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珂嚼着包子,油星子顺着嘴角滑下来,在粗布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眯着眼,视线却像淬了冰的针,直直扎在老板那张扭曲痉挛的脸上——那张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皮肤底下浮起蛛网般的青灰脉络,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活物正沿着血管往上爬。
“啧。”
唐珂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从袖口抽出一方素白帕子,仔仔细细擦净指尖油渍。动作从容得像在茶楼点了一盏碧螺春,而非面对一具正在溃烂的躯壳。
他没看陈岭。
连眼角余光都没往那阴影里扫一下。
可陈岭却猛地绷直了脊背。
他藏身之处是铁匠铺后墙与晾衣绳之间一道不足三寸宽的缝隙,本该万无一失——毕竟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还站着。可就在唐珂擦手的刹那,他后颈汗毛倒竖,喉结不受控地上下滚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气管。
唐珂终于抬眼。
目光掠过老板抽搐的四肢,掠过地上那滩迅速发黑、泛出甜腥气的血水,最后,稳稳落在陈岭藏身的方位。
不是看,是钉。
像铁匠抡锤砸钉,一锤定音。
“槐树底下没影子,”唐珂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街市喧嚣,“可你这影子,偏生歪了半寸。”
陈岭瞳孔骤缩。
他确实在槐树下等过五日。可他等的,是周离赴约交出仙人耳。而唐珂说的……却是“影子歪了半寸”。
——那棵槐树,是他亲手用化情虫毒死的。树根早烂透了,枝干中空,日头一照,投在青砖上的影子确实会向左斜出半寸。这是刘青秘传《蚀阴图谱》里记载的“枯木惑形法”,专为遮掩施术者踪迹所设。全天下知道这门法子的,不超过三人。
唐珂怎么知道?
陈岭喉间咯咯作响,想说话,却只喷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他右手已按在腰后——那里别着一把骨笛,笛孔内嵌七枚蛊卵,吹一声,百步之内活物尽成痴癫。
可他不敢动。
唐珂还在擦手。
帕子一角垂落,露出腕骨上一道淡青色的旧疤,形状像半枚残缺的铜钱。
陈岭认得。
那是“锁魂钱”的烙印。玄密宗禁典《千魇录》第七卷曾提过一句:“锁魂钱现,万蛊退避”。此印非宗主亲赐不可得,且只赐予一种人——专司清理叛徒、焚毁叛经、剜取叛魂的“清道人”。
唐珂是清道人。
陈岭额角渗出冷汗,混着尘土流进眼角,刺得生疼。他突然想起临行前刘青的叮嘱:“若见青疤者,速遁,勿战,勿问。”
当时他嗤之以鼻。
现在,他只想把舌头咬断。
唐珂却已转身,朝炸油条的老汉走去。
“老人家,”他掏出十文钱,搁在油腻的案板上,“油条要两根,一根酥脆,一根软韧,别混了。”
老人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没接钱,只将油锅里刚捞起的两根油条往竹筐里一甩。左手那根金黄焦脆,右手那根却微微发软,面皮还沁着油亮亮的润泽。
唐珂点点头,拈起酥脆那根,咔嚓咬下半截。酥皮在齿间迸裂,热油香气直冲鼻腔。他嚼得极慢,腮帮子规律地起伏,目光却越过油锅,落在街对面卖肉羹的摊子上。
伙计正舀汤,大铁勺刮过锅底,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唐珂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那声“吱嘎”,节奏不对。
寻常铁勺刮锅,是“吱——嘎——”,拖长尾音。可方才那一声,却是短促的“吱!嘎!”,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硬生生截断。
唐珂咽下嘴里的油条,抬脚跨过门槛,走到肉羹摊前。
“一碗。”
伙计低头盛汤,粗瓷碗沿沾着酱色污渍。唐珂伸出两根手指,在碗沿内侧轻轻一拭——指腹立刻染上一抹暗红。不是酱汁,是干涸的血痂,边缘泛着青紫,分明是新鲜凝固不过半日。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接过碗。汤面上漂着几片蔫黄的菜叶,底下沉着几块肥瘦相间的肉丁。唐珂用筷子尖拨开最上面那片菜叶,露出底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斑点——不是焦糊,是某种墨迹,西南白墨特有的靛青底色,在汤水浸润下晕开一圈极淡的蓝。
他盯着那斑点,忽然笑了。
“这汤,”唐珂抬头,对伙计说,“火候过了。肉太老,汤太寡。”
伙计眼皮都没抬,只闷声道:“客官挑剔。”
“不挑剔。”唐珂把碗推回案板,“只是好奇——你们这汤,熬了几炷香?”
伙计搅汤的手停了一瞬,随即更用力地搅动起来,汤水翻涌,那块墨斑沉入碗底,再不见踪影。
唐珂不再追问。他转身走向铁匠铺,脚步不疾不徐,路过瘫在地上的老板时,靴底离对方颤抖的手指仅有半寸。
就在这时,一阵风忽起。
卷起街边柳絮,扑向唐珂面门。
他没躲。
柳絮撞上他眉心,却未粘附,而是簌簌落地,仿佛撞上一堵无形高墙。风势陡然转向,打着旋儿扑向肉羹摊,掀翻了伙计搭在肩上的汗巾。
汗巾飘落,露出伙计颈后一道新结的痂——位置、形状、颜色,与唐珂腕上那枚锁魂钱烙印,分毫不差。
唐珂脚步未停。
他径直走进铁匠铺,反手带上门。
“哐当。”
门栓落下,隔绝了外面整条长街的喧嚣。
铺子里光线昏暗,铁砧上还留着未冷却的暗红余温。唐珂走到柜台前,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搁在布满油垢的台面上。
铜钱正面铸“通宝”,背面却是凹陷的“周”字——不是篆书,不是楷体,是铸造庭学徒刻模时惯用的歪斜刀法,笔画末端还带着未修平的毛刺。
这是周离的私印钱。铸造庭里只有三个人有——周离自己,张百相,还有一个,是替周离跑腿买菜的瘸腿老赵。
唐珂指尖叩了叩铜钱。
“老赵死了。”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死在城东槐树下。喉咙被自己手指抠穿,指甲缝里全是树皮碎屑。”
柜台后没人应声。
唐珂也不急。他弯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蒙尘的木匣,打开盖子——里面整齐码着十二把小剑,剑柄缠着褪色的红布,剑鞘漆皮斑驳,每把剑脊上都刻着微小的“周”字。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