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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62章,通天大礼(第2页/共2页)

皮肉里。

    他父亲的名字,他只在襁褓里听过一次。后来娘疯了,跳了井,他十岁便当了兵,再没人提过那个名字。

    “你爹死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卢广业声音低沉,“‘告诉虎子,别认贼作父。’”

    张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一把抱住卢广业的腿,嚎啕大哭。

    就在这时,西边城门方向,骤然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闷响!

    轰——!!!

    不是雷声。

    是城门撞木撞击包铁城门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沉重如鼓,震得脚下大地都在呻吟。

    所有人齐齐抬头。

    只见太州西门方向浓烟翻涌,火光映红半边天幕。隐约可见无数黑影正攀上城墙,旗帜猎猎,上书两个大字——“靖边”。

    宋鸿的先锋营,到了。

    可他们没攻城。

    他们在拆城门。

    用粗如儿臂的撞木,一下,又一下,砸向那扇锈迹斑斑、早已失修多年的西门。

    “他们……在开门?”一个士卒喃喃道。

    卢广业望着那团火光,缓缓点头:“不是攻城。是迎门。”

    迎的不是敌人,是回归。

    是镇北军真正的根。

    是那些被赵承业用二十年光阴遮蔽的、本该属于这支军队的魂。

    雨,忽然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倾泻而下,照亮西门上斑驳的“太州”二字。那石匾一角,竟还嵌着一枚生锈的箭头——永和二年,契丹犯边,镇北军第一支敢死队在此血战三昼夜,箭矢射尽,便用牙齿咬断敌军喉管。那枚箭头,是当年唯一活着爬下城墙的老卒,临终前亲手钉上去的。

    此刻,阳光照在箭头上,折射出一点寒星般的光。

    像一滴凝固的血。

    像一声迟到二十年的号角。

    卢广业整了整衣冠,面向西门,肃然拱手。

    身后,八百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甲叶铿锵,汇成一片钢铁森林。

    没有呼喊,没有口号。

    只有八百颗心脏,在同一刻,猛烈搏动。

    咚——咚——咚——

    如鼓,如雷,如大地深处传来的、亘古不息的脉搏。

    太州城内,州府衙门。

    主簿正伏案批阅流民名册,忽听窗外人声鼎沸。他推开窗,只见满街百姓不知何时聚拢而来,个个踮脚张望,脸上竟无惊惶,反倒有种奇异的平静。

    “西门开了?”有人问。

    “开了。宋将军的人,没杀人,只拆门。”

    “那……王府那边?”

    “听说……赵王昨夜咳血三升,今晨被抬进了地牢。王管家吊死在祠堂梁上,舌头伸得老长。”

    主簿手一抖,朱笔在名册上划出长长一道红痕。

    他慢慢合上册子,走到衙门口,望着西边那道豁开的城门缺口。

    阳光正从那里淌进来,金灿灿的,照得满地泥水都成了粼粼碎金。

    一个穿补丁袄子的小女孩牵着弟弟的手,怯生生走近门槛,仰起小脸问:“老爷,咱们……是不是不用怕契丹人了?”

    主簿蹲下身,摸了摸她冰凉的额头,声音沙哑:“不怕了。以后啊,北边的风,再不会吹进咱们太州的灶膛里。”

    小女孩似懂非懂,却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她弟弟忽然指着天上:“姐,你看!燕子!”

    果然,一群灰翅燕掠过晴空,翅膀剪开澄澈蓝天,飞向西门缺口,飞向那一片正在升起的、崭新的晨光。

    主簿久久伫立,直到燕影消失。

    他转身回衙,取来一坛陈年花雕,启封,倒满三碗。

    一碗敬天,一碗敬地,一碗敬那八百跪在泥水里的脊梁。

    酒液清冽,映着朝阳,晃出无数细碎金芒。

    与此同时,王府地牢深处。

    赵承业被铁链锁在冰冷石壁上,头发散乱,嘴角血痂未干。

    牢门吱呀开启。

    宋鸿一身铁甲,踏着积水走进来。

    他没穿战袍,没佩鬼头刀,只束一条素白孝带——那是他娘临终前亲手缝的,一直压在箱底,今日才取出。

    “王爷。”宋鸿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温和,“您还记得吗?永和八年春,您带我去太州东市看灯会。那时我十六岁,攥着您给的五十文钱,买了一盏兔子灯。回来路上,灯灭了,您把自己的灯笼递给我,说‘火种不灭,灯就不灭’。”

    赵承业眼皮都没抬。

    宋鸿也不恼,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只早已干瘪龟裂的兔子灯骨架,竹篾歪斜,糊纸尽朽。

    “我留了二十年。”他说,“昨夜,把它烧了。”

    赵承业喉结动了动,终于抬起眼。

    那双眼里,再没有枭雄的睥睨,只剩枯井般的空荡。

    宋鸿将那堆灰烬捧起,缓缓撒向地面。

    灰末飘散,落在赵承业染血的蟒袍上,像一场微型的雪。

    “您教过我,什么是忠。”宋鸿静静道,“可您没教我,忠于谁。”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

    “对了,李顺监军的棺材,我亲自钉的。三寸厚柏木,漆了七遍。他夫人昨日已领了抚恤银,带着孩子,坐船去了江南。”

    赵承业身子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鞭子抽中。

    宋鸿推门而出。

    门外,梁破云负手而立,见他出来,只微微颔首。

    两人并肩走向阳光灿烂的庭院。

    廊下,一株老槐树新抽嫩芽,在风中轻轻摇曳。

    枝头,两只喜鹊正在衔枝筑巢。

    咔嚓。

    一根枯枝不堪重负,断裂坠地。

    声音清脆,惊起满庭飞鸟。

    而太州城外,黄河渡口。

    一艘乌篷船静静泊在芦苇丛中。

    船头站着个青衫少年,背负长剑,腰悬一柄无鞘短刀。他望着北岸连绵军营,忽然抬手,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滴在衣襟上。

    他抹了抹嘴,轻声道:

    “师父,您说的对。”

    “这天下,从来不是谁的棋盘。”

    “是活人的路。”

    风过芦苇,沙沙作响。

    少年转身登船,船桨轻点,乌篷船悠悠驶向南岸。

    水波荡漾,倒映着万里晴空,与一轮初升的、崭新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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