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珂嚼着包子,油星子顺着嘴角滑下来,在粗布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说话时腮帮子鼓着,包子馅儿里的韭菜末还黏在牙缝里,可那双眼睛却像淬了寒铁的剑锋,直直钉在陈岭脸上。
陈岭没动。
不是不想动,而是不能动。
唐珂身后三步远,柳如云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她指尖悬着一缕青灰雾气,雾气里浮沉着半枚残缺的铜铃——正是仙盟镇魂司失传百年的“噤声铃”。铃舌未振,可陈岭喉骨却像被无形铁钳死死扼住,连吞咽都牵扯出撕裂般的痛楚。
“烂剑?”唐珂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拇指抹过唇角油光,笑嘻嘻地拍了拍柜台,“老板啊,你这铺子挂的剑,柄上都刻着‘铸庭监’三字呢。敢卖烂剑,是嫌自家熔炉烧得不够旺?”
铁匠铺老板浑身一颤,脖颈处青筋暴起,可那张脸却僵硬如陶土烧制的面具——化情虫啃噬殆尽的情绪,只余下空洞的躯壳在本能颤抖。他张了张嘴,喉头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唐珂歪头,视线掠过老板扭曲的脖颈,落在陈岭脚边那滩刚凝固的暗红血渍上。血渍边缘泛着诡异的靛蓝色荧光,正一寸寸向上蔓延,爬过老板裸露的脚踝,钻进粗麻裤管。
“哎哟。”唐珂忽然叹气,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抖开——里面竟是七把崭新短剑,剑脊薄如蝉翼,刃口无光,却在日头下泛出水波似的涟漪。“您瞧,这才是真·烂剑。昨儿周小哥亲手锻的,专破蛊虫脉络。”
话音未落,他指尖一弹,最左那把剑“嗡”地离鞘三寸,剑身骤然迸射出七道细如蛛丝的银线。银线并非实体,而是凝滞的香火愿力所化,末端各系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纸人。纸人眉心朱砂点,肚脐处烫着微缩的“周”字篆印。
陈岭瞳孔骤缩。
化情虫感应到威胁,猛地从老板鼻腔钻出,尾针倒钩般刺向唐珂咽喉。可银线倏然绷直,七枚纸人齐齐转身,面朝虫身,口中无声开合——竟是诵经之声!那声音并非入耳,而是直接撞进神魂深处,震得陈岭识海嗡鸣,眼前金星乱迸。
“《太上度人经》第七章?”柳如云冷声开口,指尖青灰雾气缓缓收束,“你师父刘青当年偷抄镇魂司秘卷,就为了炼这只会吃情绪的蛆?”
陈岭后退半步,靴底碾碎一块青砖。他右手悄然探入袖中,指腹摩挲着一枚冰凉玉珏——那是玄密宗三长老亲赐的“断脉符”,捏碎即爆,足可炸塌半条长街。可就在他拇指抵住玉珏凸起纹路的刹那,脚下青砖缝隙里,几根嫩绿藤蔓无声钻出,缠住他脚踝。
藤蔓通体透明,唯尖端一点猩红,如泣血。
“周小哥说,您这虫子饿久了,得喂点新鲜货。”唐珂笑眯眯地递过油纸包,“喏,剑给您。不过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岭腰间鼓起的皮囊——那里分明鼓着三枚拳头大的琥珀色茧,茧内隐约有黑影蠕动。
“您师弟们还在槐树底下等您呢。”唐珂忽然压低声音,包子味混着腥气喷在陈岭耳畔,“张百相今早吐了七升黑血,舌头烂成蜂窝,可还是撑着没死。您猜他为啥不死?”
陈岭指尖一颤,玉珏差点脱手。
“因为周小哥说——”唐珂竖起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太阳穴,“蛊嗜韵咒的解药,得用活人脑髓当引子。而铁廊城里,刚好有七位府尹、三位铸匠、十二个贩盐的,全在周离台底下埋着呢。您若现在捏碎这玉珏……”
他忽然后退两步,抬手打了个响指。
“哗啦!”
整条长街两侧铺面的门板轰然倒塌!油锅翻扣,肉羹泼洒,面坨子滚进泥沟。可更骇人的是那些“路人”——炸油条的老者掀开围裙,露出腰间密密麻麻的符纸;卖肉羹的伙计甩掉铁勺,掌心赫然烙着青铜兽首印记;就连蹲在街角啃饼的瘸腿乞丐,也缓缓直起身,后颈浮现出蛛网般的暗金纹路。
三百零七人,尽数抬头。
三百零七双眼睛,齐刷刷盯住陈岭。
“他们昨儿夜里,全被周小哥请去喝过茶。”唐珂拍拍手上的灰,“茶里放了‘牵丝引’,只要周小哥念头一动……”
他没说完。
但陈岭懂了。
牵丝引是铸造庭失传的傀儡术,需以施术者心头血为引,种入三百零七人命宫。此术一旦发动,三百零七人将化为血线傀儡,每一根血线都系着陈岭一根经脉。他若暴起伤人,三百零七人便会当场自爆——血肉横飞之际,他自身经脉也将寸寸崩断。
“您师父算漏了一件事。”柳如云终于踱步上前,青灰雾气缠上陈岭手腕,蚀得皮肉滋滋冒烟,“周离不是修士,是出马仙。他供的不是天庭,是野神;他烧的不是灵香,是人愿;他杀人的刀,从来不在手里。”
她指尖一勾,雾气中浮出半截枯枝——正是城东槐树被雷劈断的主干。
“您师弟们跪在树根下,啃着槐树皮等您。”柳如云轻笑,“可您知道槐树皮里,裹着多少张未焚的往生纸?”
陈岭喉结滚动,突然呛咳起来。一口黑血喷在青砖上,竟发出“嗤嗤”腐蚀声,腾起淡紫色烟雾。烟雾里,无数细小人脸扭曲哀嚎——全是被化情虫吸干情绪的亡魂!
“别白费力气了。”唐珂蹲下身,捡起地上半块染血的面坨子,吹了吹灰,“您这虫子再凶,也啃不动人心。您师父教您‘蛊’字怎么写?上‘虫’下‘皿’,可周小哥写的‘蛊’字……”
他掏出怀中炭笔,在青砖上唰唰画下两个字:
左边是标准篆体“蛊”,右边却是歪斜墨迹:“蛊”。
后者“虫”部被涂成漆黑,而“皿”字底部,赫然多出一道朱砂勾勒的符箓——正是周离惯用的“五方镇煞印”。
“您师父的蛊,困得住人。周小哥的蛊……”唐珂用面坨子蘸着黑血,在“蛊”字旁添了第三笔,“困得住命。”
陈岭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不是屈服,而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袖中玉珏自动裂开细纹,三枚琥珀茧“啪啪啪”接连炸开,涌出的黑虫尚未展翅,便被青灰雾气裹住,化作三缕青烟,袅袅飘向铸造庭方向。
那里,论剑坛上一千八百四十四柄剑,正同时震颤。
剑鸣声如潮水漫过长街。
唐珂站起身,掸了掸裤腿灰,忽然问:“您知道张百相为啥不去槐树下交仙人耳吗?”
陈岭张着嘴,喉咙里只能挤出嘶哑气音。
“因为仙人耳……”唐珂望向铸造庭高耸的烟囱,那里正喷出大团赤金色雾气,雾气中隐约有龙形盘旋,“根本不在周离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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