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转身踱回公案,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告示上龙飞凤舞写下八个大字:
【信立于民,利出于公】
墨迹未干,他将告示推至案沿,对着门外高喝:“来人!把这张告示,拓印三百份,贴遍盛州六门十二坊!再传令各州县里正——靖难券兑息,自今岁起,皆以‘信石台’为唯一凭据,凡地方钱庄擅自收券、私兑利钱者,即视为叛逆同党,就地锁拿,解送京师!”
差役领命奔出。
钱德禄这才重新看向许掌柜:“选吧。活路,只给一次。”
许掌柜瘫坐在地,良久,终于长叹一声,肩膀塌了下来。
他慢慢解开左袖内衬,从夹层里掏出一叠薄纸,双手捧起,递向钱德禄:“钱大人……草民选第一条。”
钱德禄接过纸,只扫了一眼,便知是真的——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三百二十七张轻券持有人姓名、里籍、券号,旁边还标注着“已收”“未收”“拒卖”字样,最底下一行小字写着:“李三癞已押于西市暗巷第三间柴房,火药捻子藏于灶膛灰中。”
钱德禄点点头,朝差役使个眼色。
两名差役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许掌柜。他没有挣扎,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保养得宜的手,忽然道:“钱大人……草民斗胆问一句。”
“说。”
“您怎么知道……李三癞藏火药?”
钱德禄望着窗外,盛州城上空,一只苍鹰正盘旋而过,翅尖掠过澄澈蓝天。
“因为去年甘州兵变时,老夫就在军需司管火药库。”他淡淡道,“火药捻子浸了桐油,三日不干。那瘦子袖口有油渍,走路不敢迈大步——怕捻子断了,炸了自己。”
许掌柜怔住,随即苦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差役拖着他往外走,他忽然又停住,回头道:“钱大人……您知道为何我们非得今日动手么?”
钱德禄没回头,只道:“说。”
“因为……”许掌柜声音沙哑,“明日,护国公的捷报就要进城了。他亲率铁骑,三日破朔方,斩贼酋七人,擒叛将十八,缴获粮秣三十万石。陛下要亲迎于朱雀门,百官要郊祀谢天,户部要颁新政——《靖难券永续条例》。这一条法令若成,靖难券就成了朝廷的‘永固债’,再无人敢说它会赖账。”
钱德禄终于转过身。
“所以你们想抢在捷报进京前,把百姓手里最后一点指望,换成你们钱庄账面上的‘浮动盈余’。”
许掌柜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我们怕的不是朝廷没钱,怕的是……朝廷有了信用,再不需要我们了。”
钱德禄沉默良久,忽然道:“滚吧。”
差役拖着他出了后堂。
门外,长街喧哗如沸。
孙大福刚领完十五两银子,沉甸甸的银锭压在粗布包袱里,硌得肩膀生疼。他没急着走,就站在信石台边,看匠人往青石台面上凿字——凿的不是“户部”,而是“信石”二字,每一笔都深逾半寸,刻痕里嵌着朱砂,映着日光,红得刺眼。
大牛蹲在他脚边,手里攥着那张轻券,反复摩挲着右下角的官印。
“叔……咱这券,往后还能年年领十五两?”
孙大福没答,只把包袱解开来,掏出银锭,掰下一小块,递给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拿着,给孩子买糖吃。”
妇人千恩万谢,孩子伸出小手,一把攥住银块,咯咯笑起来。
孙大福又掰一块,递给身后拄拐的老卒:“老哥,酒钱。”
老卒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谢了,里长。等我儿子从北境回来,让他给您磕头。”
孙大福点头,再掰一块,塞进旁边士子手里:“读书人,润笔。”
士子愣住,忙推辞:“使不得,里长,这……”
“使不得?”孙大福哼了一声,“朝廷能发一百两券,咱青牛村就能分一百两银子。分银子,不分高低贵贱。”
他把最后一小块银子,轻轻放在信石台上,用手指抹平——那抹银光,映着“信石”二字,像一道初生的月牙。
这时,东边城门方向,忽然传来震天动地的鼓声。
咚!咚!咚!
不是战鼓,是庆功鼓。
紧接着,是马蹄踏地之声,整齐如雷,由远及近。
整条长街的人,全都仰起头。
只见朱雀门方向,一队玄甲铁骑,披着猩红披风,缓缓驰来。为首之人,甲胄未卸,脸上还沾着风沙与硝烟,却挺直如松。他手中高擎一面金边黑旗,旗上绣着八个大字:
【护国平叛,信守如山】
百姓们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护国公!”
“陛下万岁!”
“信石万年!”
孙大福也仰着头,风吹起他鬓边白发,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大牛拽了拽他衣角:“叔,咱回村吧?”
孙大福摇摇头,把包袱重新扎紧,目光落在信石台上那抹银光上。
“不急。”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咱再等等。”
“等啥?”
孙大福望着远处铁骑卷起的尘烟,望着那面猎猎招展的黑旗,望着台面上未干的朱砂字迹,缓缓道:
“等朝廷把‘信’字,真正刻进石头里。”
“等咱们青牛村的娃,将来上学堂,不用再问先生——‘朝廷说话,算不算数?’”
“等天下人手里攥着的,不只是银子。”
“是命。”
“是根。”
“是往后一百年,谁也不敢踩一脚的——地。”
鼓声愈烈,马蹄愈近。
信石台前,人潮涌动,却不再喧哗。
他们只是站着,静静站着,像一排排扎根的麦子,在盛夏骄阳下,弯腰,又挺直。
而户部后堂内,钱德禄亲手将那份“三百二十七人名单”投入火盆。
火苗腾起,舔舐纸角,墨字在烈焰中蜷曲、变黑、化灰。
灰烬飘起,落在他案头那张未干的告示上。
【信立于民,利出于公】
八个大字,墨色沉厚,如铁如钉。
窗外,鼓声震耳欲聋。
钱德禄端起那只裂了缝的茶盏,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抿了一口。
茶已凉透,却甘冽如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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