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珂嚼着包子，油星子顺着嘴角滑到下巴上，他也不擦，只把剩下半只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核桃。铁匠铺老板倒在地上抽搐，喉咙里咯咯作响，指甲在青砖地上刮出八道血痕，血丝混着唾液拉成细线，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唐珂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脚下不是个活人，而是一截被风干的腊肉。

    “喂——”他朝柜台后头喊，“掌柜的！人躺那儿了你不管？那剑我可还没验货呢。”

    没人应。

    唐珂歪头一瞧，这才发现柜台后空空如也。方才还坐在那儿摇扇喝茶的老板，此刻只剩一只沾着茶渍的粗瓷碗斜扣在柜面上，碗沿裂了道细缝，渗出半圈褐色茶垢。他伸手敲了敲碗，声音闷哑，像敲在朽木上。

    “啧。”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顺手抹了把嘴，目光扫过地上蜷缩的人——脖颈青筋暴起，眼球翻白，嘴唇乌紫，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唐珂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搭在那人颈侧，停顿三息，又挪到腕脉处按了按，眉头渐渐拧紧。

    “没气儿了？”

    他直起身，踢了踢老板的小腿，脚尖触到皮肤时，一股凉意顺着鞋底往上爬。那皮肉已经僵硬，指腹压下去，竟泛起一层薄薄的霜色。唐珂怔了怔，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黄符，背面朱砂画着个歪斜的“噤”字，往老板额头上一贴，符纸立刻腾起一缕青烟，嘶嘶作响，如同活物在啃噬什么。

    烟散尽时，老板眼珠忽然转动了一下，瞳孔深处浮出一点幽绿，像是井底沉了十年的苔藓。

    唐珂眯起眼：“化情虫……玄密宗的手笔？”

    他没再看尸体，转身走到铺子门口，抬头望向铸造庭方向。论剑坛那边锣鼓声震天，号角呜咽，千余剑客列阵如林，剑气凝成的云团悬在半空，泛着冷铁般的青灰。可唐珂的目光却越过那些剑光，死死钉在观景台的方向——那里静得反常，连飞鸟都不肯掠过檐角。

    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周离啊周离……你欠刘青的仙人耳没还上，倒先把张百相的命给咒没了？”

    他掏出怀中另一枚木牌，比先前洪筹揣着的那块更旧，边角磨得发亮，正面刻着“铸魂”二字，背面则是一行小字：【三境以下，见牌如见锻炉主】。这是铸造庭最老一批“手艺人”的信物，早被列为禁物，如今整个铁廊城，不超过五人持有。

    唐珂把木牌攥紧，指节泛白。

    他不是来找周离的。

    他是来收尸的。

    ——或者说，来替周离收尸的。

    刘青派陈岭来讨仙人耳，是笃定周离必死无疑；可唐珂知道，蛊嗜韵咒真正发作时，第一个被反噬的，从来不是中咒者，而是施咒者本源。张百相体内那团乱窜的道韵，根本不是病灶，而是引信。只要周离愿意，随时能引爆整座铸造庭的地脉节点——那些被齐棺印偷偷埋下的原基石，早被周离用白三推演过的阵图重新编排过，表面是聚灵阵，实则是熔炉引火桩。

    唐珂低头看了眼自己右手——小指第二节指骨微微凸起，皮肉之下，一道金线游走如蛇。那是三年前他亲手熔掉自己一截指骨，灌入九十九种淬火材料后锻出来的“锻骨”。锻骨不惧咒毒，不畏道韵碾压，唯一怕的，是活人气。

    所以他在等。

    等陈岭出手。

    等那条化情虫钻进周离心口。

    等周离被逼到绝路，不得不撕开最后那层伪装——

    “你藏得再深，也瞒不过锻骨。”

    唐珂喃喃自语，话音未落，远处忽有异响。

    不是剑鸣，不是鼓噪，而是一种极低沉的嗡鸣，仿佛整条长街的青石板都在共振。炸油条的老人猛地抬头，手里的长筷“啪”地折断；卖肉羹的伙计手一抖，铁勺掉进锅里，汤水泼溅而出，在滚烫的灶台上嘶嘶冒烟；蹲在街角的老农夫终于停下扒饭的动作，缓缓抬起脸——脸上泥垢未除，可眼神清明锐利，像刚开锋的刀。

    陈岭站起来了。

    他不再伪装。

    他腰间束带无风自动，衣袍下摆猎猎翻卷，露出小腿上盘踞的七道墨色纹路，每一道都蠕动着细小的虫影。他往前踏了一步，脚下砖石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出去三丈远，所过之处，行人纷纷捂住耳朵，面露痛苦之色——并非耳痛，而是心口发闷，仿佛有人攥着他们的心脏，轻轻一捏。

    唐珂没动。

    他只是慢慢把包子纸叠成方块，塞进袖口，然后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把尺许长的短刃。刀身黝黑，无光无纹，刃口却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淡青，像是凝固的寒潭水。

    “锻骨刀。”他轻声说，“第一次见血，得挑个配得上的。”

    陈岭已至铁匠铺门前。

    两人相距不足五步。

    陈岭没说话，只将右手探入怀中，指尖捻出一粒米粒大小的褐斑。那东西在他掌心微微跳动，像一颗活的心脏。唐珂认得——化情虫母胎，千年琥珀里封存的原始血脉，刘青耗尽三十年修为才养出三枚。

    “你挡路。”陈岭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让开，或者死。”

    唐珂咧嘴一笑：“你师父没告诉你，锻炉主不归玄密宗管？”

    陈岭瞳孔骤缩。

    就在这一瞬，唐珂动了。

    没有剑光，没有罡风，只有一道极细极快的青线，从刀尖迸射而出，直刺陈岭左眼。陈岭本能偏头，青线擦着耳廓掠过，削下半缕黑发，发丝尚未落地，便已化为齑粉。

    唐珂没追击。

    他站在原地，刀尖垂地，呼吸平稳如初。

    陈岭却猛然抬手，捂住右耳——那里正渗出血丝，耳洞边缘浮起蛛网般的黑纹，迅速向脸颊蔓延。他脸色剧变，低头看向自己右手，那枚母胎正疯狂震颤，表面裂开细纹，渗出粘稠黑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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