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实则正被反向消化。
“周离在哪?”陈岭不再绕弯,铃铛收进袖口,声音沉下去,“你若不说,我便剖开你肚子,把虫子捞出来喂你吃。”
唐珂终于抬起了头。
巷子里光线昏暗,可她眼睛亮得惊人,黑瞳里映不出陈岭的影子,只有一簇幽幽燃烧的火苗,忽明忽暗,像随时会熄灭,又像永远烧不尽。她慢慢站起身,两把长剑在腰间轻轻磕碰,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你找周离?”她问,声音轻得像片羽毛落地。
陈岭点头。
“他昨儿午时在东市口买糖糕,芝麻馅儿的,咬一口,糖浆顺着下巴流到锁骨窝里。”唐珂伸出食指,在自己颈窝比划了一下,“后来他蹲在茶摊子底下,跟三条瘸腿狗抢剩骨头,抢赢了,叼着骨头跑进七拐巷——就是你身后这条。”
陈岭猛地转身。
巷口空空如也。
只有几缕风卷着纸灰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溜过去。
他再回头时,唐珂已不在原地。
可地上多了样东西。
两把长剑并排躺着,剑鞘上凝着未干的露水——这鬼天气,正午骄阳似火,哪来的露水?陈岭伸手触碰,指尖传来刺骨寒意,仿佛握着两截刚从冰窟里捞出的玄铁。他掀开剑鞘,寒光乍泄,剑刃上竟浮着层薄薄霜花,霜纹蜿蜒,细细密密,竟勾勒出一副地图——山峦起伏,河流蜿蜒,最中央赫然是座三层飞檐的朱漆楼阁,匾额上两个篆字龙飞凤舞:剑阁。
陈岭呼吸一滞。
剑阁!铸造庭禁地,唯有庭主与三位长老可入,连他师父刘青当年来谈铸剑之约,也只被允诺在廊下候茶。这女人怎会知晓剑阁形制?又怎敢将剑阁刻于剑身?
他霍然抬头。
巷子尽头,唐珂背影渐行渐远。她没回头,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后方轻轻一划。
动作很慢,很随意,像赶走一只扰人的飞虫。
可陈岭心口骤然剧痛。
他低头,只见自己左胸衣襟无声裂开一道细缝,皮肉完好无损,可心脏位置却浮现出一枚清晰指印——青紫淤痕,边缘泛着诡异金边,指腹纹路纤毫毕现,连掌纹分支都栩栩如生。那指印微微搏动,竟与他心跳同频,每一次收缩,都牵扯得五脏六腑一阵痉挛。
“化情虫……”陈岭喉头涌上腥甜,却强行咽下,“你竟能以指为印,封我心窍?”
唐珂脚步未停,声音随风飘来,轻快得像在聊天气:“虫子嘛,谁养的,谁负责收拾。你丢的,我替你看着——等它饿瘦了,自然就爬出来了。”她顿了顿,忽而一笑,“对了,周离托我带句话给你师父。”
陈岭瞳孔骤缩。
“他说——”唐珂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近,仿佛就贴在他耳后,“蛊嗜韵咒,解法在仙人耳背面第三道金纹里。你师父要是不信,让他拆开仙人耳内胆,看看里面裹着的,究竟是不是他自己当年炼废的‘忘忧丹’残渣。”
话音落,巷风骤烈。
陈岭踉跄一步,扶住墙壁才没跪倒。他额头抵着冰凉砖面,冷汗混着灰尘淌进嘴角,咸涩苦腥。他忽然想起师父刘青昨夜伏案炼丹时,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一道蜿蜒疤痕——形如盘蛇,蛇首衔尾,疤肉凸起泛着不祥的暗红。当时他只当是旧伤,如今细想,那蛇形疤痕的纹路,竟与唐珂剑鞘上霜花勾勒的剑阁飞檐走势,严丝合缝。
原来不是周离中咒。
是张百相。
原来不是仙人耳被夺。
是刘青亲手塞进周离耳中的赝品。
原来所谓讨债,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局——刘青要借陈岭之手,逼周离交出真仙人耳,再借周离之手,让陈岭死在剑阁地宫里。地宫深处,镇着玄密宗第一代祖师爷的尸骸,尸骸心口剜去一块,空洞里插着半截断剑,剑柄缠满浸血符纸,正是当年刘青叛出师门时,被祖师爷斩断的本命剑。
而唐珂……
陈岭抬起手,颤抖着抹去唇角血丝。指尖触到那枚心口指印,竟觉一丝微弱暖意,如春溪初融,悄然渗入血脉。
他忽然懂了。
这女人不是没情绪。
她是把所有情绪都碾碎了,混着药渣、灰烬、血痂、旧梦,揉成一团,再团成一颗丸子,吞下去,咽进肚腹最深处。那丸子不化,不散,只静静蛰伏,等着某一日,某个人,某句话,某道光,把它重新点燃。
巷口,唐珂已消失不见。
只余两把霜剑躺在青石板上,剑刃映着天光,寒芒流转。陈岭俯身拾起,指尖拂过霜纹地图,触感细腻温润,竟似活物肌肤。他攥紧剑柄,指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沁出,滴在剑鞘上,迅速被霜花吸收,化作一道转瞬即逝的淡金纹路。
远处,城东槐树影婆娑。
树影之下,一张竹椅静静摆着,椅面上搁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凉透的肉羹,汤面浮着几星油花,菜叶蔫黄蜷曲,像被抽去筋骨的蝶翼。
碗沿缺口处,一点朱砂红得刺目。
陈岭攥着剑,一步一步,朝那槐树走去。
他没再回头。
身后巷子里,两把霜剑静静躺在地上,剑鞘缝隙里,一点微不可察的斑斓光泽缓缓游动,像一尾困在琥珀里的毒鳞小鱼,正用尽全力,啃噬着剑身上那层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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