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到这句话,面色纷纷肃然。
林川继续道:“我要的同志,是世道难行仍敢立,开创者偏航仍敢拦。”
“不是我赢,则众人分功;而是我错,则众人守底。”
“不跪颂权势,只坚守本心,不因我位高权重便缄口,不因我开创盛世便纵容。”
烛火轻轻一晃,满舱寂然。
三人此刻才隐隐约约听明白了林川的意思,但还是难以消化。
郑远阳久久沉吟,缓缓开口:
“古之同志,同守一君一礼;而公爷之同志……”
他抬起眼,声音低沉。
“是同守一......
赵烈喉结上下滚动,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死死扼住,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滞涩。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仿佛舌头被滚烫的烙铁烫过,又僵又麻。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那枚磨得发亮的虎符——那枚从先父手里接过来、在开封城墙下浸透血水与硝烟、在无数次生死关头攥出汗渍与血痂的铜符——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边缘,却突然顿住。
不是不敢摸,是不敢信。
这虎符若真还在他掌中,便不是一枚权柄,而是一块烧红的炭火;可若它真被收走,赵烈反倒觉得心口那团悬着的闷气能卸下三分。可现在……十万?!这数字像一记重锤砸进颅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眼前桌上的芝麻烧饼、油汪汪的羊蹄、蒸腾的热汤全都晃动起来,泛着虚浮的光晕。
他猛地扭头看向赵谦。
老王爷正用颤抖的手背抹脸,不是擦泪,是怕手抖得太厉害,失了体统。可那眼泪根本止不住,顺着深深浅浅的皱纹沟壑往下淌,混着脸上扑的薄粉,在狐皮大氅领口洇开两团深色的湿痕。他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在岸上徒劳翕张。
林川却没再看他们。
他端起面前那只粗陶碗,碗沿豁了个小口,釉色也泛黄,是铁林军寻常伙食所用。他舀了一勺浓汤,吹了吹热气,慢悠悠送入口中。动作自然得如同耕田的老农歇晌时喝一口井水,不带半分刻意,也不含丝毫试探。可就是这副闲散姿态,比刚才那一句“扩编十万”更让人心尖发颤。
因为没人敢在他吃东西的时候开口。
十里彩棚里原本喧闹如沸的声浪,不知何时已悄然沉了下去。铁林军那些正撕着羊肉、啃着羊骨、吆喝着划拳的大头兵,竟也一个个噤了声。不是被谁呵斥,而是本能——就像草原上的狼群听见头狼低吼,连尾巴尖儿都绷直了。几百张胡凳上坐着几千条汉子,却只听见风掠过彩棚顶上绸缎的簌簌声,还有远处战马喷鼻的闷响。
独眼龙搁下筷子,把最后一口汤咽下去,用袖子抹了抹嘴,低声嘟囔:“怪了……今儿这汤,怎么没咸味?”
大棒槌正嚼着一块焦脆的羊肋排,闻言一愣,下意识舔了舔嘴角:“咸啊!咸得我舌头打卷!”
“你尝的是你碗里的。”独眼龙斜睨他一眼,“我这碗里,淡得能照见人影。”
大棒槌眨眨眼,又舀了一勺汤,咂摸半天,忽然咧开嘴:“嗐!是公爷那儿的汤太香,衬得咱的没味儿了!”
这话引得旁边几个老兵笑出声,可笑声刚起,又齐齐压低,像被掐住了脖子。所有人目光都不由自主往主桌飘——不是看林川,是看他身侧那两名始终肃立如铁塔的亲兵。一人左手按刀鞘,右手垂在腿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另一人则双手抱臂,脖颈上一道蜈蚣似的旧疤蜿蜒至衣领深处,眼珠子黑得发亮,扫过来时,连大棒槌这种浑人都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林川放下碗,用布巾擦了擦手,这才抬眼,目光扫过赵烈与赵谦两人惨白的脸,又掠过满棚静默的铁林军将士,最后落在远处营门方向——那里,一队开封卫巡哨正牵着几匹瘦马匆匆走过,马背上驮着空粮袋,袋口敞着,风吹得破布呼啦作响。
“赵将军。”林川声音不高,却像一块青石投入死水,“你可知,为何本公点名要你坐在这首桌?”
赵烈浑身一凛,条件反射般“啪”地并腿起身,膝盖撞在胡凳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站稳,身子晃了一下,却硬生生挺住,脊梁笔直如枪,额角青筋微微跳动:“末将……末将愚钝,请公爷明示!”
林川没让他坐下。
“去年冬,镇北军五万铁骑南下,围开封三十七日。”林川语气平缓,像是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城中存粮告罄,百姓易子而食。你赵烈率开封卫残部三千,拆了王府祠堂的梁木做滚木,熔了城隍庙的铜钟铸箭镞,把自家祖坟里的石碑撬出来垒女墙——这些,户部档册里没记,兵部奏报里没提,可盛州西厂密档里,一页页,一行行,全写着呢。”
赵烈喉头剧烈起伏,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见赵谦在对面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里爆开一团刺目的光,随即又黯淡下去,化作更深的悲怆。
“你守住了开封。”林川声音沉了一分,“可守城的,不只是你赵烈,还有这棚子里的几千号兄弟。”他抬手,指向满棚将士,“他们饿得啃树皮,冻得手指溃烂流脓,却没人叛逃,没人哗变——为什么?”
满棚寂静。只有风声。
林川缓缓起身,袍角拂过胡凳边缘,发出细微的窸窣。他没看赵烈,目光却如钩,牢牢钉在赵谦脸上:“因为豫章王府,从未克扣过一粒军粮,从未拖欠过一文饷银。哪怕王府账上只剩三两银子,也要先给守城将士熬一碗热粥。这份信义,比虎符重,比圣旨硬。”
赵谦终于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在胡凳上,双手死死抠住雕花扶手,指节泛白。他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贪婪地吞咽着空气。可那空气里,全是滚烫的羞惭与狂喜交织的苦涩。
林川踱步至棚边,掀开一角彩绸。外面天色渐暗,暮霭沉沉,营中篝火次第燃起,映得铁林军营帐连绵如墨色山峦。他望着远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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