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几朵,再表一枝。
这边开封城大张旗鼓给铁林军设宴接风,但在数百里外的太州城,天已经塌了。
一场连绵了数日的秋雨,非但没能浇灭城中的业火,反而让整座城池笼罩在一层血色雾气之中。
冲天的火光在城中各处疯狂跳跃,把暗沉的黑夜烧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混合着濒死者的哀嚎,将这座曾经象征着北境无上王权的州城,变成了人间炼狱。
而在太州城的正中央,镇北王府——这座曾经让无数文臣武将,甚至让大......
新河距太州不过百里。
百里,快马一日可至,步卒急行三日必达。
赵承业缓缓抬起手,抹了一把脸。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又或是血——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裂口仍在淌血,混着泥水蜿蜒而下,在蟒袍袖口洇开一片暗红。他竟不觉得疼。
“新河……”他喃喃重复一遍,声音低得像从地底渗出来的风,“过了新河,就是清河渡。”
清河渡,三岔水口,石桥横跨,两岸皆是芦苇荡与乱石滩。三十年前,他赵承业便在此设伏,以三千疲卒诱契丹两千轻骑入水网,一把火将胡人烧得尸浮满江,从此打出“镇北悍卒”第一战名号。那座石桥,是他亲手督造,桥墩上至今还刻着“永和元年,镇北王赵承业立”十二个大字。
如今,那座桥,正被宋鸿的先锋营踏在脚下。
赵承业忽然笑了。
不是怒极反笑,不是悲极失声,而是嘴角牵动,皮肉僵硬地扯出一个弧度,像一具刚被钉进棺材、又被雷劈醒的尸体,勉强睁开了眼。
他转过身,走向殿后那面黑漆屏风。
屏风上,绘的是《北疆万里山河图》。墨色浓淡有致,山势嶙峋如刀,河水奔涌似龙,关隘城池星罗棋布,每一道箭头、每一处朱砂批注,皆是他二十年心血所凝。最显眼处,是那道自西向东贯穿北境的黑色粗线——镇北军九镇十八营防务总图。红线圈出的乐陵、冀州、沧州,曾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三柄刀。
他伸出食指,蘸了掌心未干的血,在“沧州”二字上,狠狠划了一道斜杠。
血迹未干,又移指至“冀州”,再划一道。
最后,指尖停在“太州”之上。
他顿了顿,没划。
只是轻轻按住,指腹在那两个字上反复摩挲,仿佛还能触到当年初封藩王时,圣旨上朱砂御印的温热。
“老管家。”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
“老奴在……”
“去库房,把‘虎符匣’取来。”
王管家浑身一抖:“王爷……这……这虎符乃陛下钦赐,调兵十万以上才用得着,非天崩地裂不可启封……”
“本王说——取来。”赵承业没回头,指尖仍按在“太州”二字上,血已干涸,凝成一块暗褐色痂。
王管家不敢再说,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赵承业一人。
雨声愈紧,檐角铁马呜咽不止,一声叠一声,竟渐渐合成了某种奇异的节奏——咚、咚、咚……像是战鼓,又像是丧钟。
他松开手指,转身踱向偏殿。
那里,供着一座青铜铸就的武神像。神像披甲执戟,双目圆睁,须发怒张,正是大乾开国太祖亲封的“北镇武灵”。每逢大战之前,赵承业必焚香三炷,叩首九响。二十年来,从未断过。
今日,香炉空着。
炉灰冷透,积了薄薄一层尘。
赵承业站在神像前,久久不动。
良久,他解下腰间玉佩——羊脂白玉雕成的麒麟,通体无瑕,是当年先帝登基大典所赐,象征“麒麟镇北,万邪不侵”。
他抬手,将玉佩高高举起。
然后,重重砸向神像脚边青砖。
“啪!”
