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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欲走,又停步,从油纸包里抽出最后一把烂剑,插进陈岭腰间皮囊。
“替我转告刘青。”唐珂背对着他,声音散在风里,“周小哥说,玄密宗山门前那棵千年古槐,今年开春就该刨了。树根底下埋的‘九幽锁魂桩’,他替您拔了——连桩带咒,一起炼进了今日开坛的剑胚里。”
柳如云拂袖,青灰雾气卷起陈岭,如提一只破麻袋般掠向铸造庭。唐珂慢悠悠跟在后面,边走边啃完最后一个包子,顺手把油纸揉成团,准确投进十丈外的垃圾筐。
筐底,静静躺着一枚褪色的木牌——正面刻“手艺人”,背面是焦瑗海亲题的“周离”。
长街重归喧闹。
炸油条的老者重新支起锅,肉羹伙计搅动大勺,瘸腿乞丐又蜷回墙角。唯有铁匠铺老板瘫在门槛上,胸口起伏微弱,脖颈处靛蓝荧光已褪尽,只剩七道浅浅血痕,形如枷锁。
唐珂路过时,弯腰拾起地上半截槐树枝,折成两段,一段塞进老板嘴里,一段插进自己发髻。
“含着,能续命。”他眨眨眼,“周小哥说,您这铺子风水好,往后三年,每月初一,他来收三把剑——不付钱,只换您讲一个铁廊城的老故事。”
老板喉咙里发出“嗬嗬”声,浑浊的眼珠艰难转动,望向唐珂背影。
那人影渐行渐远,融进铸造庭蒸腾的赤金雾气里。雾气深处,一千八百四十四柄剑的震颤忽然同频,汇成一声悠长清越的剑吟——
“铮——!”
观景台。
洪筹正用柳长安的佩剑削苹果,审度则捧着鬼神令当镜子照。两人听见剑吟,齐齐抬头。
“成了?”审度问。
“成了。”洪筹咬下一大口苹果,汁水淋漓,“周小哥的剑,比咱俩的命还脆。”
“脆?”审度嗤笑,“您见过谁家出马仙,拿仙盟镇魂铃当痒痒挠使?”
话音未落,柳如云已携着陈岭踏入观景台。她指尖青灰雾气消散,陈岭双目呆滞,腕间赫然缠着七道血线,线头没入柳如云袖中。
“人带回来了。”柳如云将陈岭推至中央,“师兄说,让他看着。”
洪筹擦擦剑上的苹果汁,瞥向陈岭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三枚琥珀茧与断脉符皆已消失。
“周小哥没交代。”洪筹忽然咧嘴一笑,苹果核精准砸进远处花坛,“他说,让这位玄密宗高徒,数清楚铸造庭今日熔了多少铁。”
审度“啧”了一声,从怀中掏出本皱巴巴的册子,翻到某页,用炭笔狠狠划掉一行字:
【玄密宗三长老刘青:蛊术造诣——甲等】
→ 改为 → 【玄密宗三长老刘青:蛊术造诣——丙等(实为周离代笔)】
册子末页,密密麻麻列着三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旁都标注着“已验”“待验”“伪验”。最新一行,墨迹未干:
【陈岭(玄密宗):心性——废】
【验证方式:牵丝引·三百零七】
【验证人:周离、柳如云、唐珂、洪筹、审度】
【备注:此人今日所见,皆为幻象。唯槐树皮中往生纸,确系周离手书。】
窗外,论剑坛上第一柄剑骤然腾空,剑身映出满天流火。
洪筹把玩着柳长安的剑,剑尖挑起陈岭下巴,迫使他仰头望向流火。
“看见没?”洪筹声音轻快,“您师父那蛊,连周小哥的幻影都困不住。可周小哥随手写的往生纸……”
他顿了顿,剑尖轻点陈岭眉心。
“能让三千亡魂,排着队给您师父磕头。”
审度合上册子,忽然问:“周小哥现在在哪?”
柳如云望向铸造庭最高处——那里,赤金雾气翻涌如海,雾海中央,一道青衫身影负手而立。他指尖捻着半片槐树叶,叶脉间游走着细碎金光,正一寸寸吞噬叶片上的靛蓝荧光。
“他在熔炉里。”柳如云淡淡道,“熔自己的骨头,铸最后一把剑。”
洪筹吹了声口哨,把苹果核吐进花坛。
花坛泥土松动,一株嫩芽破土而出——叶形如槐,脉络却泛着金红。
审度盯着那芽,忽然喃喃:“原来……周小哥早就知道,张百相中的是蛊嗜韵咒。”
“废话。”洪筹嗤笑,“他供的野神,专吃这种咒。”
观景台寂静下来。
只有论剑坛上,一千八百四十四柄剑的震颤,渐渐凝成同一个频率。
像心跳。
像呼吸。
像某种古老契约,正在赤金雾气中,被重新锻打成型。
唐珂站在铸造庭最高处的飞檐上,接过柳如云抛来的青灰雾气,将其揉成团,塞进自己左耳。雾气入耳瞬间,他听见无数声音在颅内炸开——
是三百零七人的心跳,是槐树根须断裂的脆响,是张百相呕血时喉管的痉挛,是周离在熔炉前,用指骨敲击剑胚的“叮咚”声。
他闭上眼,任雾气在耳中沸腾。
熔炉烈焰舔舐着他脚底青瓦,瓦片噼啪炸裂,火星溅上他粗布衣襟,烧出一个个焦黑小洞。
唐珂伸手,从怀中掏出那枚褪色木牌,迎着赤金雾气,缓缓举起。
牌面“手艺人”三字,在烈焰中熔出金水,滴落。
每一滴金水坠地,便绽开一朵细小槐花。
花蕊深处,七点朱砂,缓缓旋转。
——正是周离写的“蛊”字。
唐珂咧嘴笑了。
他身后,整座铸造庭的烟囱轰然喷发,赤金雾气直冲云霄,在半空凝成巨幅符箓:
上书:【野神在此,诸邪退避】
下注小字:【周离,敬上】
雾气翻涌,符箓隐没。
唯有那七点朱砂,如七颗星辰,悬于铁廊城上空,亘古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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