唐珂嚼着包子，油星子顺着嘴角滑下来，在粗布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说话时腮帮子鼓着，包子馅儿里的韭菜末还黏在牙缝里，可那双眼睛却像淬了寒铁的剑锋，直直钉在陈岭脸上。
陈岭没动。
不是不想动，而是不能动。
唐珂身后三步远的青石板路上，斜斜插着一把没鞘的短剑。剑柄缠着褪色的红绸，剑鞘表面浮着层薄薄水汽——不是露水，是活物呼吸时呵出的白气。那水汽正一缕缕往陈岭脚边飘，碰到他沾泥的草鞋尖便“滋”地散成细雾，雾里隐约有鳞片反光。
“烂剑？”唐珂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喉结滚动两下，忽然笑了，“您这话说得，倒比我们铸造庭打的剑还脆生。”
他往前半步，靴底碾过地上老板刚呕出的血沫。那血沫里还裹着半截断指甲，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正被靴底碾得吱呀作响。
陈岭终于开口，嗓子像是砂纸磨过铁锈：“你是谁？”
“唐珂。”他抹了把嘴，从怀里掏出块油纸包着的糖糕，掰开一半塞进嘴里，“剑阁杂役，专管收废铁。”
陈岭瞳孔骤缩——剑阁杂役？可这人身上没有半分杂役该有的惫懒气，反倒像把刚淬完火的刀，刃口还带着未散尽的杀意。更古怪的是，他方才明明看见唐珂从街口晃过来，可现在再看，对方袖口沾的面粉分明是新鲜的，指腹还残留着揉面时留下的麦香。
“废铁？”陈岭干笑一声，手指悄悄捻起衣襟下摆，“我倒觉得，有些铁还没废透。”
话音未落，他袖中倏然窜出七道紫影！那不是虫，是七只通体靛蓝、背生六翼的甲虫，每一只复眼都映着唐珂扭曲的笑脸。甲虫振翅声尖利如锯，所过之处空气泛起波纹，地面青砖寸寸龟裂，裂纹里渗出幽蓝色冷光。
唐珂却把糖糕最后一角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嚼了三下。
“嗡——”
第一只甲虫撞上他左肩时，发出金石交击的脆响。唐珂肩膀连晃都没晃，反而抬手捏住甲虫后颈，指尖一捻，甲虫外壳应声碎裂，流出粘稠的靛色浆液。那浆液刚滴到地上，就腾起一股青烟，青烟散尽处，青砖已化为齑粉。
“化情虫？”唐珂吐出糖糕渣，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刘青老儿就这点本事？”
陈岭浑身汗毛倒竖。这人竟一口叫破师父名讳！更骇人的是，他捏碎甲虫的手势……分明是《铸心诀》里“断脉指”的起手式！可这门功法早已失传三百年，连玄密宗典籍都只剩残卷！
“你到底是谁？！”陈岭猛地后撤三步，袖中又滑出七枚乌黑卵状物，“莫非是……”
“嘘——”唐珂突然竖起食指抵在唇边，侧耳听了听远处论剑坛方向。那里正传来震耳欲聋的喝彩声，似有千人齐吼“好剑”，声浪掀得屋檐瓦片簌簌抖落。
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张百相开始点将了。”
陈岭脊背一凉。点将？今日论剑坛分明只设三十六席，哪来的将可点？
唐珂却已转身，靴跟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越回响。他走到那柄斜插的短剑前，弯腰拔剑。剑出鞘刹那，整条长街的光线骤然黯淡三分，所有摊贩油锅里的油花都静止了，面坨子沥油的热气凝成白霜悬在半空，连炸油条老人手中竹筷夹着的面坯都忘了坠落。
剑身无光，却让陈岭想起暴雨前压境的云。
“周离不在剑阁。”唐珂挽了个剑花，剑尖垂地，地面立刻蔓延开蛛网般的冰纹，“他在观景台。”
陈岭愕然抬头——观景台？那个被柳长安用道韵封死的地方？
“可柳长安的禁制……”
“破不了。”唐珂忽然收剑入鞘，冰纹瞬间消融，油锅重新沸腾，面坨子哗啦掉进油里，“但有人能进去。”
他指了指自己鼻梁上那道浅浅的旧疤：“三年前，我在槐树底下埋过一只陶瓮。瓮里装着周离的头发、指甲，还有他娘绣的半幅鸳鸯帕。刘青的蛊嗜韵咒再厉害，也绕不开‘生辰八字’和‘贴身旧物’这两道锁。”
陈岭如遭雷击。师父确实说过，蛊嗜韵咒需以受害者贴身之物为引，可周离的旧物早随他娘葬进了乱坟岗！难道……
“你挖了坟？”陈岭声音发紧。
唐珂摇头，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里面竟是半块风干的桂花糕，糕体泛着诡异的灰白色：“挖坟太费劲。我就蹲在坟头守了七天，等野狗叼走棺木缝隙里漏出来的碎帕子。那狗后来被我炖了，骨头熬汤，汤里浮着三根黑发。”
陈岭胃里翻江倒海。这人简直比刘青豢养的蛊虫还瘆人！
“所以你用这些旧物……”
“做了个引子。”唐珂把桂花糕塞进陈岭手里，“喂给化情虫吃。它现在肚子里装着周离的命格碎片，自然能穿破柳长安的禁制——就像钥匙能开锁，不管锁多贵重。”
陈岭低头盯着手中发硬的糕块，灰白色糕体上果然浮着几丝游动的暗金纹路，正缓缓渗入他掌心皮肤。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抬头：“你故意让我看见老板死状？”
“嗯。”唐珂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个竹筒，拔开塞子倒出几粒黄豆大小的黑丸，“老板死时恨意最浓，化情虫吸饱了，才肯听话。喏，拿去喂虫。”
陈岭接过竹筒，指尖触到黑丸表面竟有微弱搏动，仿佛活物心脏。“你为何帮我？”
“帮你？”唐珂嗤笑一声，目光扫过长街尽头铸造庭高耸的烟囱，“我帮的是铸造庭。张百相若真用西南白墨画满整个论剑坛，那些剑客挨个爆体而亡时，溅出来的血会毁掉我三个月打的三百把剑胚。”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陈岭耳边，呼出的热气带着糖糕甜香：“再说，刘青老儿欠我三十七把寒铁剑。当年他偷走铸心炉的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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