脆响炸开。
玉碎四溅,麒麟首断,半截身子滚入香炉灰烬之中,沾满黑灰。
赵承业俯身,拾起那截断首,捏在掌心。尖锐的断口割破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神像靴面蜿蜒爬行,像一条活过来的赤蛇。
“你护不住本王。”他盯着神像那双空洞的眼窝,一字一句道,“你也护不住他们。”
话音未落,他猛然攥紧手掌,将麒麟首碾成齑粉。
玉屑混着血,在他掌中变成一团腥红泥浆。
这时,王管家抱着一只紫檀木匣回来了,匣子三尺见方,四角包铜,锁扣是两枚盘龙金钮,中间嵌着一块拳头大的琥珀,内里封着一枚血色虎符——此符一出,九镇兵马,见符如见王驾,违者,夷三族。
“放桌上。”赵承业道。
王管家照做,双手颤抖得几乎捧不住匣子。
赵承业走过去,掀开匣盖。
虎符静静躺在丝绒垫上,通体赤铜,分作左右两半,左为“镇”字,右为“北”字,合拢之时,纹路严丝合缝,隐有金线流转——那是当年钦天监以北斗七星熔炼入铜,专为镇北王府所铸,天下独此一副。
他伸手,取出右半块“北”字符。
指尖抚过那道凸起的“北”字笔画,忽然问:“老管家,你说,林川现在在哪?”
王管家愣住,一时答不上来。
赵承业却也不等他答,径直将虎符翻转,露出背面一行细若游丝的铭文:
“奉天讨逆,代天巡狩。”
八个字,小篆阴刻,字字如刀。
他冷笑一声,把虎符塞回匣中,合上盖子。
“去传令。”他说,“让东山校场,点齐三千‘玄甲亲卫’,即刻整装。”
王管家惊得魂飞魄散:“王爷!玄甲卫是您最后的亲兵啊!他们……他们都是从漠北跟着您杀出来的老兵,只听您一人号令!您……您要带他们去哪儿?!”
赵承业没答。
他走到殿门边,推开一条缝。
冷雨扑面而来,夹着腥气与腐叶味。
远处,东山校场方向,隐隐传来号角声——短促、凄厉、带着一股决绝的煞气。
那是玄甲卫集结的号角。
赵承业闭了闭眼。
二十年前,他率五百死士夜袭契丹狼纛大帐,便是吹的这支曲子。
那时他二十七岁,银甲未染血,剑锋尚寒,身后是三百条汉子的命,面前是契丹可汗的金帐。
今日,他六十三岁,蟒袍尽污,剑已折,身后……身后还有谁?
他忽而想起幼时读过的《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当时嗤之以鼻,以为腐儒妄语。
如今才知,此语非虚,只是他赵承业,从来不信“民”,只信“力”。
力竭,则民反;民反,则力溃。
溃至此境,竟无一卒愿为其拔剑。
“王爷……”王管家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老奴……老奴斗胆,求您……求您开城门,走吧。”
赵承业睁开眼,目光扫过王管家花白的鬓角,扫过他脖颈上那道旧疤——那是永和十年,王管家替他挡过刺客一刀,差点丢了性命。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走?往哪走?”
“京师!陛下还在,朝廷还在!只要您亲自赴阙,当庭陈情,说明契丹之事纯属诬陷,是林川栽赃构陷!再把……把通玄天师的罪证呈上去,就说他才是勾结胡虏的真凶!陛下素来倚重您,定会……”
“定会如何?”赵承业打断他,声音平静,“赐我一杯鸩酒,还是三尺白绫?”
王管家哑然。
赵承业缓缓蹲下身,从自己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乌木柄,精钢刃,刃长七寸,柄端嵌着一颗鸽卵大的黑曜石。这是他少年时亲手打造的第一件兵器,杀人无数,从未离身。
他将匕首递给王管家。
“拿着。”
王管家不敢接。
“拿着!”赵承业低喝。
王管家哆嗦着伸出手,指尖刚触到匕首柄,赵承业便松了手。
匕首落地,铿然一声。
“你跟了我四十年。”赵承业看着他,眼神竟有一丝罕见的温和,“你儿子,去年在冀州军械坊做事,是不是?”
王管家浑身一颤,眼泪夺眶而出:“是……是……小犬在火药司当差,管着硫磺入库……”
“他昨日递了份密报进来。”赵承业淡淡道,“说梁破云昨夜派人劫了三车硝石,全运往乐陵去了。”
王管家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
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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