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字字入耳,“治国如烹小鲜。火候太猛,焦糊;火候太弱,夹生。可若锅底已生蛆虫,那就不是调火候的事了——是要把整口锅砸了,重新铸一口。”
他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双手呈至御案:“陛下,这是西厂昨夜汇总的名单。江南、江西、福建三省,涉私矿、私铸、勾结倭寇、走私海盐者,共计一百零七家。其中,有二十七家,与今日朝会中各位大人,有联姻之谊,或同窗之契,或师承之缘。”
王体乾接过册子,随手翻了两页,忽然问:“薛卿,你家中茶园,去年售茶十八万斤,进项白银四万两千两。可对?”
黄道周瘫软在地,只能点头。
“可朕听说,你那十八万斤茶,有八万斤是用江西私矿产的劣铜壶炒制,壶底铸着‘黄记’二字。”王体乾合上册子,“朕不查你茶园。朕查你黄家窑口。窑口账册里,那一笔笔‘茶具损耗’,究竟是烧坏了多少壶,还是熔了多少铜?”
黄道周浑身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竟生生咬破了舌尖。
王体乾不再看他,只朝朱由校颔首。
朱由校会意,转身面向群臣,声音陡然拔高:“内阁即刻拟旨!着户部、工部、刑部、都察院四部会审,彻查东南私矿案。凡涉案者,一律革职查办,家产充公。所有查封田产、矿山、盐井,尽数收归官营,所获银两,三成充国库,七成投入西山兵工厂扩建!”
最后一句出口,满朝文武齐齐色变。
七成投入兵工厂?那意味着朝廷要造更多火枪、更多火炮、更多战舰——而这些兵器,最终将指向哪里?
有人偷偷瞥向殿外东方。
那里,郑芝豹的舰队早已驶出渤海湾,正劈开东海浊浪,朝着石见银山的方向,全速前进。
温体仁默默坐回圈椅,小手仍紧紧捏着那本账册。
窗外雪势渐猛,铅灰色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要倾塌下来。
可殿内炭火正旺,映得少年侧脸轮廓分明,像一尊尚未开光却已透出杀气的神像。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温师傅,儿臣还有一问。”
朱由校俯身:“殿下请讲。”
“若今日满殿之人,皆如黄道周一般,口称仁义,手攥利刃……那父皇手中这把刀,究竟砍向谁?”
朱由校沉默片刻,缓缓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背面刻着“敕令”二字,正面却是一幅浮雕——三条铁链缠绕着一柄断剑。
“殿下,您看这牌子。”
温体仁伸手接过。
“这是西厂新制的‘镇抚牌’,全国仅此一枚。”朱由校的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铁锈,“它不发给锦衣卫,不授于东厂,只交给一个人——太子东宫侍卫总管。”
温体仁抬头。
“您今年七岁,尚不能执掌诏狱,可这牌子,能让西厂番子为您提灯巡夜,能让天雄军哨骑为您传递军情,能让郑芝豹的战舰,为您在倭国海岸线上炸开一道登陆口。”
朱由校顿了顿,目光灼灼:“陛下给您这把刀,不是让您杀大臣,是让您杀那些藏在大臣袍袖里、趴在百姓脊梁上吸血的毒虫。毒虫不死,仁义就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温体仁低头看着铜牌,指尖摩挲着断剑浮雕上粗粝的刻痕。
忽然,他抬手,将铜牌翻转,露出背面“敕令”二字,然后用拇指,狠狠抹过那两个字。
抹掉一半朱砂,留下半截残字。
朱由校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太子该有的动作。
可王体乾却笑了。
他笑着站起身,走下丹陛,亲自牵起温体仁的小手:“走,随朕去西山。”
“西山?”温体仁仰头。
“去看炉火。”王体乾声音温和,“看铁水怎么从山里流出来,看钢锭如何淬成刀锋,看朕是怎么把一座山,变成一把刀。”
父子二人并肩走出文华殿。
殿门缓缓合拢,将满朝文武惊疑不定的脸,隔绝在朱红大门之后。
雪落无声。
可就在殿门闭合的刹那,一阵狂风卷着雪片撞上殿顶琉璃瓦,哗啦一声,砸碎了一块青瓦。
碎瓦坠地,裂成七片。
其中一片,正巧落在黄道周颤抖的手背上。
他低头看着那片锋利的瓷片,边缘泛着幽蓝寒光,像一柄微型的苗刀。
远处,天津卫港湾。
海面依旧墨绿如铁。
三艘三宝级战列舰静默停泊,船体装甲在阴云下泛着冷光。
甲板上,五百厂卫死士列队肃立,鸦雀无声。
丁修站在最前方,肩扛苗刀,草鞋踩在湿滑的柚木甲板上。
他背后,沈炼正用一块粗麻布,反复擦拭刀刃。
“师兄。”丁修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说,太子殿下看了那账册,会不会夜里做噩梦?”
沈炼头也不抬:“不会。”
“为啥?”
“因为噩梦是给活人做的。”沈炼将刀尖抵在拇指上,轻轻一划,一滴血珠沁出,沿着刀脊缓缓滑落,“死过的人,梦见的全是血。”
丁修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那他很快就要死了。”
沈炼擦刀的手停了一瞬。
远处,郑芝豹登上艉楼,抽出佩剑,剑尖直指东方海平线。
“起锚!”
号令如雷。
绞盘轰鸣,铁锚离水,带起大团浑浊海水。
十七艘沙船依次解缆,船帆鼓胀,如巨鸟展翼。
舰队开始移动。
起初缓慢,继而加速。
墨绿色海面被犁开一道雪白伤痕,久久不愈。
沈炼收起苗刀,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宝石,在掌心掂了掂。
宝石折射着天光,血色流转。
他抬头,望向东方。
那里,石见银山正在等待被剖开胸膛。
那里,一座崭新的钢铁炮台,已在图纸上完成设计。
那里,大明帝国的掠夺齿轮,刚刚咬合第一齿。
沈炼将宝石塞回怀中,拍了拍丁修肩膀:“走,上舱室喝酒。等到了倭国,怕是没好几天清净日子了。”
丁修扛刀跟上,靴底踩过甲板接缝,发出空洞回响。
海风卷起两人衣摆,猎猎作响。
舰队破浪东行。
航迹如刀。
割开混沌海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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