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关东平原这片被暴雪与严寒反复摧残的土地上,毛利秀就和岛津光久拉起的这支“尊皇讨幕”联军,更像是一股由泥水、恶臭和饥饿汇聚而成的黑色泥石流。
东海道的驿站早就被烧成了白地。官道两旁的树木光秃...
黄道周话音未落,殿内已有数道目光悄然扫向户部尚书毕自严。
毕自严端立如松,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那“乡绅共管”四字与他毫无干系。可他袖口微微一颤,指尖在象牙笏板边缘压出一道浅白印痕——那是常年握笔批阅账册留下的肌肉记忆,此刻却泄露了心绪的震颤。
温体仁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黄道周,小手慢慢松开圈椅扶手,指尖在紫檀木雕花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幼童数着更漏。
这声音极轻,却让前排几位老臣脊背一凉。
朱由校依旧垂目,可右手食指在膝头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节奏与太子叩击扶手的频率完全一致。
三声。
第四声尚未响起,王体乾忽然开口:“薛卿,你刚才说,矿徒强买强卖,欺压乡里?”
黄道周心头一热,以为皇上下一步便是斥责矿监失职,忙不迭躬身:“正是!臣有本附证。福建建宁府通判李维桢亲赴矿场查勘,亲眼所见矿局差役持械索贿,勒令百姓以三斗糙米换一斗粗盐……”
“李维桢?”王体乾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早膳吃了几样点心,“他去年在通政司递过一份密折,说建宁府西山铁矿地下渗水严重,若强行开采,恐致山体崩塌,伤及百里良田。”
黄道周一怔,喉结滚动了一下:“这……确有其事。但那是去年情形,如今矿局已加设排水渠,水患已除。”
“哦。”王体乾颔首,竟真似信了,“那李维桢还说了另一件事——他在西山矿洞口,发现一处暗道,通往黄氏祖坟后山。那条地道,宽六尺,高五尺,石壁凿痕新鲜,砖缝间还嵌着半枚福建制钱。”
黄道周额角突地跳了一跳。
王体乾却不再看他,转而望向温体仁:“慈焕,你昨日读《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句话,你怎么解?”
温体仁仰起脸,小手指了指自己心口:“儿臣记得温师傅教过,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可若民分真假,欲分公私,这‘民’字,就该先划个界。”
满殿无声。
连殿外巡值的大汉将军,呼吸都屏住了三分。
朱由校终于抬起了眼。他没看黄道周,只盯着太子那张稚气未脱却眉宇凝定的脸,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丝。
“划界?”王体乾追问。
“是。”温体仁声音清亮,“朝廷发银招工,是真民求生;士绅逼租夺产,是假民作祟。儿臣听温师傅讲过,大明十三省,八成田契攥在七百家族手里。他们写的奏疏里每句‘万民’,其实只算自家宗族三百口人。那三百人吃肉,余下三百万佃户喝汤——这汤里若连渣都不剩,便不是汤,是血。”
最后两个字出口时,文华殿檐角悬着的铜铃正被朔风撞响,嗡鸣声撞在朱漆金柱上,余音久久不散。
黄道周双膝一软,几乎当场跪倒,硬是靠着腰背一股劲儿撑住身形。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滚烫的砂砾堵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王体乾没再理他。
他只缓缓抬起右手,朝丹陛右侧虚按了一下。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大人立刻侧身,朝殿门方向轻击三掌。
殿门无声滑开。
两名西厂番子押着一人入内。
那人穿着洗得泛白的青布直裰,发髻散乱,左耳缺了半截,右腕戴着一副玄铁镣铐——正是福建建宁府通判李维桢。
他脚步踉跄,却未低头,目光扫过黄道周时,嘴角咧开一道血口子似的笑。
“李维桢。”王体乾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你去年密折里说,黄氏祖坟后山暗道,通向矿脉主井。今日,朕给你一个机会,当着满朝文武,把那条地道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
李维桢咳嗽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直直看向黄道周:“黄给事中,您家祠堂供奉的‘忠厚传家’匾额底下,埋着十二具矿工尸骨。其中三个,是我亲手验的尸。他们肺里全是黑灰,指甲缝里抠出来的不是泥,是碎煤渣——死前还在挖矿,只是挖的不是官矿,是您黄家私矿。”
黄道周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维桢转向王体乾,单膝跪地,双手捧起一卷油纸包着的册子:“陛下,这是臣用三年时间,在建宁府各县暗访所得。黄氏借赈灾之名,强征流民为奴;借修祠之机,圈占山林百顷;借书院之名,私铸劣钱十七万贯……全在此册。”
黄大人接过册子,快步呈至御案。
王体乾没有翻开,只将册子推到温体仁面前:“慈焕,你来翻。”
温体仁伸出手,小手稳稳掀开第一页。
纸页哗啦作响,墨迹未干的记账单赫然在目——
“万历四十七年三月,黄氏私矿,用工二百三十一名,死亡十七人。抚恤银:纹银三两整,含棺木钱一贯。”
“万历四十七年五月,黄氏私矿,用工二百四十六名,死亡二十一人。抚恤银:纹银三两整,含棺木钱一贯。”
“万历四十七年七月,黄氏私矿,用工二百五十二名,死亡二十九人。抚恤银:纹银三两整,含棺木钱一贯。”
数字整齐得令人作呕。
温体仁盯着那“三两整”三个字,小手突然攥紧,指节泛白。
“父皇。”他抬头,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大殿,“儿臣明白了。他们说的‘民’,是活人。他们写的‘仁义’,是死人身上剥下来的皮。”
王体乾没应声。
他只伸手,从御案抽屉里取出一方寸许大小的青玉印章,轻轻按在李维桢呈上的册子封面上。
印泥鲜红如血。
“即日起,福建建宁府黄氏,籍没家产,抄没田宅,男丁十五岁以上者,尽发辽东军前效力,女眷没入教坊司。李维桢,擢升福建按察使佥事,专司矿政稽察。”
黄道周再也支撑不住,双膝轰然砸在金砖上,额头重重磕下,发出沉闷声响。
“臣……臣知罪!”
“知罪?”王体乾冷笑一声,“你不知罪。你知的是规矩——士绅可以瞒报田亩,可以私开矿脉,可以逼良为奴。你们的罪,不是违了律法,是忘了自己姓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前排十几名东南籍官员。
“朕今日告诉你们一句实话:大明的国库,不是装银子的地方,是装火药的地方。你们往里塞的每一两银子,都得用命去填引线。现在,引线已经点着了。”
话音落下,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盆里银丝炭爆裂的细微噼啪声。
朱由校终于站起身,走到温体仁身后,一只枯瘦的手搭在少年肩膀上。
“殿下。”他声音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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