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缓声道:“诸位手里的粮布药材,是怎么来的,诸位心里清楚,如今盛州城外各处仓库,堆满了你们高价买下的货。”
“今日你们还能咬牙说,这些货值三百万,五百万,可明日呢?”
她抬眼,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明日粮船继续进港,皇商总行继续平价售粮,到那时,盛州的粮价会往下跌。”
“跌到两成,跌到一成,甚至跌到没人肯接手。”
“粮食会霉,布匹会烂,药材会潮。”
“仓库租金不会等你们,伙计工钱不会等你们,钱......
孙大福站在人群外头,手里的银锭子还带着体温,可心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十五两雪花银——那是户部柜上亲手递出来的,官铸纹银,九成八足色,边缘印着“靖难元年·户部监铸”八个阳文小字,沉甸甸、亮铮铮,一入手便知是真货。可他刚想往前挤,却被身后人潮一推,踉跄着退了半步,抬头再看,米行门口那块新挂的木牌在冬日斜阳下泛着刺眼的光——“只收官银、庄票”。
庄票?
孙大福喉结上下滚了滚,脑子里嗡嗡作响。他认得字,青牛村的祠堂里供着几本旧《千字文》,他年轻时跟着私塾先生抄过三年账册,识得“通”“兑”“银”“票”几个大字,可这“庄票”二字,却是头一回见,更不知它底下压着几两银子、几两命。
“叔……”大牛拽了拽他袖子,声音发紧,“咱……咱这银子,不算官银?”
孙大福没吭声,只把怀里那十五两银子又往里掖了掖,指尖触到冰凉的银面,却像摸着一块死铁。他忽然想起早年听过的老话:银子不是银子,是活的;它在谁手里,就听谁的话。如今这银子刚从户部出来,还没焐热,怎么就被人指着鼻子说“不认”了?
人群越聚越多,哭骂声愈发尖利。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跪在米行台阶下,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掌柜的!我男人昨儿还在码头扛包,今儿领了三钱碎银,您说这是假的……那您告诉我,哪来的真银?哪来的真粮?!”
伙计眼皮都不抬:“要粮,拿庄票来。”
“庄票?我连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啊!”
“去大通钱庄换啊。”伙计冷笑,“现银换庄票,一两兑一张,分文不扣。”
孙大福浑身一震。
——现银换庄票?那不就是户部刚兑出来的利钱,转头就得再交出去换张纸?
他猛地回头,望向户部方向,长街尽头,朱红大门依旧肃穆,门前青石阶被踩得发亮,可那亮光此刻却像一把冷刀,照得他后颈发麻。他忽然明白了许掌柜那句“水深得很”是什么意思——不是水深,是水浑;不是浪大,是有人在底下搅。
“叔……”大牛声音抖得不成样,“咱……咱还买不买?”
孙大福没答。他慢慢从怀里掏出那十五两银子,摊在掌心,阳光照着银面,映出他沟壑纵横的脸,也映出他眼底一层薄薄的血丝。他盯着银子看了足足半盏茶工夫,忽然攥紧拳头,银锭硌得掌心生疼。
“走。”他说。
“去哪?”
“回户部。”
大牛愣住:“可……可都兑完了啊。”
“没兑完。”孙大福声音低得像从地缝里钻出来,“咱兑的是利钱,不是命钱。这银子,得问清楚——到底算不算数。”
两人逆着人流往回走,脚底踩着冻硬的黄土,每一步都像踏在冰碴上。南市喧嚣渐远,可孙大福耳中却愈发清晰地听见另一种声音:不是叫卖,不是哭嚎,而是无数双鞋底刮过地面的沙沙声,是铜钱落地滚进墙缝的叮当声,是米袋拖过门槛时谷粒漏下的簌簌声……这些声音曾经是盛州城的血脉,如今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越喘越细。
快到户部门口时,他们撞见一群穿着皂隶服色的差役正押着几个人往西巷走。为首那人披着半旧不新的青布棉袍,头发花白,背微驼,左腿有点跛,手里还攥着半张皱巴巴的靖难券——轻券,一百两面额,背面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李三柱,青牛村东头第三户”。
孙大福心头一跳,快步上前:“老李?!”
那人闻声抬头,眼睛浑浊,却猛地亮了一下:“孙里长?!”
差役回头喝道:“干什么的?!”
孙大福没理他,一把抓住李三柱的手腕:“你怎么在这儿?”
李三柱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我……我来兑息,可那柜上的人说……说我这券是‘旧版’,得先去大通钱庄验个戳才作数……我说我咋没听过这规矩,那人就……就把我推出来了……”
“旧版?”孙大福脑中轰然炸开,“靖难券统共就发过一轮!哪来的旧版?!”
李三柱眼泪直往下掉:“他们说……说户部印错了,新版加了暗纹,旧版得回收……可我这券是护国公亲笔批的条子,盖着墨宝印啊!”
孙大福一把夺过那张券,翻过来细看——果然,在券尾右下角,一行极细的小字被炭条涂改过,原是“靖难元年十月制”,如今却成了“靖难元年十一月制”。而墨宝印边沿,有一道极淡的朱砂描痕,若非凑近细辨,几乎看不见。
他手指一颤,差点把券撕破。
这不是印错了。
这是有人,用朱砂笔,悄悄给靖难券动了手脚。
——户部印制的券,由皇商总行统一铅板雕模,墨宝印为护国公亲赐紫檀印章,印泥特调,七日不褪色,三月不晕染。而眼前这张,朱砂描痕浮于印泥之上,分明是事后补画。谁有本事在户部尚未对外发放前,就拿到原券描改?谁又能绕过皇商总行的封存火漆,偷偷调换批次?
孙大福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忽然想起今早兑息时,柜上那位年轻主事递银子前,曾低头扫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券,目光在券尾停顿了足足三息——当时他以为人家是在核对金额,现在想来,那是在找暗纹,找朱砂。
“孙里长……”李三柱哽咽着,“我那十五两利钱……没了?”
孙大福没说话,只把那张被涂改的券紧紧攥在手心,纸边割得掌心渗出血丝。他忽然转身,拉起大牛就往户部侧门跑——那里是文书房,专管券册归档、印模存档、火漆封存。
守门的差役认得他是今日第一批兑息的里长,没拦,只点头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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