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堂心意。若同之前一样,住在别人眼皮底下,想做什么都难免束手束脚。
*
夜里,郑耘靠在爱人怀中,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清雅香气,低声说道:“耶律宗真每年都会去上京临潢府举行春捺钵,你说他今年还打算去吗?”
这些日子,萧耨斤频频召他们入宫商议动手的时机。她本想直接在宫中下手,了结长子的性命。
郑耘却认为,耶律宗真的亲信主要分布在中京,在此行事多有掣肘,不如趁他前往上京途中动手。
他一旦离京,中京文武百官的生死便尽在萧耨斤掌握之中。而且耶律宗真身边护卫有限,派人刺杀,得手的可能性极大。就算他侥幸逃脱,去到上京,仓促间也集结不了多少人马反攻。
萧家几个兄弟听了,也觉得郑耘所言在理。众人商议之后,最后决定在耶律宗真北上的途中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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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国皇帝不一定每年都会亲临春捺钵,但历史上的耶律宗真对此颇为重视,缺席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是眼下他与萧耨斤之间已是剑拔弩张,郑耘不免担心,今年的行程可能改变。
“如今京中的气氛这么紧张,我怕他想要坐镇中京,就不去临潢府了。”
白玉堂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那你有什么打算?”
郑耘感觉耳垂被他捏得痒痒的,拍开那只作乱的爪子,眼珠转了转,心里已有了主意:“咱们得让耶律宗真起疑心才行。”
次日一早,郑耘与白玉堂一同进宫。
萧耨斤见到二人,开门见山问道:“怎么了?”
这些日子的接触下来,萧耨斤也摸清了郑耘的性子,这人属于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类型,今天突然前来,必定有事。
郑耘见她直爽,也不绕弯子,径直问道:“我听说陛下每年正月都要赶赴上京,眼下也该启程了吧?”
萧耨斤点了点头:“确是如此。”
郑耘紧接着问道:“陛下那边已经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出发了吗?”
萧耨斤闻言面色微变,沉默了半晌,才略有些不安地说道:“还没有。”
往年的这个时候早就开始打点行装了,今年却迟迟不见动静,莫非长子察觉到了什么?
自从郑耘点破耶律宗真心机深沉,萧耨斤再回想这些年与儿子之间的种种,以及对方那些隐而不发的手段,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寒意。
皇位之争,从来是你死我活,更何况他们母子早已彼此厌恶。一旦事败,即便是皇帝生母,也未必能保住性命。
如今想到儿子或许有所察觉,她难免有些迟疑。开弓没有回头箭,好在眼下尚未与长子撕破脸,若及时收手,一切还来得及。
可一想到继续临朝称制、百官俯首,整个契丹皆以她为尊的景象,她又禁不住心跳加速,实在难舍那滔天的权势。
郑耘见她面色阴晴不定,知道她正天人交战。
他略一沉吟:“太后,只要陛下离开中京,辽国以南的土地,便都在您掌握之中了。”
萧耨斤一怔,一时没有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白玉堂顺势接话:“太后已经安排好了人手,即便陛下侥幸逃过一劫,逃到上京,最多不过是南北分治。而南边最富庶的地区,尽归您的麾下。”
二人并不在意萧耨斤是否看穿他们的心思,即便看穿了,也无妨。萧耨斤向来贪婪自私,只要能满足她的一己之欲,契丹是否会因此衰败,她并不放在心上。
果然,萧耨斤听罢,心头怦然一动。是啊,只要长子离京,哪怕未能将他除去,南方的疆域便落入自己手中。繁华之地尽在掌握,至于北方苦寒之地,留给那小子又何妨。
只是她仍有犹疑:“可要如何劝陛下前往上京呢?”
郑耘提议道:“太后,最近不妨对贵妃多施恩宠,同时透出想让秦王前往上京、代天子祭祀的意思。”
萧耨斤一点就透,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连连颔首:“不错,你这个主意极好。”
如此一来,不仅能刺激长子,还可顺势离间他与儿媳之间的关系。
*
萧挞里不知姑母为何突然对自己热络起来,不仅每天嘘寒问暖,赏赐也络绎不绝。直到一日,她去文化殿请安,萧耨斤似是无意间提出,想让秦王去往上京、全权代行春捺钵,心中不由一惊。
春捺钵仪程主要分为三个部分:木叶山祭祀、头鱼宴以及祭孔。若皇帝无法亲临,通常由宗亲重臣分别主持这三项仪式,王爷最多只能代行其一。
如今萧耨斤竟打算让秦王独揽全程,萧挞里惊疑不定,暗自思忖:莫非姑母是想让秦王出尽风头,为日后登基铺路?
