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呈报：“禀侯爷！西厂急递！”

    天雄军拆开火漆，只扫一眼，眉峰骤然锁紧。

    沈炼凑近，只见密信上仅一行字：“江南士绅密遣海船三十艘，载倭国流亡公卿、僧侣、工匠，自琉球暗渡石见，欲助毛利家掘银山私铸币，图谋乱明。”

    天雄军将密信揉碎，掷入炭盆。

    火焰腾地窜起，瞬间吞没纸灰。

    “好。”他吐出一个字，声如裂帛，“既然倭人自己送银矿工上门，本官便给他们一座活坟。”

    次日寅时，长崎港。

    晨雾未散，海面浮着一层灰白的潮气。一万卫死士已列阵于新建水泥栈桥两侧，铁甲映着微光，如一道沉默的钢铁堤坝。天雄军一袭玄甲，未披大氅，跨上战马。身后，沈炼率五百锦衣卫骑队肃立，鞍鞯上捆着竹筒、绳索、铁钎与成捆的桐油布——此非攻城之器，乃探矿之具。

    卢剑星与靳一川则率厂卫登船。临行前，靳一川忽然策马至天雄军马前，解下腰间一个皮囊，双手奉上：“侯爷，丁爷出发前，托末将转交此物。”

    天雄军接过，皮囊沉甸，解开绳扣，倒出一捧东西——全是烧焦的稻穗、半截生锈的倭刀、几枚熔化的铜钱，最底下，压着一块拳头大的黝黑矿石，表面泛着金属冷光，断口处隐约可见银白色丝纹。

    “丁爷说，这是他在佐贺藩一个被焚毁的村塾废墟里找到的。”靳一川声音嘶哑，“塾里墙上，用炭笔写着‘银出石见，国富民安’八个字。字迹稚嫩，像是孩童所书。”

    天雄军捏起那块矿石，指腹摩挲断口。良久，他抬头望向东方——本州岛的方向，山影沉沉，雾霭如铁。

    “把这矿石，带回西山兵工厂。”他将矿石重新裹进皮囊，递给亲兵，“让毕自严亲自熔炼，测其含银量。再告诉他，石见银山，不是倭人的金山，是大明的熔炉。炉火不熄，国运不坠。”

    马蹄踏碎薄霜，卫死士队伍如一条黑色长龙，蜿蜒没入通往本州岛的泥泞官道。

    与此同时，石见银山东麓，山势渐陡，林木幽深。丁爷七百人已在山脚扎营。篝火堆旁，死士们正用缴获的倭刀削制木矛，火光映着一张张被烟熏黑的脸，眼神却亮得骇人。

    丁爷独自坐在一块青石上，膝上横着那把七尺苗刀。他没擦刀，只是用拇指反复摩挲刀脊上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昨夜劈开三名武士时，刀锋撞上对方佩刀硬骨留下的印记。

    一名死士递来半块烤熟的鹿肉：“丁爷，吃点。”

    丁爷摇头，撕下衣襟一角，蘸着自己伤口渗出的血，在膝头摊开的一张粗制倭国地形图上，狠狠划了一道红线——终点，正是石见银山主峰“神乐岳”。

    “弟兄们。”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如金石相击，“昨儿个，老子在周防国一个叫‘银谷’的小村，搜出三口陶瓮。瓮里不是银渣，混着细沙，底下垫着草灰。村老说，那是百年前矿工偷偷藏的，怕被藩主抢走。”

    他顿了顿，将陶瓮碎片揣进怀中，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倭人挖银，是用命填。咱们挖银，是用命赌。赌赢了，京城的龙椅底下，铺的全是咱的银锭；赌输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那就让这石见山，替咱们七百人，修一座天下最大的墓碑！”

    话音落，篝火爆出一团烈焰，映得他眼中血光灼灼。

    山风呜咽，吹过嶙峋怪石，仿佛无数冤魂在地底低语。

    而就在他们头顶三十里外的云层之上，一只羽翼漆黑的海东青正盘旋而过。它左爪上，系着一根极细的青铜丝——丝的末端，悬着一枚黄豆大小的铜铃，铃内空心，灌满液态水银。每当海东青振翅，水银晃动，铜铃便发出人耳不可闻的高频震颤。

    那是西山兵工厂最新研制的“天听”信鸽，专为山地追踪而造。铃声，正通过无形的波纹，源源不断地传回长崎港临时中军帐内——案头，一台青铜铸就的共振仪嗡嗡作响，指针稳稳指向石见方向。

    天雄军端坐帐中，面前摊开的，正是丁爷那张被血涂改过的地形图。他伸出食指，在图上“神乐岳”三个字下方，轻轻一点。

    墨迹未干。

    ——此地，距银山主矿脉，尚有三里。

    ——此地，距倭人最后一道哨卡，尚有两里。

    ——此地，距丁爷的死期，尚有……一日。

    帐外，海浪拍岸声如擂鼓。

    帐内，炭盆中，一块矿石正被烈火炙烤，银白色的汁液，正沿着坩埚边缘，缓缓滴落，落入下方承接的紫铜托盘里，凝成一颗浑圆、冰冷、闪烁着致命光泽的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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