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银钱大战,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是从刘正风突然被关进诏狱的那一天。
或许是陈老太爷派人联络江南各家,准备拿挤兑逼朝廷低头的那一夜。
又或许,更早。
早到多年前,铁林商会第一次敲开江南商路的大门时。
那时,谁也不会想到。
一个从西北起家的商会,会在短短几年间,将车马行、漕运船队、仓储货栈、银号票据、各地行商,悄无声息地连成一张大网。
平日里,这张网只用来运货、赚钱、通消息。
可一旦有人想掀翻桌......
孙大福站在人群外头,手里的十五两雪花银还带着体温,可那点暖意却像被南市口呼啸的北风一口吸干了。他下意识攥紧了怀里那包银子,指节泛白,手背青筋突突直跳。大牛在后头拽了拽他袖子,声音发颤:“叔……咱、咱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没走错。
丰源米行的招牌还是那块乌木匾,金漆“丰源”二字锃亮如新,连门楣上那对石狮子都擦得油光水滑。可这招牌底下,站着的不是往日笑眯眯称米递袋的老掌柜,而是三个生面孔——黑衣短打,腰间别着铁尺,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腱子肉,眼神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刀刃。
孙大福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把那十五两银子又往胸口按了按。这银子是护国公亲笔批红、户部加盖朱印、靖难券兑出来的真金白银,官铸九成八, stamped 有“天佑盛州”四字暗纹,边齿齐整,敲击声清越如磬。他昨夜摸了整整半宿,怕它不是真的。
可眼前这伙计掰铜钱、刮银锭的样子,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在他心口上。
“沙钱……糙银……”孙大福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他忽然想起前年冬,青牛村饿死的三口人。那会儿也是粮价疯涨,米行关门,布庄抬价,最后是护国公派兵封了西市仓,当街砸开粮囤,一斗糙米只收三百文,还搭半斤咸菜。那时他说过一句话:“只要朝廷的秤还平,百姓的碗就不会空。”
今日这秤,歪了。
“叔!”大牛猛地扯他胳膊,嗓音尖利,“您看那边!”
孙大福顺着望去,只见米行斜对面的永和布庄门口,也排起了长队。但队列里没人递铜钱,人人手里捏着一张靛蓝纸片,纸角盖着朱红方印——正是大通钱庄的庄票。一个穿酱色夹袄的妇人踮脚递票,伙计接过去,对着日头照了照水印,又用指甲在票面划了一道,纸面竟浮起一道细密金线,这才点头放人进去。
再往东,仁心药铺门前挂出一块新木牌:“即日起,凡购药五钱以上,须以庄票或足色银两结算。”底下一行小字:“官银须经火试、剪边、验重三关,方予收用。”
孙大福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不是傻子。青牛村虽偏,可每年春耕前,护国公府派来的农官都要在祠堂讲三天新政:什么“靖难券三年免息”,什么“田亩税减半”,什么“盐引由户部统销”。他记得最清的一句是——“新朝不认私钱,唯官铸为凭。”
可今日,官铸的银子,进了米行门槛,竟被斥为“烂货”。
他低头看看自己怀里那十五两银子,雪亮,沉实,压得胸口发闷。再抬头,看见丰源米行檐下新悬的两盏灯笼,纸面已换成靛蓝底子,上头用金粉写着四个字:“大通联兑”。
风一吹,灯笼晃,金粉簌簌往下掉,在青石板上积了一层淡金色的灰。
“孙老丈。”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孙大福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来人穿着玄色圆领袍,腰束素带,胸前补子绣着云雁——不是户部,是都察院。他面容清癯,眉目疏朗,左颊一道浅疤从耳根斜贯至下颌,像一道凝固的闪电。他身后跟着两名皂隶,一人捧着黄绸包裹的卷宗,一人提着只黑漆匣子,匣盖缝隙里,隐约透出一截铜尺的寒光。
孙大福膝盖一弯,就要跪倒。
那人却抢先一步扶住他手臂,力道不大,却稳如磐石:“老丈不必多礼。下官姓沈,名砚,奉护国公令,巡检盛州百业。”
孙大福喉头哽住,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沈砚目光扫过米行门前骚动的人群,又落回孙大福脸上:“您这十五两银子,兑自户部正柜?”
“是……是!大人,小人孙大福,青牛村里长。这是今早兑的靖难券利银,户部刘主事亲手给的,还盖了‘兑讫’红戳!”他慌忙从怀里掏出那张薄薄的兑付凭据,纸面还沾着汗渍。
沈砚接过凭据,指尖在“兑讫”朱印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又将凭据翻转,对着日光细看纸背——那里有一行极淡的暗记,是户部新设的“水印密纹”,用特制松烟墨印就,唯有浸入清水片刻,方显“信”字轮廓。
他点了点头,将凭据还回去,转身朝皂隶颔首。
皂隶打开黑漆匣,取出一枚铜尺——尺身刻着“永昌元年户部监制”八字,末端嵌着半枚残缺的银锭模型。他走到米行台阶前,将铜尺横在掌心,高声道:“奉护国公钧旨,查验盛州诸商号银钱通行之实!此乃户部颁行‘准衡尺’,凡拒收官铸银两者,即为违制!”
米行伙计脸色骤变,刚想开口,沈砚已踱步上前,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青石板上:“本官问你,丰源米行所收之银,是否须经‘火试、剪边、验重’三关?”
伙计强撑着:“东家……东家吩咐的!”
“东家姓甚名谁?”
“……王、王东家。”
“哪位王东家?”沈砚从袖中抽出一份名册,翻开第一页,指尖点在第三行,“可是王崇礼?原翰林院编修,因勾结前朝余孽,上月已被诏狱收押。其名下田产、商铺,皆由户部暂管,尔等擅自挂牌营业,所凭何据?”
伙计额头沁出豆大汗珠,往后退了半步,却被台阶绊得一个趔趄。
沈砚不再看他,转向围观百姓,声音陡然拔高:“父老乡亲听着!护国公有令——靖难券所兑银两,即为官银!凡拒收者,视同拒纳国赋!今日起,户部会同都察院,于南市设‘银钱辨伪台’,专验铜钱成色、银两成色,凡官铸者,当场盖印,通行无阻!”
话音未落,米行后巷突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一骑黑马冲破人群,马上骑士玄甲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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