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陈岭指尖灰雾倏然溃散。三只化情虫齐齐僵直,翅膀一颤,啪嗒坠地,化作三粒灰烬。
他想转身就逃。
可唐珂的剑尖已抵住他喉结,力道轻得像羽毛,却让他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更可怕的是,他忽然听见自己心跳声——不是咚咚咚,而是“咔、咔、咔”,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咬合。
唐珂歪头看他,眼神忽然变了。方才的锋利褪尽,剩下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你知道为什么我刚才跑?”她声音低下去,“因为你指尖那三只虫,刚在我心里翻出一样东西——它叫‘悔’。我这辈子,头一回尝到这滋味。”
陈岭嘴唇发抖:“什……什么?”
“悔啊。”她笑了一下,笑纹里却没半分温度,“悔当初不该信周离说的‘唐姑娘,你这双眼睛,比仙人耳还通透’。悔不该替他保管那对耳朵,悔不该替他挨刘青三记‘锁魂钉’,悔不该……”她顿住,剑尖微微下压,一丝血珠沁出来,“悔今天没一剑捅死你。”
巷外忽传来喧哗。
油锅爆响,人群惊呼,有人高喊:“快!快拦住那老家伙!他往铸造庭后巷跑了!”
是炸油条的老人。他肩上扛着整口铁锅,锅里油浪翻滚,映出他沟壑纵横的脸——那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
陈岭余光瞥见,老人左耳垂上,赫然也有三颗痣。
唐珂却没回头。她死死盯着陈岭的眼睛,一字一顿:“周离没死。张百相也没中咒。真正中咒的,是你师父刘青。而你,陈岭,是你师父最后一只活蛊——他把你派来,不是收仙人耳,是来送终的。”
陈岭脑中嗡鸣如钟。
他想反驳,想嘶吼,想催动所有化情虫自爆——可体内灵脉一片死寂,像被冻住的河。他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砖上,震得耳膜发痛。
唐珂收剑。
她从怀中取出个布包,抖开,里面是两片薄如蝉翼的银箔,边缘泛着幽蓝光泽。“仙人耳。”她扔到陈岭面前,“拿回去。告诉刘青,他炼的‘蚀灵引’,缺一味药引——得用他自己咽下的三碗凉茶,兑上唐珂的眼泪,才能彻底发作。”
陈岭颤抖着伸手。
指尖触到银箔刹那,异变陡生!
银箔突然沸腾,蒸腾出缕缕青烟,烟中浮现出无数细小人影——全是周离。有的在铸剑,有的在煎药,有的在哄哭闹的孩童,有的跪在雨里数蚂蚁……每个周离都在做同一件事:往一只青瓷碗里,添一勺茶。
陈岭惨叫一声,捂住双眼。指缝里渗出血丝,血滴在地上,竟凝成一朵朵微小的银耳形状。
唐珂静静看着。
直到陈岭抽搐着昏死过去,她才弯腰,捡起一块碎瓦片,在青砖上划拉几下。瓦片刮擦声刺耳,留下歪歪扭扭几行字:
“周离欠我三样东西,今日只讨回一样——他教我的第一课:人心比蛊虫难驯,比咒术难解,比仙人耳……更值得偷。”
写完,她用鞋尖抹去最后一笔,转身离去。
巷口阳光刺眼。
她没走几步,忽然停下,从袖中摸出个小竹筒,拔开塞子,倒出一粒褐黄色药丸,仰头吞下。药丸入口即化,舌尖泛起奇异的甜腥,像嚼碎了半朵干枯的芍药。
常留街,白荧的药炉正咕嘟冒泡。
白八姑娘掀开盖子,舀起一勺药汁,对着窗光细看:“这回硝石配比减了三厘,火芍加了半钱,色泽更稳了……咦?”
她指尖沾着的药汁,正缓缓析出细密金点,聚成一枚微小的耳朵轮廓。
白荧凑近,轻声道:“看来,唐珂姑娘刚服下的那支‘镇心散’,已经起了效。”
“可这金点……”白八皱眉,“不该是情绪显影才对。”
白荧笑了笑,用银匙搅动药汁:“情绪显影,需得心有所寄。可唐珂的心……”她停顿片刻,声音轻得像叹息,“早被周离拆成十七瓣,每瓣都种着不同的恨与爱。所以药性入体,显出的不是情绪,是……”
“是什么?”
“是耳朵。”白荧抬头,望向窗外,“是她替周离听过的,每一句真话。”
此时,城东槐树下。
张百相正蹲着,用树枝在地上画圈。圈里堆着三堆灰——铁匠铺老板的骨灰、陈岭指尖化情虫的残骸、还有半片被烧毁的仙人耳银箔。他画完最后一个圈,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
火苗腾起,蓝中带金。
火光映亮他左耳垂上三颗痣。
风过,灰烬打着旋儿升空,其中一缕飘向铸造庭方向,无声无息,落进周离昨夜熬药的陶罐里。
罐中药汁早已冷透,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银膜。
银膜之下,一粒金点缓缓睁开眼。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