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房内,熏炉冒着淡淡青烟,三名书吏正伏案清点今日收回的旧券。桌上堆着几十叠券,按轻、中、重三等分置,每一叠最上面都压着一枚火漆印封。孙大福一眼扫过去,所有火漆印封皆完好无损,红蜡凝实,篆字清晰。
他径直走到轻券那一叠前,伸手抽出最底下一张。
未拆封。
他咬牙撕开封条,取出券,翻到尾页——“靖难元年十月制”,墨宝印完整,无朱砂描痕,无炭条涂改。
他又抽第二张、第三张……连抽十张,张张如一。
孙大福脸色越来越白。
李三柱那张,是被人单独调换过的。
不是户部印错了,是有人,在百姓手中、在兑息途中、在差役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替换了券!
他猛地抬头,望向窗外——户部后院那堵高墙外,便是盛州最大的车马行,再往东三百步,是大通钱庄总号。而此刻,墙头枯枝上,一只乌鸦正歪着脑袋,黑亮的眼睛静静望着文书房的窗棂。
孙大福慢慢放下券,转身出了门。
他没回长街,也没去找钱德禄,而是拐进西巷一条窄弄,蹲在一棵歪脖槐树下,掏出怀里那十五两银子,用指甲在银锭侧面轻轻一划——一道极细的银屑簌簌落下,银面下,竟隐隐透出一抹灰青色。
他瞳孔骤缩。
——这不是掺假。
这是“镀银”。
真正的官铸银锭,剖开断面应为纯白,质地致密,银屑雪白。而这十五两,表面是银,内里却裹着铅芯,重量虽足,成色却虚。铅芯遇热易软,遇酸则黑,若百姓拿它去药铺抓药、去铁匠铺打钉,不出三日,银面必起黑斑,届时人人自危,纷纷弃银不用……
孙大福喉头一甜,呕出一口腥气。
他终于全明白了。
钱庄第一刀,收券;第二刀,推票;第三刀,不是挤兑,是污银。
他们根本不必等到月底兑付——早在今日清晨,便已将大批铅芯镀银锭混入户部库银,再由柜上主事亲手递出。百姓拿到手时只觉沉实,回家藏好,待到明日拿去买米,米行伙计一把银针扎下去,银面崩裂,黑铅裸露,满城哗然。那时,谁还信户部?谁还信靖难券?谁还信这新朝廷打出的“真金白银”四个字?
这才是真正的第三刀。
刀锋不沾血,却斩断民心。
孙大福颤巍巍站起身,把那十五两银子重新包进粗布包里,系紧,贴身藏好。他不再往户部去,而是转身朝北门方向走。北门外三里,是护国公亲设的“军械监”,专司兵器、火药、印钞、铸币四司。其中铸币司,直隶皇商总行,由工部老匠人轮值,印模火漆,皆有双印双验,连钱德禄都无权擅入。
他得去那儿。
不是告状,是验模。
验那枚墨宝印的真伪。
验那批十月制轻券的铅板。
验户部库银入库时的熔铸记录。
更要验——今日早间,那批刚从北门铸币司运来的二十万两新银,到底有没有铅芯。
大牛跟在他身后,一路不敢言语。直到出了北门,风卷着枯叶扑面而来,孙大福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大牛,你爹当年在护国公帐下扛过火铳,是不是?”
大牛一怔:“是……叔,您怎么知道?”
“你爹临终前,托人带话给我。”孙大福脚步不停,目光直视前方荒原,“他说,火铳膛线要是刻歪半寸,打出去的弹丸,就不是杀敌,是害己。”
他顿了顿,风掀起他鬓边白发。
“这世道,印模要是刻歪半厘,印出来的,就不是信用,是祸根。”
北门外,铸币司高墙耸立,青砖缝隙里钻出几茎枯草,在朔风中轻轻摇晃。墙头哨塔上,一名披甲军士正持矛伫立,甲胄在残阳下泛着冷铁青光。他看见孙大福走近,并未喝问,只微微颔首——那眼神里没有倨傲,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孙大福走到铁门前,解下腰间一块旧铜牌,双手奉上。
铜牌正面,刻着一头独角獬豸,背面,是“青牛村·孙氏·靖难元年授”。
军士接过铜牌,翻转细看,又抬眼打量孙大福片刻,忽而低声开口:
“孙里长,昨日申时三刻,铸币司收了三车新银。其中一辆,车辙比另两辆浅半寸。”
孙大福浑身一震。
“为什么?”
“因为那车银,少装了三千两。”军士声音极轻,“可入库单上,写的却是六万两整。”
孙大福闭上眼,一滴浑浊的老泪顺着他深刻的法令纹滑落,砸在冻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没再说话,只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铸币司那扇沉重的铁门。
门轴发出滞涩的呻吟,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
门内,熔炉余烬未熄,青烟袅袅,数十名匠人赤膊而立,汗珠在古铜色脊背上滚落,如星火坠地。正中案台之上,一方紫檀印模静静卧着,墨宝印三个字凹痕深峻,朱砂未干,犹带体温。
孙大福一步一步走上前,伸出皲裂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方印模。
印槽深处,一丝极淡的、新鲜的朱砂残留,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红。
——不是旧痕。
是今晨刚描。
他缓缓转身,面对满屋匠人,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
“诸位师傅,请验模。”
“验这方印模,是否与户部所用,同出一炉。”
“验今日入库之银,是否与熔炉所铸,同出一坯。”
“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汗涔涔的额头,“验这盛州城的天,到底还塌不塌得下来。”
满屋寂静。
唯有熔炉余烬,噼啪轻爆一声。
那声音很轻。
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整个靖难元年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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