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珂跑进巷子时，鞋底在青石板上刮出两道短促的白痕，左脚布鞋后跟豁开一道口子，露出半截灰白脚踝。她没回头，但耳朵竖着，听见身后铁匠铺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铁砧被重锤砸塌了角，又像什么活物在喉管里硬生生咽下一口血。

    她拐进第三条窄巷，突然刹住脚，把两把剑往腋下一夹，右手探进怀里摸出个油纸包。纸包摊开，是半块冷透的豆沙糕，边角沾着几粒芝麻。她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咀嚼速度不快不慢，眼睛却盯着巷口斜射进来的那道光——光里浮尘翻滚，像无数微小的、被惊扰的魂魄。

    化情虫正贴在她舌根下方，薄如蝉翼，通体泛着琥珀色的微光，触角微微翕动，像在啜饮空气里残存的余味。它没吃到情绪，只尝到一点豆沙的甜腻、麦粉的微酸、还有……一丝极淡的、铁锈混着陈年桐油的气息。

    那是周离留在剑鞘内衬上的味道。

    唐珂把剩下的豆沙糕整个塞进嘴里，喉咙滚动两下咽下去，然后弯腰，从墙根湿泥里抠出一块碎瓦片。瓦片边缘锋利，她用拇指腹蹭了蹭，转身，反手将瓦片尖角抵在自己颈侧大动脉上，稍一用力，皮肤立刻渗出细小的血珠。

    疼。

    不是撕心裂肺的疼，是钝刀割肉般的、缓慢清晰的疼。可这疼没在她脸上激起任何波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只是盯着自己指尖渗出的那点血，看着血珠越聚越大，终于坠落，在青砖上砸开一小片暗红。

    化情虫猛地一颤。

    它第一次“尝”到了痛感，却不是从宿主情绪里分泌出来的，而是直接来自神经末梢的原始信号。它本能地想退，可唐珂的唾液早已裹住它全身，黏稠得如同蜜糖，又带着不容挣脱的温热。

    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靴底踩碎枯枝，喘息粗重而压抑。陈岭来了，七境修士的威压尚未散开，先一步撞进巷子的是他骤然绷紧的心跳——咚、咚、咚，像一面被暴雨砸中的破鼓。

    唐珂没回头。

    她松开瓦片，任由血珠顺着脖颈滑进粗布衣领，左手却已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三寸长的乌木梳，齿尖磨得锃亮，尾端嵌着一颗米粒大的黑曜石。

    陈岭冲进巷口时，正看见她抬手将梳子插进发髻的动作。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郑重。他脚步一顿，喉结上下滑动，指尖刚要掐诀唤回化情，唐珂却忽然开口：

    “你师父刘青，去年冬至，在北邙山脚烧过七盏引魂灯。”

    声音平直，没起伏，像在说今天菜市的白菜涨了三文钱。

    陈岭瞳孔骤缩。

    北邙山脚？引魂灯？那地方三年前就被仙盟列为禁地，因地下埋着上古巫族的“蚀心冢”，灯焰若燃，必引地脉怨气反噬。刘青确实在那儿待过七日，可此事只有玄密宗长老堂秘档记载，连宗内真传弟子都未听闻。

    他张嘴欲问，唐珂却已转过身。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不是修士凝练神识时的清辉，而是野火燎原前最后一瞬的幽蓝——冷、静、深不见底。她右手食指缓缓抬起，指向陈岭心口，指甲缝里还嵌着方才抠泥时沾的黑灰。

    “你虫子在我嘴里，”她说，“可你刚才心跳漏了一拍。”

    陈岭下意识按向胸口。

    就在这一瞬，唐珂动了。

    不是扑，不是闪，而是整个人向后倒去，脊背重重撞在身后斑驳的砖墙上，震落簌簌灰土。她右脚蹬墙，左腿如鞭甩出，乌木梳脱手飞旋，黑曜石尖端划出一道墨色弧线，直取陈岭右眼。

    陈岭偏头，梳子擦着耳际掠过，“叮”一声钉入对面榆树树干，深没至柄。

    可唐珂已借反震之力弹起，双手齐出——不是攻，是抓。十指箕张，指甲泛青，竟似要徒手撕开陈岭的护体灵光。

    陈岭怒极反笑：“找死！”袖中寒光迸现，一柄三寸短刃已横于掌心。他手腕一抖，刃尖挑向唐珂咽喉，势如毒蛇吐信。

    唐珂却在刀锋及颈前三寸时猛地收势，足尖点地旋身，整个人如陀螺般侧滑半步，短刃擦着她左肩布衣掠过，削断几缕发丝。她甚至没看那刀一眼，右手五指已扣住陈岭持刃手腕内侧——那里有三条经脉交汇，是二境修士都未必能守住的死穴。

    陈岭只觉一股蛮横力道顺着腕骨直冲肘弯，整条手臂瞬间发麻。他急催灵力，可丹田刚一鼓荡，喉间便涌上腥甜——化情虫在他体内疯狂躁动，竟在吞噬他自己因惊怒而生的情绪！他这才明白，唐珂那句“心跳漏了一拍”，根本不是威胁，是实打实的战报。

    他强行咬破舌尖，以痛止乱，身形暴退三丈，后背撞上巷子尽头一堵矮墙。墙头枯草簌簌抖落，他抹去嘴角血丝，盯着唐珂，声音嘶哑：“你到底是谁？”

    唐珂没答。

    她只是缓缓抬起左手，将食指伸进自己口中，轻轻一勾。

    陈岭眼睁睁看着那只琥珀色的化情虫被她用指尖捻出，悬在半空，触角微颤，周身光芒明灭不定，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它不再试图钻回宿主，也不再散发蛊惑气息，只是安静地悬着，仿佛终于认出了什么。

    唐珂拇指指甲在虫腹轻轻一划。

    没有血，只有一缕极淡的、带着檀香与苦艾气息的青烟袅袅升起。

    陈岭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那是……玄密宗禁术《九冥归藏录》第七卷里记载的“断契烟”。唯有施术者亲手以本命精血为引，焚尽契约烙印，才能逼出寄生蛊虫。可这门术法早在千年前就随宗门叛徒一同湮灭，连刘青的密室藏书阁里，都只余半页焦黄残卷！

    他嘴唇哆嗦，想喊“不可能”，可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

    唐珂却已将化情虫凑近唇边，轻轻一吹。

    青烟散尽，虫身寸寸龟裂，化作齑粉，簌簌飘落。

    她抬眼，目光穿过巷中浮动的尘埃，直刺陈岭双眼：“你师父烧灯那天，我在灯影里数过，他左手小指少了一节骨头——是十年前，替仇商挡下‘赤霄剑’第三式时断的。”

    陈岭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后脑重重磕在墙上，发出沉闷一响。

    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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