她不敢耽搁,匆匆赶往武功殿。
萧挞里生性聪慧、性情温和,向来与耶律宗真琴瑟和谐。只是近来耶律宗真与母亲矛盾日深,连带着与她的关系也疏远了不少。
耶律宗真到底还顾忌着母亲,见到萧挞里只是面色微沉,并未多言。
萧挞里知道丈夫与姑母之间的心结,见他神色不豫,仍硬着头皮开口:“陛下,臣妾方才去文化殿拜见姑母。”
耶律宗真一听“姑母”二字,终究按捺不住心头怒意,冷冷一哼,语气透出几分讥讽:“她是你姑母,待你自然亲厚。”
萧挞里面色一白,急忙辩解:“陛下明鉴,夫为妻纲。臣妾虽是太后的侄女,可既已嫁给您,自是以您为天。”
她心中警醒,从此在丈夫面前只称太后,再不提姑母二字。
自己是耶律宗真的贵妃,又诞下长子,封后指日可待,一身荣辱皆系于皇帝之上。倘若秦王篡权夺位,莫说封后无望,只怕连父亲都要因此受到牵连。
最令她无法忍受的是,自己的儿子本应是契丹太子,将来却要仰人鼻息、看人脸色度日。
萧挞里深吸一口气,深情款款地望向丈夫,哽咽道:“臣妾自进宫以来,侍奉陛下尽心尽力,未敢存半分私心。就连陛下先前要提拔臣妾的父兄,臣妾也一再恳辞。”
耶律宗真听她提及此事,想起她平日的谨慎,脸色不由缓和几分。
“臣妾愿对天起誓。”萧挞里忽然双膝跪地,神色庄重,“臣妾若对陛下怀有二心,甘被草原恶狼啃食,尸骨不全,永无葬身之地。”
见她言辞恳切,又发下如此重誓,耶律宗真心中一震,眼眶微红:“方才是朕失言了,贵妃莫要放在心上。”说着,亲手将她扶起。
萧挞里顺势倚入他怀中,轻声道:“臣妾与洪基,同陛下是一家人,荣辱与共,绝无二心。”
听她提起儿子,耶律宗真心念微转。自己帝位稳固,萧挞里的儿子才有望继承大统。若是秦王登基,母子二人性命难保。想到此处,对她的话更信了几分。
他揽住萧挞里的肩,语气温柔:“贵妃忠心,天地可鉴。”
萧挞里看了看周围侍立的宫人,吩咐道:“你们先退下吧,我有话单独同陛下说。”
宫人们纷纷退下。
萧挞里环视殿内,这才压低声音,小心开口:“陛下,太后这些时日对臣妾格外体贴,今日忽然提起,想让秦王代天巡狩,前往上京主持春捺钵。”
耶律宗真身体陡然一僵,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萧挞里继续轻声推测:“臣妾想来,太后近日对臣妾种种厚待,恐怕是想让臣妾劝陛下留在中京。”
耶律宗真猛地一掌拍在案上:“反了!她这是想…想…”
萧挞里怕他气出个好歹来,连忙抚着他的后背为他顺气。
耶律宗真一脚踹在桌案上,赌气似的说道:“反正如今大事小事都是太后做主,朕这个皇帝当得也没什么意思。她乐意让秦王坐这位置,便让他坐去,朕不干了!”
萧挞里吓得面色惨白,急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声音发颤:“陛下,慎言!”
耶律宗真甩开她的手,气急败坏道:“还有什么好慎言的?朕如今已是孤家寡人,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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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废了都说不定。倒不如主动禅让,好歹还能留个体面。”
萧挞里再次握住他的手,言辞恳切:“您还有臣妾,还有臣妾一家,更有满朝文武的支持。太后倒行逆施,任用奸佞,朝中多少忠臣良将不过是暂时蛰伏,就等着陛下亲政那日,再出山报效朝廷。”
耶律宗真苦笑着摇头:“太后防我像防贼似的,我如何能与他们联络?”
