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珂跑进巷子时,脚底踩碎了一块青苔斑驳的砖,鞋跟一滑,整个人撞在潮湿的土墙上,溅起一小片灰。她没停,只把两把剑往腋下一夹,抬手抹了把额角汗,喘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猫——急、燥、狠,但眼神亮得惊人,瞳孔里压根没半点被虫子钻进喉咙该有的混沌。
陈岭追到巷口,猛地刹住步子。
巷子窄得仅容两人侧身而过,两侧墙皮剥落,霉斑如墨迹洇开,墙头几株野苋菜耷拉着枯黄的穗。他抬手按在左胸,指尖微微发颤——不是疼,是空。化情虫失联的刹那,心口像被人剜走一块肉,血不流,却冷得刺骨。他低头,指腹蹭过掌心,那里本该浮着一层薄薄的、泛着虹彩的虫膜,此刻却干干净净,连一丝黏腻都无。
“……吞了?”
他喃喃自语,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锈。
不可能。化情虫认主,除非宿主神魂崩解,否则绝不会自行离体;更不可能被活体消化——那东西连三昧真火都烧不烂,只吃情绪,不吃血肉。可唐珂嘴里分明没东西钻进去,他亲眼看着它顺着舌根滑下去的。
陈岭缓缓吸气,再吐气,胸腔里那股空荡荡的凉意被强行压下去。他忽然笑了,嘴角咧开,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笑得却不像人,倒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又硬要装镇定的山魈。
“有意思。”
他退后半步,脊背贴上巷口砖墙,闭眼,凝神。
异心同情——启动。
不是对唐珂,而是对整条巷子。
他放开感知,任意识如蛛网般铺开,舔舐每一道砖缝、每一寸阴影、每一粒浮尘。他不找人,他找“情绪残留”。
巷子深处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心跳。
咚、咚、咚——慢,稳,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节奏感,像有人在用指节敲打一面蒙了厚布的鼓。陈岭倏然睁眼,目光钉向巷子中段一处塌了半边的柴棚。棚顶斜搭着几根朽木,底下堆着霉烂的稻草,草堆边缘,一只粗布鞋尖正悄悄缩回去。
他没动。
只把右手插进袖口,拇指指甲无声划破食指指腹,一滴血珠沁出,在袖中迅速蒸腾成一缕淡青雾气。雾气里,三只新生的化情虫缓缓显形,比先前那只更小、更透明,甲壳上浮着蛛丝般的银纹——这是刘青秘传的“影蜕”,专为追踪而育,不噬情,只衔息。
陈岭屈指一弹。
三缕青雾无声散开,如烟似雾,贴着地面游蛇般滑入柴棚。
几乎同时——
“哎哟!”
柴棚里传来一声短促惊叫,不是唐珂的声音,是个男人的,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惊惶里还夹着点憨傻。紧接着,稻草哗啦一响,一个披着补丁麻袍的汉子连滚带爬地钻出来,手里攥着半截啃了一半的萝卜,脸上糊着泥,眼睛瞪得溜圆:“爷、爷爷饶命!小的就偷看了两眼,没敢摸啊!”
陈岭目光一扫——这人右耳垂上,赫然一枚铜钱大小的褐色胎记,形状如歪斜的槐树。
城东槐树。
他瞳孔骤缩。
刘青给周离下咒时,曾以槐树根须为引,将蛊嗜韵咒的“锚点”钉在周离命格最薄弱处——耳后三寸,隐脉交汇之地。而所有被此咒波及者,无论是否中招,其命格残影都会在魂灯映照下,于耳后投出槐形烙印。张百相有,周离有,眼前这个连萝卜都啃不利索的蠢货,也有。
陈岭一步跨出,袖中青雾倏然回旋,缠上那汉子脖颈。汉子浑身一僵,眼白翻起,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
“你看见谁进来了?”陈岭问,声音平缓,像在问今日菜价。
汉子嘴唇哆嗦,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却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女、女的。”
“穿什么?”
“蓝……蓝布袄,腰上系红带子。”
陈岭眉峰一跳。
红带子——那是铸剑庭外门弟子的标识。铸剑庭规矩,外门学徒每月初一领新衣,红带子染的是赤铁矿粉,遇水不褪,沾灰不掉,三年不烂。而唐珂身上那条红带,边缘已磨出毛边,针脚细密,是旧衣,不是新领。
她不是铸剑庭的人。
可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能避开化情虫的吞噬?
陈岭盯着汉子翻白的眼球,忽然伸手,两指掐住对方耳垂,狠狠一拧!
“啊——!!!”
汉子惨叫冲天,耳后胎记骤然泛起暗红,如活物般搏动三下,随即溃散成一片焦黑痂皮,簌簌落下。
陈岭松手,汉子瘫软在地,抽搐着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而陈岭指尖,赫然粘着一小片脱落的、温热的皮屑——皮屑背面,竟浮着半枚极淡的墨色符纹,细看,是篆书“周”字的残笔。
他眯起眼。
这不是胎记。是烙印。是有人用极阴的符墨,以活人精血为引,在此人耳后反复描摹“周”字三百遍,才凝出的伪命痕。目的,就是混淆蛊嗜韵咒的感应——让所有追踪者以为,此人便是周离,或与周离同命同魂。
刘青没教过他这一手。
但陈岭知道,整个修仙界,只有一个人惯用活人烙印掩藏命格:玄密宗刑堂首席执事,周离的亲师叔,也是当年亲手将周离逐出山门的那人——陆沉舟。
陈岭缓缓直起身,把那片皮屑碾在掌心,搓成灰。
巷子深处,风忽然静了。
柴棚顶上,一片枯叶无声坠落,砸在陈岭脚边,裂成两半。
他抬头。
唐珂就站在棚顶断梁上,双足赤 bare,脚踝纤细,左脚大拇指还沾着一点新鲜的泥。她一手拎着一把剑,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正低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亮得瘆人,像两簇烧在冰面上的幽蓝鬼火。
“你掐他耳朵,”她开口,声音清脆,像玉石相击,“疼得他魂灯都冒烟了。我隔着三条街都闻见焦味。”
陈岭没答话,只盯着她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
唐珂慢慢抽出右手。
掌心躺着一只虫子。
通体晶莹,半透明,蜷缩着六条细足,背部甲壳上,正缓缓流淌着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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