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烧了他七间丹房当利息——这账,该找周离结了。”
陈岭喉结滚动,攥紧竹筒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只被放进油锅的虫子。
远处论剑坛忽起钟鸣,九响连叩,声震云霄。
唐珂抬头望天,日头正悬在铸造庭主殿飞檐之上,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他眯起眼,喃喃道:“时辰到了。”
话音未落,长街两侧屋檐突然齐刷刷塌下半尺青瓦。瓦片坠地却无声,尽数化为齑粉。与此同时,三百六十家铺面同时亮起幽蓝灯火——油锅里炸着的面坨子、肉羹锅里翻滚的菜叶、甚至铁匠铺门口晾着的未干铁剑,全都泛起相同色泽的冷光。
陈岭惊觉不对,猛地回头。身后哪还有什么铁匠铺?方才还坐着老板的摇椅歪斜在空地上,椅背上插着把断剑,剑柄缠着的红绸正在无风自动,绸面浮现密密麻麻的篆文,每个字都在滴血。
“西南白墨……”他嘶声道,“张百相早把阵基埋在整条长街!”
“聪明。”唐珂拍了拍他肩膀,力道沉得陈岭膝盖一软,“现在知道为啥要你喂虫了吧?化情虫钻进禁制缺口时,会把周离的气息带到阵眼。张百相以为自己在操控剑客,其实……”
他指向论剑坛方向,那里三千剑客正齐齐拔剑,剑锋所指却不是对手,而是各自脖颈。
“……他才是第一个祭品。”
陈岭浑身血液冻结。他终于看清,那些剑客握剑的手背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与唐珂桂花糕上相同的暗金纹路,正随着心跳明灭闪烁。
“快走!”唐珂突然拽住他手腕,力道大得骨头咯咯作响,“趁柳长安还在观景台喝茶,咱们得抢在他掐灭阵眼前,把周离拖出来!”
两人冲向铸造庭大门时,陈岭瞥见路边卖肉羹的伙计正用铁勺搅动大锅。汤面浮着的菜叶忽然聚成一张人脸,赫然是张百相的模样,嘴唇开合间无声呐喊。下一秒,伙计舀起一勺汤泼向空中,汤水在半途凝成冰晶,冰晶里冻着三十七把微型寒铁剑,剑尖齐齐指向长街尽头。
唐珂脚步不停,只回头扔下一句话:“刘青偷图纸那天,我正蹲在铸心炉底下掏炭灰——他撕掉的第三页,我舔了三遍。”
陈岭踉跄跟上,掌心竹筒里的黑丸突然疯狂跳动,烫得皮肉灼痛。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臂内侧,不知何时浮现出细小的金线,正沿着血管蜿蜒向上,直指心口。
原来所谓讨债,从来不是单方面的索取。
而是把债主拖进债主自己的命格迷宫里,让他亲手拆解自己砌下的每一块砖。
长街尽头,铸造庭朱漆大门轰然洞开。门内不见人影,唯有一道笔直阶梯盘旋而上,阶砖缝隙里渗出暗红液体,蜿蜒如血河。血河倒映着天上烈日,却照不出两人身影。
唐珂踏上第一级台阶时,轻声道:“记住,见到周离别提仙人耳。那玩意儿……”
他忽然噤声,因为阶梯两侧墙壁上,无数铜镜正逐一亮起。每面镜中映出的都不是此刻的他们,而是周离不同年龄的面孔:幼时蹲在灶台边偷舔糖霜,少年时在剑阁废墟里擦拭断剑,青年时将一枚青铜铃铛埋进槐树根须……
所有镜中的周离同时转头,望向镜外的陈岭,异口同声:
“你来晚了。”
陈岭膝盖一软,跪倒在血河边缘。他看见自己倒影里,右眼瞳孔深处正缓缓浮起一朵金色槐花。
唐珂却大步流星踏上第二级台阶,靴底踩碎血河倒影,溅起的血珠在空中凝成七枚铜钱形状的符箓,悄然没入他后颈衣领。
“晚?”他笑了一声,声音撞在铜镜上激起层层涟漪,“周离欠我的债,得用他下辈子的命来还——刘青的仙人耳,不过是个定金。”
血河骤然沸腾。
阶梯尽头,观景台方向传来一声凄厉惨叫,似人非人,似剑非剑。那声音穿透铜镜迷阵,直刺陈岭耳膜,震得他七窍渗出血丝。
唐珂停步,仰头望着阶梯顶端被血雾笼罩的观景台轮廓,忽然问:“你知道铸造庭最古老的传统是什么吗?”
陈岭捂着耳朵,嘶哑道:“什么?”
“所有新铸的剑,都要蘸过铸剑师的血。”唐珂缓缓抽出短剑,剑尖垂落,一滴血珠顺着重力滑向剑锷,“可周离第一次开炉时,烧红的剑胚浸进血槽——那血槽里装的,是他师父的骨灰。”
陈岭浑身剧震,喉头涌上腥甜。
血雾弥漫中,观景台飞檐一角显露真容。那里悬着一盏青铜灯,灯焰呈诡异的靛蓝色,火焰里浮沉着无数细小人影,正手拉手围成圆圈,圈中心悬浮着一枚巴掌大的青铜铃铛。
铃铛表面,刻着三行小字:
【槐荫三载,耳换命格】
【白墨为引,血饲剑灵】
【铸心不铸剑,炼魂先炼人】
唐珂抬脚踏上第三级台阶,血河倒影里,他的影子突然分裂成十二个,每个影子手中都握着不同形制的剑。
“现在懂了么?”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刘青要的不是仙人耳。”
“他要的是……”
“……周离的铸心炉。”
话音落时,整条长街三百六十家铺面同时熄灭幽蓝灯火。黑暗降临的刹那,陈岭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东西正在碎裂重组,发出清越如铃的声响。
而观景台青铜灯焰中,那枚青铜铃铛轻轻一震。
叮——
余音未绝,论剑坛方向忽起万剑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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