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券者,自东侧门;持重券者,西侧门;无券者,退至三丈外!”
秩序骤然森严。
孙大福被人群裹挟着往前挪,手心全是冷汗,可胸膛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他下意识摸向胸口,指尖触到那张薄纸的轮廓,忽然觉得它不再轻飘飘,而是沉甸甸、热烘烘,烫得他心口发颤。
就在这时,斜刺里伸出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胳膊。
是那个戴斗笠的男人。
他不知何时已站到孙大福身侧,斗笠微抬,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左眉骨上一道浅疤,蜿蜒如蛇。
“孙里长。”他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公爷说过,粮要种在地里,钱要发到人手,人心若在,江山才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孙大福身后那一片攒动的人头——有妇人抱着啼哭的婴孩,有老翁拄着拐杖踮脚张望,有少年攥着几张皱巴巴的轻券,手心里全是汗。
“今日,您老不是来领钱的。”
“是来替全村人,把命根子,亲手接回来。”
孙大福喉头剧烈滚动,终于重重一点头。
他迈出第一步,踏进那道被铁林军士守卫的朱红大门。
门内光线陡然一暗,随即豁然开朗。
偌大的户部兑付厅,竟是空的。
没有案牍,没有笔吏,没有喧哗的核算声。
只有正堂高悬一幅巨幅舆图——大乾疆域尽在其中,山川河流纤毫毕现,而岭南以南,交趾、占城、真腊……一连串朱砂点,如星火燎原,密密缀在南海之滨。
舆图下方,静静立着一人。
玄色常服,腰束黑革带,身量不高,却如一柄收鞘的刀,沉默而锋锐。
他听见脚步声,并未回头,只抬起右手,指向舆图最南端。
那里,用极细的金线,绣着一行小字:
【占城稻,一年三熟,可活百万民】
“孙里长。”那人缓缓转身,面容清癯,眉宇间有风霜刻痕,却是铁林军右都督,陈默。
他手中并无文书,只托着一只青瓷碗。
碗中,是半碗米。
米粒饱满,莹白如玉,粒粒分明,在厅内天光映照下,泛着温润的油光。
“这是交趾运来的第一批试种稻谷。”陈默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前日刚碾好,今晨由快马送抵盛州。”
他将碗递向孙大福:“您尝尝。”
孙大福怔住。
他活了六十三年,吃过糠、咽过观音土、啃过树皮,却从未见过这样亮堂的米。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刚触到碗沿,陈默却忽然开口:
“这米,不是白给的。”
孙大福手一抖。
陈默却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如春冰乍裂:“您老的轻券,户部即刻兑付。十五两白银,一分不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孙大福身后汹涌而入的乡民,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大厅:
“但今日起,青牛村、白鹭寨、芦花渡……凡持轻券者,愿以所得利钱,入股‘南海垦殖社’者,可得三倍粮种、免息农贷、铁犁一架、耕牛半头!”
“种出来的稻子,官府按市价一石一贯收;若遇灾荒,官府先拨赈粮,再算租赋!”
“而第一年试种占城稻的百亩良田……”
他目光如电,直直落在孙大福脸上:
“就落在青牛村东坡那片撂荒十年的红壤地上。您老,肯不肯,带着全村人,替公爷,把这第一把稻种,撒下去?”
满厅寂静。
唯有窗外秋阳,穿过高窗,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正正笼罩在孙大福脚前。
他低头看着那片光,又抬头看看陈默手中那碗莹白的米,再回头望向门外——大牛正被几个同村后生簇拥着,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的狂喜;远处,几个婆娘已忍不住抹起眼泪,可嘴角却高高扬起;更远些,瘸腿老张的孙子,一个瘦伶仃的十岁娃娃,正踮着脚,拼命往里张望,小手紧紧攥着一张轻券,券角已被汗水浸得发软。
孙大福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漫开,一直蔓延到眼角的皱纹里,像春水荡开冰面,暖意融融。
他接过那只青瓷碗,双手捧着,凑到鼻尖深深一嗅——
一股清甜、微韧、带着泥土与阳光气息的稻香,直冲脑门。
他仰头,将碗中米尽数倒入口中。
米粒微糙,却饱含汁水,嚼在齿间,竟有回甘。
“好米。”他含糊着说,声音沙哑,却如洪钟。
然后,他弯下腰,用那双布满老茧、裂着血口子的手,在青砖地上,狠狠抓起一把灰扑扑的尘土。
土渣从指缝簌簌落下。
他直起身,将土与米一同捧在掌心,高高举起,面向满厅众人,面向门外黑压压的人头,面向南方那片看不见的海天尽头——
“这土,是青牛村的土!”
“这米,是公爷给的米!”
“今日,我孙大福,替青牛村五十六户人家——”
他顿了顿,胸膛剧烈起伏,仿佛积蓄了一生的力气,终于在此刻炸开:
“应了!”
“咱种!种它三年、三十年、三百年!”
“把这占城稻,种满十万大山!种遍南海诸岛!种到天边海角去!”
话音未落,厅内厅外,骤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种!”
“种!”
“种!”
声浪撞上高梁,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陈默静静看着,眸光深沉如海。
他缓缓抬手,指向舆图上那片朱砂点染的南海——
那里,新的稻浪,正无声翻涌。
而千里之外,交趾升龙府的宫墙之内,一封加急密报正被火漆封缄,驿骑已在城门外备好六匹快马。
密报上只有一行血书小字:
【青牛村孙氏,已食占城米。岭南稻种,已落地生根。】
风过南疆,稻穗低垂,海潮无声,正悄然涨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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