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长门国的山道上肆虐,鹅毛般的雪片夹杂着从日本海吹来的湿寒气流,将整片连绵的丘陵裹成了一座白色的坟墓。
松平信纲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膝盖的积雪中。他身上的那件竹束具足早已经被冻得梆硬,...
黄道周话音未落,殿内已有一道极轻的冷笑从文官队列末尾飘出。
是朱由校。
他仍垂着眼,手指却在袖中缓缓捻动,仿佛只是无意识地搓着一粒并不存在的尘埃。但那一声笑,却像根针,猝不及防刺破了满朝文武刚刚鼓起的、对“仁政”二字的幻觉。
温体仁没再问。
他只是静静看着黄道周,那双尚未褪尽稚气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质疑,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仿佛在看一出早已排演过千遍的戏,连台步都熟稔得令人心悸。
王体乾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三息。
然后,他缓缓抬手,向侧后方一扬。
“呈上来。”
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呼吸。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大人立刻转身,自丹陛旁一名小太监手中接过一只紫檀木托盘。盘上覆着明黄绫布,四角垂坠着细密金线流苏,边缘微微颤动。
黄大人双手捧盘,缓步登阶,将托盘稳稳置于御案右前方。
王体乾没掀开绫布。
他只用指尖,在那块黄绫上轻轻一按。
“薛给事中。”王体乾开口,嗓音如古井投石,“你刚才说,百姓吃不起糙米,是因为矿局强征山林、断了水脉?”
黄道周昂然应道:“臣句句属实!闽北建州府,去岁秋汛之后,溪流干涸七处,田畴龟裂,稻谷绝收。此皆矿局日夜凿山、引水洗矿所致!”
“哦?”王体乾微微颔首,左手忽而翻转,掌心向上,五指张开,似在虚托一物。
“那便请薛给事中看看——这闽北建州府,今年秋汛之后,到底干涸了几处溪流?又到底龟裂了几亩田畴?”
话音落时,黄大人已将绫布掀开。
托盘上,并非奏疏,亦非账册。
是一叠泛黄的纸页,每一张都盖着鲜红的官印——福建布政使司印、建宁府衙印、建安县印、甚至还有三枚乡约保甲的朱砂戳记。
最上方那页,赫然是建安县去年九月二十日签发的《赈济清册》。
册上墨字清晰:
【建安县共辖七乡二十四里,秋汛后旱情属实者,唯南岭乡之西坡村、东坪里之半山坳二处,计田亩三百四十亩。其余各里,渠系完好,灌溉如常,稻谷收成较上年反增三分。】
底下另附县学教谕手书证词:【西坡村田亩龟裂,实因村民私掘山泉引灌茶树,致下游水道淤塞。半山坳旱,则因族长黄氏私筑高堰截流,蓄水灌其私垦茶园八十余亩。县衙查实,已勒令拆堰、罚银三十两,赈粮二十石。】
黄道周的脸,霎时褪尽血色。
他下意识想退后半步,靴底却死死钉在金砖上。
“这……这……”他喉结滚动,声音发紧,“此乃地方粉饰,不足为凭!”
“粉饰?”王体乾终于站起身,玄色大氅在殿内静滞的空气中无声展开,“建安县衙的印,是朕亲手所赐;县学教谕的笔迹,是阁老亲选;那三十两罚银,已入户部账册——昨日本官刚批过的条子,就在你身后第三排,那位户部主事袖中揣着呢。”
王体乾的目光扫过百官,最后落回黄道周面上,一字一顿:
“薛给事中,你说百姓吃不起糙米。可建安县赈粮二十石,分发至西坡村、半山坳两处灾民,人均领到糙米三斗六升,足够全家撑过冬春。你身为言官,弹劾朝廷,可曾亲自踏进过西坡村的门槛?可曾坐下来,喝过一口那黄家祠堂前井里的水?”
黄道周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身后,几名江南籍官员悄悄挪开了视线。
“薛小人。”温体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大殿,“你说矿徒是流氓无赖,聚众滋事。那本宫再问一句——建安县去年全年,共报矿徒斗殴伤人案几起?”
黄道周额角渗出细汗。
“回……回殿下……”他声音干涩,“臣……未曾细查……”
“哦。”温体仁点点头,竟还笑了笑,“那便请薛小人看看这个。”
他小小的手,指向托盘第二页。
那是一份工部勘合文书,夹着几张薄薄的桑皮纸。
纸上,是建安县矿务所去年全年的治安记录,加盖着建安知县、矿务所提举、锦衣卫驻矿千户三方红印。
【建安县矿务所辖矿工总计一千六百三十二名,其中本地招募者七百二十一人,流民安置者九百一十一人。全年共发生斗殴事件四起,均为口角之争,未伤及人命;盗窃案两起,失物均已追回;无一人逃亡,无一例疫病暴发。矿工月俸白银二两五钱,另有糙米、咸菜、灯油等实物补贴,由县仓统一配发。】
底下一行小楷批注,出自建安县令之手:
【矿工多为流离失所者,得此活命之资,反比在家耕种更易糊口。今岁县中乞丐、偷盗之案,较上年减少六成。】
温体仁抬起眼,目光澄澈如初春寒潭。
“薛小人,你口中那些‘强买强卖、欺压乡里’的矿徒,本宫查过了——他们每月领到的工钱,足够买下建安县最贵的精米十斤。而他们家中妻儿,正靠着这笔银子,在县学旁租了间草屋,送长子进了蒙馆识字。”
“你说他们毁田,可建安县新开垦荒地,今年多了三千一百亩。”
“你说他们乱政,可建安县去年税赋,比前年多收了一万两千两。”
“你说他们惊扰地脉,可闽北今年风调雨顺,龙王庙香火,比往年旺了三倍。”
温体仁顿了顿,小手轻轻按在托盘边缘,指尖触到那叠纸页粗糙的毛边。
“薛小人,你弹劾朝廷,可有问过这些靠矿工养活的妇孺,她们愿不愿意回到饿死人的日子?”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连炭盆里偶尔爆开的哔剥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黄道周双膝一软,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嘶哑:
“臣……臣妄言……臣……罪该万死!”
“万死?”王体乾冷笑一声,踱下丹陛,玄色袍角扫过黄道周颤抖的肩头,“你若真死,倒干净了。可你背后站着的黄氏宗族,那些茶山、铁矿、走私船、还有偷偷往倭国运生铁的海商——他们还想活。”
他停下脚步,俯视着黄道周灰白的头顶。
“朕给你三天。”
“回去,把你们黄家在建州、延平、漳州三府所有私矿、茶园、盐引、海船的账册,连同历年贿赂官吏的名目、经手人、银两数目,一笔不漏,誊抄三份,一份送内阁,一份交户部,一份——烧给你祖宗牌位前。”
“若少一个字,或晚一日。”王体乾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像钝刀刮过骨头,“西厂番子就会带着这份清册,上门点人。男丁充军辽东挖煤,女眷发配琼州织麻,幼童入宫为奴——你黄家百年基业,三日内,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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