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得像自语:“朝廷削藩,削的是‘藩’,不是‘军’。藩镇割据,尾大不掉,那是病灶;可一支忠勇善战、令行禁止、粮秣足、士卒安、将领清的精锐之师——它不该是朝廷的隐患,该是陛下的臂膀,是大乾的脊梁。”
他转身,目光如电:“所以,本公今日带来三道敕令。”
赵烈和赵谦同时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夯实地面上,尘土扬起。
“第一道,豫章军整编为‘靖南军’,建制升格为天下第一等边镇,辖河南、淮南、江北三道防务,节制运河沿线十六府水陆衙门。赵烈,授靖南军节度使,加骠骑大将军衔,赐金印虎符,统兵十万,专司中原腹地屏藩。”
赵烈浑身剧震,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牙齿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他想喊“谢恩”,可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只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第二道,豫章王府即日起,兼理漕运总督署,统筹南北大运河一切商税、船引、仓储、缉私事务。每年所得盈余,三成充入国库,七成尽数拨付靖南军,专款专用,不得挪移分毫。”
赵谦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却不是哭,是笑——一种近乎癫狂的、劫后余生的笑。他想起那些年被吴越藩王当面讥讽“豫章穷酸,连个像样的戏班子都养不起”,想起蜀山王送来那封措辞傲慢的“借粮书”……原来,最贫瘠的土壤,反而长出了最坚韧的根!
“第三道……”林川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棚沉默的铁林军,“铁林军此番东归,沿途休整,但不驻扎。三日后,全军开拔,赴西域轮戍。为期三年。期间,靖南军新募之卒,须由铁林军各营抽调百名骨干,赴开封大营,充任教习都尉。”
这最后一道敕令,如惊雷炸响。
赵烈猛地抬头,满脸泪痕混着泥土,眼中却燃起两簇幽火:“公爷!铁林军……铁林军愿留驻开封,助靖南军整训!末将愿亲率部属,日夜操演!”
林川摇摇头,神色温和却不容置疑:“靖南军,是你们自己的军。它的骨血,必须由你们自己锻打。铁林军留下,你们便永远只是依附的影子。唯有放手,才能让它真正站起来,顶天立地。”
他目光扫过独眼龙、大棒槌,扫过那些油光满面却眼神如鹰隼的汉子,最后落回赵烈脸上:“你赵烈,曾是开封卫指挥使,现在是靖南军节度使。你肩上扛的,不再是赵家的荣辱,是整个中原千万黎庶的性命。这担子,比十万大军更沉,比千军万马更重——你,敢接吗?”
“敢!”赵烈嘶吼,声音撕裂暮色,震得棚顶彩绸簌簌抖动。
“好。”林川颔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从怀中取出一卷素绢,递给赵烈,“这是陛下亲笔朱批的《靖南军整训纲目》,里面写了三年之内,要练出多少弓弩手、多少陌刀阵、多少水师舟师……还有一条,”他指尖点了点素绢末端一行小字,“三年后,靖南军须自行筹措,组建一支五千人的‘飞鹞营’,专精骑射奔袭,不隶于任何一军,直听节度使号令——这支营,本公替你取好了名,就叫‘铁鹞子’。”
赵烈双手接过素绢,指尖触到那微温的绢面,仿佛捧着一块刚出炉的烙铁。他低头看着那朱砂批注,看着“铁鹞子”三个字如火焰般灼烧视网膜,耳边嗡嗡作响,只余下一个念头:铁林军走了,可铁林军的魂,留在了开封。
十里彩棚外,暮色彻底吞没了天际。营中篝火连成一片赤红星海,映得铁林军营帐轮廓如巨兽伏卧。而开封卫的营盘,则在远处静静蛰伏,灯火稀疏,像一群初生的幼兽,在真正的猛兽身旁,怯懦而虔诚地仰望。
赵烈依旧跪着,脊梁却不再佝偻。他慢慢挺直腰背,将那卷素绢紧紧按在左胸心脏位置——那里,一颗心正擂鼓般狂跳,撞击着肋骨,撞击着命运,撞击着一个崭新时代轰然开启的巨门。
他听见身旁赵谦压抑的啜泣声,听见满棚将士压抑的呼吸声,听见远处战马不安的踏蹄声……可最清晰的,是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
就在此时,一名铁林军传令兵快步穿过彩棚,单膝跪在林川面前,递上一封火漆封缄的急报。林川拆开扫了一眼,眉峰微蹙,随即舒展:“西北急报,吐蕃六部联军叩关,已破玉门隘口,前锋距沙州不过三百里。”
满棚骤然一静。
林川将急报随手递给赵烈:“赵节度使,你既已接印,这第一道军令,便由你来拟——靖南军新军未立,暂调开封卫两千精锐,即刻启程,押运军械粮秣,星夜驰援沙州。”
赵烈霍然起身,一把扯下身上那件沾着芝麻碎屑的旧棉袍,露出里面早已备好的玄色锦袍,腰间束着崭新的犀角带,带上嵌着一枚未及打磨的青铜虎头——那是靖南军新铸的节度使腰牌雏形。
他大步走到棚口,迎着猎猎晚风,朗声下令:“传令!开封卫左厢第一营,半个时辰内整装待发!所有军械,只带强弓、劲弩、陌刀、火油罐!粮秣……”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尚未撤下的羊腿、烧饼、浓汤,“带足三日干粮!其余,路上就食于民——记住,一文钱,一粒米,一滴油,必付现银!违者,斩!”
命令如铁,掷地有声。
棚内,数千铁林军将士轰然起身,齐刷刷朝赵烈抱拳,甲胄铿锵,汇成一片钢铁的洪流:“喏——!”
那声音冲霄而起,撞碎暮云,惊起栖息在彩棚顶上的数十只寒鸦,扑棱棱飞向墨蓝的天幕。它们翅膀扇动的声音,竟盖过了十里长棚所有的喧嚣,盖过了远处营中战马的嘶鸣,盖过了汴河之上晚归渔舟的欸乃。
赵烈站在风口,玄色袍角猎猎翻飞。他望着那片被惊起的寒鸦,望着远处连绵的铁林军营帐,望着近处开封卫将士们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忽然觉得,这风,这夜,这十万将士即将踏上的征途,竟比当年守城时,更冷,也更烫。
冷,是肩头新担的千钧重负;烫,是心底那团被点燃的、足以焚尽一切怯懦与犹疑的烈火。
他抬起手,没有去擦额角渗出的汗,而是用力,将那枚尚带体温的素绢,按得更深,更深,直至它紧贴胸膛,与心跳同频共振。
远处,一匹通体漆黑的契丹神骏,正昂首长嘶,声震四野。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