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珂跑进巷子时,脚底踩碎了一片枯叶,脆响在青石缝间弹跳两下,又沉进潮湿的苔藓里。她没回头,但耳朵竖得笔直,听见身后三步之外有风撕开空气的钝响——不是追人,是铁器出鞘的震颤。她猛地刹住,身子斜撞进一扇半掩的柴门,门轴吱呀呻吟,木屑簌簌抖落。她背贴着墙蹲下,左手攥紧剑柄,右手却摸向腰后那枚铜铃——不是法器,是早年周离用废剑芯熔铸的响铃,铃舌早已被磨平,只余个哑壳。
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口鼓噪。不是恐惧,是兴奋。一种久违的、几乎要烧穿喉咙的兴奋。
陈岭停在巷口,影子被正午的日头压成一道窄窄的墨痕,斜斜切过青砖。他没迈进来,只是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指尖悬着一缕灰雾,雾里浮着三只新孵的化情虫,翅膀薄如蝉翼,脉络里游动着暗红血丝。他盯着那扇晃动的柴门,喉结上下滑动一次,像吞下了什么极苦的东西。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化情入体,理应如毒藤缠心,三息之内便能勾出最深的执念。可唐珂体内空荡得诡异——不是无情绪,而是情绪被碾碎、被折叠、被塞进无数个互不相通的匣子里。他刚探进去的那只虫,在她心口转了七圈,竟嗅到三股截然不同的憎恨:一股恨周离骗她喝过三碗掺了朱砂的凉茶;一股恨自己当年跪在铸造庭门前求学三日,被周离当街泼了半瓢馊水;第三股……竟恨他自己此刻站在巷口,恨他指尖那抹灰雾,恨他喉结滚动时漏出的半声叹息。
这哪是活人的心?这是座坍塌又重建十七次的废庙,每根梁柱都刻着不同神祇的名讳,香火断绝,却还供着残缺的牌位。
陈岭忽然想起刘青临行前说的话:“周离身边若有个叫唐珂的,莫问来历,莫试深浅,若见她笑,你即刻自断一指,原路退回。”当时他嗤笑,只当师父老糊涂了。现在指尖发麻,不是虫蛊反噬,是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
他抬脚欲进。
柴门“哐当”一声被踢开。
唐珂倒退着出来,两把剑横在胸前,剑尖朝上,刃口朝内——不是防备,是献祭的姿态。她左眼瞳孔缩成针尖,右眼却涣散如雾,嘴角咧开,露出两排不算整齐的牙,牙缝里还沾着半个包子馅。
“你刚才问我,认不认识周离?”她声音很平,像晾在竹竿上的旧布,“我认识他左耳垂上三颗痣,知道他写符时总把‘敕令’的‘令’字最后一捺拖长三寸,清楚他每月初七必去东市买一斤猪油,熬成膏药偷偷涂在城西破庙的观音像眼皮上——你说,我算不算认识他?”
陈岭没答。他看见她说话时,颈侧皮肤下有东西在游走,不是虫,是细小的金线,一闪即没,像被风吹散的蛛网。
唐珂忽然歪头,鼻尖微皱:“你身上有股味儿。”
“什么味?”
“……死人的味儿。”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刚死透,还没冷透。”
陈岭袖中手指骤然收紧。他确实刚杀过人——那个铁匠铺老板的尸首还在柜台底下蜷着,喉管切口平滑,血没流几滴,全被化情虫吸干了。可这味道……连他自己都闻不见。
唐珂已不再看他。她低头看自己左手虎口,那里有道陈年旧疤,呈月牙形,边缘泛着淡青。“周离欠我的,不止仙人耳。”她抬眼,目光刺过来,“他还欠我三样东西:一条命,一句真话,还有……”她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里面是半块焦黑的麦饼,“这个。”
陈岭瞳孔一缩。
那饼边沿焦糊处,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银渣——正是铸造庭特制的玄铁银粉,混在麦面里,专用于淬炼剑胚时定锋。这饼,分明是从铸造庭后厨偷出来的。
唐珂把饼凑近鼻尖嗅了嗅,忽然笑了:“你猜,为什么周离每次炸油条,都特意多放一勺糖?”
陈岭喉头一梗。
油锅旁那老人……炸油条的老人,袖口沾着糖霜,指甲缝里嵌着黑垢,可陈岭方才窥视时,分明看见他炸完最后一根油条,用竹筷夹起两粒银渣,悄悄弹进自己嘴里。
唐珂没等他回答,突然将麦饼朝地上一砸。饼碎四溅,银渣迸出,其中一粒擦过陈岭脚面,竟在他粗麻布鞋面上烫出个微不可察的白点。
“你师父刘青的蛊嗜韵咒,”她拍掉手心碎屑,声音轻得像耳语,“根本没下在周离身上。”
陈岭浑身血液冻住。
“下在张百相身上的,是假咒。”唐珂往前踏一步,剑尖离他咽喉只剩半尺,“真咒,早就借着周离每日递过去的三碗凉茶,一勺一勺,喂进了你师父的丹田。”
陈岭脑中轰然炸开。
五日前,槐树下。
张百相确实在那里,但不是赴约,是送葬——他捧着一只青瓷罐,罐里盛着三两茶渣,罐底压着张字条,墨迹未干:“刘师尊,此茶已饮七日,滋味甚佳。今奉还茶渣,附赠‘蚀灵引’一味,乃周某新悟之术,以茶为媒,以咒为引,咒随茶气入腑,七日发,十四日溃,廿一日……焚尽神魂。另,仙人耳已交予唐珂姑娘,她嫌贵,少收您三钱银子,账已结清。”
字条背面,用朱砂画了只歪斜的耳朵,耳垂上三点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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