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殊途同归不假。”
林川摇摇头,“但本质上,差得很远。”
“哦?”王伯安拱手,“愿闻其详。”
“若只是为了约束一个威势过大的权臣,比如我,那就很简单了。”
林川笑了起来,
“罢我的官,削我的爵,拆我的兵,调走铁林军,甚至寻一个合适的罪名,把我林川杀了……”
“古往今来,这种事情还少吗?”
赵谦眼皮猛地一跳。
我的天啊,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其余三人更是脸色一白。他们今天也算是见识到了,这位年轻的护国公当真......
帐内烛火噼啪一跳,映得众人脸上光影浮动。
胡大勇正蹲在案边用匕首剔牙,闻言手一顿,刀尖差点戳进牙缝里;刘三刀刚端起一碗热汤,咕嘟咽下一半,汤汁顺着下巴滴在胸前甲胄上都浑然不觉;连向来沉稳的军师陈砚之,也搁下了手中正在誊抄的《水经注》残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竹简边缘一道旧裂痕。
林川没说话。
他只是缓缓放下手中那支青玉狼毫笔,墨迹未干的奏疏摊在案头——正是昨夜连夜拟就、准备递入开封宫城的《请裁冗官疏》,字字如铁,句句带锋。纸页右下角,还压着半块冻硬的马肉干,是白日行军途中胡大勇硬塞给他的“补气嚼头”。
帐外,风卷残云,暮色如墨泼洒四野。
远处营盘里,炊烟袅袅升腾,与晚霞缠绕成一片赤金晕染。一万匹战马被牵入临时围栏,嘶鸣声此起彼伏,却奇异地透出几分驯顺。那些曾踏碎中原田埂的蹄子,如今踩在秦川黄土上,竟比耕牛还听话三分。
“豫章王……”林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寒铁掷入静潭,“倒是个明白人。”
他抬眼扫过帐中诸将,目光如刃,不怒而自威:“他搭十里彩棚,不是迎我林川,是迎这支从北疆踏血归来的铁林军,是迎这万匹契丹战马,更是迎——”他顿了顿,右手五指缓缓收紧,捏住案角一方青砖,“——迎本公手中这道尚未递出的奏疏。”
帐内顿时落针可闻。
陈砚之轻轻咳嗽一声,上前半步,袍袖微拂,声音低缓如溪流:“公爷所言极是。豫章王此举,表面是礼贤下士,实则暗藏三重机锋:其一,以绸缎铺路,示天下以‘尊功臣’之态,堵百官悠悠之口;其二,十里迎驾,逾制而行,实则将公爷推至风口浪尖,逼您接亦难、辞亦难;其三……”他略一停顿,眼中精光一闪,“他不敢开城门相迎,只敢出城十里,分明是怕——怕铁林军一旦入城,便如蛟龙入海,再难约束。”
“怕?”胡大勇嗤笑一声,把匕首往靴帮上一插,站起身来,环视一圈,“他怕个屁!真怕,就该亲自跪在城门口,捧着虎符印绶等公爷去收!”
“胡将军此言差矣。”陈砚之摇头,“豫章王非怯懦之辈。他在藩地二十年,平蛮乱、治水利、屯新军、修学宫,政绩斐然。此人最擅借势,更懂‘名分’二字重逾千钧。他今日搭彩棚,明日便可在朝会上说——护国公功盖寰宇,天子特许其‘仪同三司,剑履上殿’。这话若由他先开口,便是恩典;若由我等代请,则成胁迫。”
林川听着,指尖在青砖棱角处缓缓划过,留下一道浅白印痕。
他忽然问:“开封城守,何人?”
“原是兵部右侍郎周文远调任,但前日刚被罢黜。”刘三刀抢答,“听说昨夜快马飞报,周侍郎在府中暴毙,死时手里攥着半张烧焦的密信,署名……‘盛州刑部’。”
帐内空气骤然一紧。
林川眼神微沉,却不意外:“盛州刑部……倒是手脚利索。”
陈砚之垂眸:“周文远掌开封防务不过三月,却已暗中抽调三营老卒换防西门,又将城中七座粮仓钥匙尽数移交给其姻亲——工部主事郑怀仁。此人半月前,刚替镇北王府修缮过祖祠牌坊。”
“呵。”林川冷笑一声,竟似松了口气,“原来如此。不是怕我,是怕我身后那十万契丹苦力……更怕我带着他们,一路修渠修到开封城根底下。”
众人悚然一惊。
胡大勇猛地拍案:“怪不得他急着搭彩棚!这是要把公爷捧得高高的,再趁您进城时,借百官叩拜之礼,把您钉死在‘功高震主’的铁板上!只要您一进开封,他就立刻上表,请天子赐‘九锡’、建‘护国庙’、立‘林公碑’……明褒实贬,把你供起来,也把你锁死了!”
“不止。”陈砚之缓缓道,“若公爷真受了九锡,翌日便有御史台十四道弹章递上——‘僭越礼制’‘结党营私’‘私蓄甲兵’‘挟虏自重’……每一桩,都够抄家灭族。”
烛火倏地爆开一朵灯花。
林川伸手捻灭,指尖沾了点余烬灰。
他忽而起身,掀帘而出。
帐外,暮色已沉,一轮冷月悬于东天,清辉如霜。
铁林军营盘绵延数里,篝火如星罗棋布。士兵们正围着火堆分食粗面饼与炖马肉,笑声混着锅碗瓢盆声,在秋夜里格外踏实。远处马厩中,万匹良驹安静反刍,偶有响鼻喷出白雾,蒸腾着活气。
林川负手立于辕门高台,望着这片人间烟火。
良久,他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夜风:“传令。”
“末将在!”刘三刀一个激灵跪倒。
“全军扎营不动,明日辰时初刻,准时拔营。”
“啊?!”刘三刀愕然抬头,“可……可豫章王已在长亭备齐仪仗,连鼓乐班子都请了三班!”
“那就让他们再等。”林川语气平淡,“告诉豫章王——护国公林川,奉旨回京述职,非为邀功受贺。大军所过之处,唯遵《武德律》第十七条:凡过州郡,须持兵部勘合,验明车马、粮秣、甲械数目,方可通行。开封府若无勘合,铁林军宁绕三百里,不入一尺城垣。”
话音落地,四野俱寂。
胡大勇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森白牙齿:“妙啊!咱们不进城,他那十里彩棚,就成了笑话!他还得倒贴银子拆棚子!”
“不止是笑话。”陈砚之抚须而笑,“他是藩王,无诏不得擅离封地。若执意迎驾,便等于承认——他视护国公之军,为可随意召入腹心之地的‘自家兵马’。这罪名,比僭越更致命。”
林川不再多言,转身回帐。
烛光下,他重新提起狼毫,蘸墨饱润,在奏疏空白处添了一行朱砂小字:
【臣林川顿首再拜:伏惟圣朝承天运、理阴阳、抚万邦。今北虏既靖,宜修文德;边患虽息,当固根本。恳请陛下,敕令户部、工部、兵部协同督办——渭水干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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