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珂跑进巷子时,鞋底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吱嘎声,右脚踝一扭,差点栽进墙根堆着的馊水桶里。她没刹住,左手往湿滑的砖墙上一撑,指尖蹭掉一层灰白苔藓,右手却死死攥着两把剑——剑鞘磕在肋骨上,硌得生疼,可她连哼都没哼一声。
巷子窄得仅容两人侧身而过,头顶一线天光被晾衣绳割成细条,几件褪色粗布衣裳在风里晃荡,像垂死的招魂幡。唐珂喘了两口气,背贴着墙滑坐下来,后槽牙咬得腮帮子发酸,手指却没松开剑柄半分。她低头看自己掌心——那枚刚从陈岭手里接过的银锭边缘还沾着点油渍,是炸油条老人抹锅沿时蹭上的,混着汗,黏腻腻地裹在指缝里。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她不是没被盯过。周离那厮惯会藏在暗处偷窥,眼神像湿冷的蛇信舔过脖颈;张百相醉酒后砸碗骂街,唾沫星子能溅三尺远,可那股子浑浊的恨意至少是实打实的、滚烫的、能摸得着边的。可刚才那个铁匠铺老板……不,不是老板。那人站在柜台后,笑得像晒干的橘皮,牙齿缝里卡着黑渣,可眼睛里没光。活人的眼睛该有反光,有焦距,有躲闪或试探,哪怕是一瞬的羞恼也好。可那人眼珠子静得像两枚浸在福尔马林里的玻璃珠——空,平,冷,连瞳孔收缩都慢了半拍。
更怪的是那虫子。
唐珂抬手挠了挠后颈,指甲刮过皮肤时微微刺痒。她记得那点凉意,像冰针顺着耳后钻进去,滑过喉结,最后停在舌根下。她当时只当是风吹汗毛,还顺手抓了把头发——可抓完才觉出不对:头发丝儿是干的,可指尖分明沾了层滑腻水汽。
她猛地张嘴,舌尖抵住上颚用力一顶。
没东西。
没有蠕动,没有异物感,连咽喉壁都光滑如常。她又并拢食指中指,探进喉管深处刮了一圈,指甲刮过软腭发出细微的“啧”声,指腹只蹭到一层薄薄的黏液,带着点铁锈味。
可那虫子明明进来了。
唐珂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巷子里的霉味、隔夜泔水味、隔壁豆腐坊飘来的豆腥气全被她压进肺底,沉下去,沉到底。她忽然想起今早路过城隍庙时,老庙祝蹲在门槛上剥蒜,蒜皮落了一地,他枯枝似的手腕一翻,剥好的蒜瓣整整齐齐码在青砖缝里,每瓣大小、弧度、裂纹走向都分毫不差。
“心要空,手才准。”老头当时头也不抬,蒜皮簌簌往下掉,“你捏着刀,刀就活了;你想着刀,刀就死了。”
唐珂倏地睁眼。
她没想刀。
她想的是周离。
不是名字,不是脸,不是他蹲在槐树杈上用狗尾巴草编蚱蜢的样子,也不是他偷喝她药罐里蜂蜜时被辣得跳脚的傻样。她想的是他左耳垂上那颗痣——米粒大,淡褐色,边缘略带锯齿,像被虫啃过半截的桑叶。这痣她盯过三百二十七次,每次都在不同光线下数清它周围绒毛的根数。周离说那是胎记,她不信,非说是他娘怀他时吃了带毒蘑菇才长的。他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豁牙,那颗痣就跟着颤。
就在这个念头浮起的刹那,唐珂后颈猛地一烫。
不是灼烧,是某种沉甸甸的、带着锈蚀感的重量突然压了下来,像一截冷却的铁条贴在皮肉上。她浑身汗毛倒竖,脊椎骨节咔咔轻响,可脸上肌肉纹丝不动,甚至嘴角还往上扯了扯——这笑僵硬得如同木偶提线,可偏偏透着股浑然天成的憨气。
巷口光影晃动。
陈岭的身影堵住了唯一出口。
他没走过来,就站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半边脸被日头晒得发亮,另半边沉在阴影里,轮廓模糊得像墨汁洇开的宣纸。他手里捏着个巴掌大的青铜铃铛,铃舌是根扭曲的蚯蚓状铜丝,此刻正随着他指尖微颤,发出极低的嗡鸣,频率恰好卡在人耳听阈边缘,震得唐珂太阳穴突突跳。
“姑娘。”陈岭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朽木,“你跑什么?”
唐珂歪头,发髻上一根断掉的桃木簪子滑下来半截,露出底下乌黑的发根:“跑?我腿脚好,溜达溜达。”
“溜达?”陈岭笑了,喉结上下滚动,阴影里那半张脸的笑意却没跟上,“你溜达到我虫子肚子里去了。”
唐珂眨眨眼,睫毛扑闪两下,像受惊的蝶翼:“虫子?哪来的虫子?我刚抓了只灶马,放它爬墙根去了。”她摊开手掌,掌心空空,只有几道浅浅的指甲印,“喏,你看。”
陈岭盯着那几道红痕,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化情虫最怕两种东西:极致的空,和极致的满。空如死寂荒原,虫子寻不到情绪养料,饿死;满如沸水蒸腾,情绪浓稠到粘滞,反而堵死虫子的吸管。可眼前这姑娘……她掌心的红痕是假的。指甲印边缘泛着不自然的粉,像是用胭脂膏子刻意描出来的——可她身上没半点脂粉气,只有陈年艾草与苦参根熬煮后渗进骨缝的涩味。
他指尖的青铜铃铛嗡声陡然拔高,音波在巷壁间反复折射,震得砖缝里蜘蛛网簌簌抖落灰尘。这是“引脉震”,专震心窍,逼人情绪外溢。寻常修士被震一下,喜怒哀惧立刻浮于表面,像一碗晃荡的浑水。
唐珂却打了个哈欠。
哈欠打得极其夸张,下巴几乎脱臼,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花,喉间还咕噜一声,像只餍足的猫。她抬起袖子抹了把脸,袖口磨得发亮,露出小臂上几道旧疤——新月形,弯钩朝上,边缘泛白,显然是用极薄的刃划出来的。
“困了。”她含糊道,眼皮耷拉下来,“昨儿熬药熬到鸡叫,现在眼皮直打架。”
陈岭额角青筋一跳。
他忽然明白了。
这女人没情绪?不。她情绪太多,太杂,太野,像一锅没盖 lid 的滚油,所有滋味全搅在一起,酸甜苦辣咸腥膻,根本分不出哪一味。化情虫钻进去,不是找不到情绪,是直接被腌入味了——它以为自己在饕餮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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