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瓦罗在吴淞口的遭遇,不过是这个时代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
在这个时代,葡萄牙人、荷兰人、西班牙人,甚至是不列颠的武装商船,只要他们想在远东这片海域上获取哪怕一两丝绸、一两茶叶,就必须低下他...
紫宸殿外的雪,下得愈发紧了。
细碎的雪沫子被北风卷着,撞在朱红宫墙根下,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整座紫禁城都在屏息。乾清宫内,炭火已撤尽,唯余水暖散冷片静静吐纳着温热,铁管表面沁出薄薄一层水珠,又悄然蒸腾——这无声无息的暖意,比往年任何一炉银丝炭都更沉、更稳、更不容置疑。
王体乾没再坐回御案后。
他解下大氅,只着一件玄色团龙常服,腰间悬着那柄新铸的乌木鞘绣春刀。刀鞘未开,可刀身透出的寒气却已让殿角侍立的曹化淳不自觉地垂低了眼睫。
“传内阁、兵部、工部、户部四部堂官,即刻入宫。”王体乾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冷铁坠入静水,“另,召西厂提督王承恩、东厂掌印王德化,不必候旨,随召即至。”
话音落,曹化淳已躬身退下,脚步轻得如同踩在雪上。
殿内一时静极。
王体乾踱至那幅《大明混一全图》前。图上倭国七岛已被朱砂圈出,长崎、江户、大阪、仙台、函馆……七处深水港皆以金粉勾勒,熠熠生辉,宛如七枚钉入海疆的铜钉。而丁银山所在,则被一枚拇指大小的赤金星标死死压住——那是用熔化的倭国贡银浇铸而成的标记,尚带三分未冷的灼意。
他指尖缓缓划过地图,从九州一路向北,掠过本州、四国、北海道,最后停在库页岛南端。
“孤悬海外,非为羁縻,实为锁钥。”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又重得压得整座宫殿梁柱微颤。
半个时辰后,八位重臣鱼贯而入。
森代官鬓角霜重,步履却依旧沉稳;温体仁袖口沾着墨迹,显然刚从账册堆里拔身而出;文渊阁甲胄未卸,肩头还凝着一点未融的雪粒;工部尚书周应秋则捧着一卷牛皮裹就的厚册,封面上烫着“倭国筑垒图式”六个小篆。
西厂提督王承恩一身鸦青曳撒,腰悬双刀,面色如铁;东厂掌印王德化则穿了件素净的月白直裰,手指捻着一串沉香念珠,佛相慈悲,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王体乾没让他们跪拜。
“都站着。”他抬手虚按,“朕今日不议功,不赏银,不发诏。朕要诸卿亲眼看看,倭国不是什么。”
他转身,自御案抽屉取出一方黄绫包裹的锦匣,匣盖掀开,露出三件物事:
第一件,是一截断矛——通体黝黑,矛尖扭曲变形,刃口崩裂,矛杆上深深嵌着一枚扁平的铅弹,弹头已碎,铅屑迸射如蛛网。
第二件,是一块铠甲残片——薄铁所制,錾着狰狞鬼面,胸前一道斜劈裂口,切口平滑如镜,铁屑翻卷如花瓣,边缘泛着高温淬炼后的暗蓝。
第三件,是一枚铜铃——不过寸许,铃舌已断,铃壁布满蛛网般的细密裂痕,内里铜质泛出诡异的灰白,仿佛被某种巨力瞬间碾过,连金属的筋骨都震酥了。
“此乃佐贺平原之战所缴。”王体乾将三物一一置于紫檀案上,声音如冰泉击石,“断矛,出自锅岛家精锐足轻之手;残甲,属岛津家近卫武士;铜铃,系德川幕府‘旗本’亲兵佩挂之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可知,此三物为何毁成这般模样?”
温体仁喉结滚动,上前半步,手指悬于断矛之上,却不敢触碰:“回皇爷……矛杆嵌铅,显是遭我军燧发枪直射;甲片裂口齐整,似为重刃劈斩所致;铜铃……铃壁碎纹如网,当是受剧烈震荡所伤。”
“不错。”王体乾点头,“可尔等可知,此三物被毁之时,其主尚在百步之外?”
殿内骤然一寂。
文渊阁瞳孔骤缩,猛然抬头:“百步之外?!”
“对。”王体乾指尖轻叩案面,节奏分明,“断矛之主,在火炮霰弹覆盖下,尚未举矛,铅弹已破盾穿胸;残甲之主,在卢象升策马突阵时,尚在阵中高呼‘武运长久’,刀光未起,人已两分;铜铃之主,根本未曾听见号角——他腰间铜铃,是在开花弹落地前那一瞬的冲击波中,自内而外震裂的。”
他俯身,拾起那枚碎铃,指尖捻起一缕灰白铜粉,轻轻一吹,粉末便如烟消散。
“倭人信奉武士道,以为刀锋可断生死,甲胄可挡天雷。”王体乾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可他们不知道,当燧发枪的铅弹不再需要火绳引燃,当野战炮轮毂能驮着开花弹驰骋平原,当一万名训练有素的步卒能以秒计完成八段齐射——他们的所谓‘勇武’,不过是砧板上待剁的冻肉!”
森代官额角渗汗,双手微微发颤。
王体乾却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所以,朕不让他们跪。因为倭国那些藩主、将军、武士,他们很快就要学会,如何真正地跪。”
他转身,指向殿角一架新制的黄铜浑天仪——那并非司天监旧物,而是西山兵工厂依《坤舆万国全图》与郑和船队秘藏海图重铸,基座镌刻着“戊辰年冬·倭役初捷”八字。
“看此仪。”
王体乾亲手拨动浑天仪外环,北极星稳稳悬于天顶,而倭国七岛的位置,则随着黄道环缓缓移至大明版图正东偏北十五度的方位。
“倭国非蛮夷,实为良奴。”他声音沉缓,如铁链拖过金砖,“奴者,非但供役使,更要明其性、顺其势、断其脊。”
“明其性——倭人畏强凌弱,嗜利如命。锅岛胜茂视丁修为流寇,德川家光听闻长崎失守,第一道令是调集西国诸侯,而非遣使诘问。此非礼法之邦,乃是鬣狗之群。谁先撕开血口,谁便先饮饱。”
“顺其势——倭国地形破碎,列岛之间隔海相望,本州与九州之间,仅一门之隔。我水师封锁关门海峡,釜山、对马、壹岐三岛即成绝地;再以长崎、下关、大阪三港为锚点,布设永备炮台,架设千里电报线——从此倭国七岛,不过是我大明舰船补给线上七颗铆钉!”
他猛地转身,袍袖带风,目光如电扫过王承恩与王德化:“西厂、东厂,即日起合署‘倭务司’,专理倭情。王承恩总领,王德化副之。尔等不需探听幕府密谋,只需做三件事——”
“第一,买!重金收买倭国各藩下层武士、町人、商贩,以盐、铁、布匹、瓷器为饵,凡愿为我大明绘图、记粮、报汛、指路者,一人一两,童叟无欺。购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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