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业站起身,拍了拍蟒袍上的灰:“你儿子,比你明白。”
他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殿外。
“备马。”
“王爷!马厩……马厩已被宋鸿的人围了!所有战马,全牵走了!”
赵承业脚步一顿。
随即,他笑了笑:“那就……走路。”
他迈步跨出殿门。
暴雨如注,瞬间浇透全身。
他没撑伞,也没回头。
身后,王管家瘫坐在地,手中紧攥着那把匕首,黑曜石在雨水中泛着幽光,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赵承业沿着游廊往东山校场走去。
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流进脖颈,浸透中衣,寒意刺骨。但他步伐极稳,一步,一步,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水花四溅。
沿途所过,那些跪在廊下的丫鬟、小厮、厨娘,全都抬起了头。
没人敢说话,但一双双眼睛,都死死盯着他。
赵承业也看着他们。
他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扫地小婢,手里还攥着半截扫帚,指节发白。
他看见膳房的老赵头,裤脚卷到膝盖,赤着脚,脚踝上全是冻疮。
他看见西厢守夜的瘸腿老兵,拄着拐杖,正一瘸一拐往校场方向张望。
赵承业忽然停住。
他弯腰,从廊柱边捡起一根枯枝。
枯枝湿透,软塌塌的,稍一用力便断。
他把它掰成两截,随手扔进积水里。
“你们……都散了吧。”他说。
没人动。
“本王今日,不杀一人。”他顿了顿,“不砍一刀。”
仍是没人动。
赵承业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到了东山校场,眼前景象,让他脚步再次顿住。
三千玄甲亲卫,已列阵完毕。
黑甲覆身,玄铁兜鍪遮住半张脸,甲片上雨水汇成细流,顺着胸甲凹槽滑落。没人打伞,没人披蓑,三千人静立如铁铸,雨水顺着甲缝流进脖颈,浸透里衣,却无一人擦拭。
最前排,是三百名弓弩手,臂张强弓,箭搭弦上,箭镞寒光闪闪,直指校场中央。
校场中央,立着一面旗。
不是镇北王旗,也不是大乾龙旗。
是一面素白大旗。
旗面无字,只在正中,用朱砂画着一道斜斜的裂痕——从左上角,劈至右下角,将整面旗帜生生斩为两半。
赵承业认得这旗。
那是永和六年,太行山剿匪之后,他亲手授给宋鸿的第一面旗。当时宋鸿跪在雪地里,接过旗杆,旗面迎风猎猎,他仰天发誓:“旗在人在,旗断人亡!”
今日,旗断了。
赵承业缓步上前,一直走到旗杆之下。
三千双眼睛,齐刷刷盯住他。
他仰头,望着那道朱砂裂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握住旗杆。
杆身冰凉,浸透雨水。
他缓缓用力,一寸,一寸,将旗杆从泥地里拔了出来。
旗杆离地三尺,他停住。
猛地,将旗杆横抡一圈!
“呼——!”
旗杆带起狂风,抽在空气里,发出闷雷般的爆响。
三百张强弓,同时嗡鸣——弓弦震颤,箭镞齐齐偏移半寸。
赵承业却不看他们。
他将旗杆高高举起,迎着暴雨,迎着闪电,迎着三千双灼灼燃烧的眼睛。
“旗断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可旗杆还在。”
他顿了顿,雨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混着血水,在下巴处滴落。
“本王……还没死。”
话音落下,他将旗杆狠狠插回原地。
泥水飞溅。
旗杆稳稳立住,白旗在风雨中剧烈翻卷,那道朱砂裂痕,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
赵承业转过身,面对三千玄甲。
“你们当中,有永和六年的老卒,有永和十八年的新兵,有在漠北断过腿的,有在辽东冻掉过手指的,有儿子在冀州当火药匠的,有爹娘还在沧州种地的……”
他一一扫过每一张脸,目光如刀,刮过每一道疤痕,每一处冻疮,每一双布满老茧的手。
“本王养你们二十年,给你们饭吃,给你们衣穿,给你们军功,给你们妻儿安稳。可今日,你们有人要杀本王,有人要烧王府,有人把刀架在本王的脖子上……”
他忽然笑了,“可本王,依旧站在这里。”
“为什么?”
他猛地提高声调,如惊雷炸响:
“因为你们知道,本王哪怕做了天大的错事,也从没拿你们当狗!”
“本王杀过胡人,也杀过汉人;收过贿赂,也斩过贪官;放过契丹探子,也剐过叛将千刀!可本王从来没让你们饿过肚子!从来没让你们的家人流过一滴冤枉泪!”
“你们的娘病了,本王派王府医官连夜赶去;你们的弟妹要读书,本王掏银子办义学;你们的老婆怀了孩子,本王让人送十斤红糖、三匹细棉……”
他的声音开始嘶哑,却越来越响:
“可林川呢?!他给过你们什么?!一句‘保家卫国’?!一句‘忠于朝廷’?!他连你们的名字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你们是‘镇北军’三个字!是能替他打仗、替他死的工具!”
“你们真信他?!真信他打胜仗,是为了你们?!”
“他赢了,升护国公,封世袭罔替!你们呢?!你们的功劳簿上,写的是‘林川部将’!你们的尸骨埋在哪?草甸子?戈壁滩?还是他林川家祖坟旁边?!”
三千玄甲,鸦雀无声。
有人握紧了刀柄,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悄悄抹了把脸——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赵承业喘了口气,雨水灌进他嘴里,咸涩冰冷。
他忽然指向北方。
“你们看——”
“那边,是草原。”
“那边,是契丹人的牧场。”
“那边,是他们杀我们汉人,抢我们女人,烧我们房子的地方!”
“二十年前,你们跟着本王,把他们的牛羊赶到漠北去吃雪;十年前,你们帮本王修长城,一砖一瓦,垒的都是汉人的脊梁!”
“今天,他们来了!带着刀,带着火,带着你们爹娘的哭声,来了!”
“本王开关,是错!本王该死!可你们告诉本王——”
他猛地拔出腰间那半截断剑,剑尖直指苍穹:
“若今日契丹铁骑真打到太州城下,你们是开门投降,还是提刀上城?!”
雨声骤停一瞬。
紧接着,轰然雷鸣。
三千玄甲,齐齐向前踏出一步。
大地微震。
赵承业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他收剑,转身,朝王府方向走去。
没人拦他。
三千玄甲,默默让开一条路。
他走过那面裂旗,走过校场边缘,走过游廊尽头。
忽然,他停下。
回头。
“老管家。”他喊。
王管家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那把匕首。
赵承业看着他,平静道:“你儿子的事,本王不会动他。”
“明日辰时,你带他来东山校场。”
“本王……要见见他。”
说完,他再不停留,背影消失在雨幕深处。
校场上,白旗翻卷,朱砂裂痕在闪电映照下,如一道狞笑。
三千玄甲,依旧伫立。
雨水冲刷着甲胄,也冲刷着旗杆上那道鲜红的裂痕。
它没有愈合。
但它也没倒。
就像太州城头那面残破的镇北王旗,在风雨中,兀自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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