萧挞里微一沉吟,主动请缨:“如今太后待我不薄,对我并未设防。不如由臣妾派人给爹爹送信,请他暗中联络朝中官员。待陛下春捺钵出行之时,正好可与他们会合,届时一举杀回中京,逼太后归政。”
耶律宗真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一把将萧挞里拥入怀中,感激道:“爱妃果然是朕的贤内助。”
萧挞里靠在他的肩头,声音温柔却坚定:“臣妾愿为陛下肝脑涂地,百死不辞。”
*
萧挞里这些日子的举动,并未逃过萧耨斤的眼睛。她将郑耘与弟弟萧孝先召入宫中商议。
郑耘看过萧孝穆近期联络过的官员名单,略作思忖,开口道:“太后,常言道‘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这名单里的文臣不足为虑,只要牢牢握住兵权,看紧武将,陛下便掀不出什么风浪来。”——
作者有话说:《王爷的反攻计划书》:
1.在契丹学习造反经验
2.回去写一本《造反大全》
3.十万两银子卖给庞太师
4.财富值碾压白玉堂
可惜依然失败,原因——打不过老公
第107章调虎离山
萧孝先在一旁点头附和:“北平王所言甚是。咱们只需将名单上这些武将全部撤职,然后换上自己人,便可高枕无忧。”
萧耨斤瞪了弟弟一眼,示意他少说两句,转而看向郑耘,面露难色:“北平王,依你看呢?这名单上的武将人数不少,一时之间怕是替换不过来。”
虽然郑耘两辈子加起来也没搞过政变,但还是觉得萧孝先的主意不靠谱。别说眼下根本换不过来,即便真能办到,如此大刀阔斧地将武将全部撤换,动静太大,难免会打草惊蛇。
他沉思许久,含糊说道:“要不咱们只把最重要的位置抓在手里?剩下的,换不过来就算了。”
他努力回想着来到契丹后听过的官职,又补充道:“北枢密院使这个位置,似乎挺重要的?”
萧耨斤见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无奈地摇了摇头,摆手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具体如何安排,我会吩咐下面的人去办。”
虽然郑耘帮不上太多忙,萧耨斤心里反倒松了几分。毕竟对方是宋人,二人合作不过是各取所需。倘若郑耘太过精明,她反而要小心提防了。
到了耶律宗真启程前往上京的那天,萧耨斤特意到城外相送。
她作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慈母姿态,殷殷叮嘱道:“我的儿啊,北地苦寒,风霜刺骨。你若是身子受不住,千万别逞强,为娘让你弟弟替你去这一趟也好。”
耶律宗真原本对母亲有意扶持弟弟上位一事,只信了五分,此刻听她这般言语,那怀疑瞬间涨到了十分。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萧耨斤演得情真意切,一派舐犊情深,耶律宗真却跟吃了只苍蝇似的一样恶心。可他再是不满,此刻也只能按下情绪,陪着演完这场母慈子孝的戏码。
他垂首躬身,语气恭顺如常:“母后年事已高,本该颐养天年。如今每日仍为朝政操劳,儿臣已是愧疚难安,如何还敢让弟弟再添辛劳?”
萧耨斤自然听出了长子话中的冷嘲热讽,心头顿时腾起一股无名怒火,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疼惜的模样,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我的儿,这一路可是要苦了你了。”
耶律宗真暗暗咬紧后槽牙,强压下心底的厌恶。萧耨斤这般惺惺作态,简直把他说成了娇生惯养、半点风霜都受不住的纨绔子弟。让满朝文武看了,岂不以为他文弱不堪,没能继承先祖的骁勇血性?
萧耨斤又轻轻拍了拍长子的脸颊,转向左右内侍,语气变得分外严厉:“好好伺候陛下!若是掉了半根头发,我唯你们是问!”
耶律宗真沉底没有耐心陪她继续这番唱念做打了,只淡淡道:“母后保重,孩儿去了。”
说罢,他利落地翻身上马,领着一队人马朝北疾驰而去。
萧耨斤目送着一行人马卷起烟尘,直至消失在官道尽头,脸上那抹强装的慈爱才缓缓褪去,转而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耶律宗真离开两日后,郑耘拉着白玉堂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心中反复盘算,该如何将萧耨斤的谋划透给耶律宗真。对宋朝而言,萧耨斤一家独大绝非好事,最理想的就是让契丹内部形成南北制衡之势。
白玉堂见郑耘一路东张西望,忍不住奇道:“你究竟在找什么?这都溜达一早上了,天寒地冻的也不嫌冷。何况今天街上连个小贩影子都没有,有什么可看的?”
原来,耶律宗真前脚刚走,萧耨斤后脚便下令封锁城门,并在城中大肆搜捕支持皇帝的重臣。一时间风声鹤唳,百姓们人心惶惶,都不敢轻易出门了。
郑耘叹了口气,低声道:“想找个人给耶律宗真传递消息,让他知道太后打算扶耶律重元上位,可这事又不能做得太明显了。”
原本历史上是耶律重元跑去告密,可如今被他这么一搅和,萧耨斤与萧孝先的保密工夫做得太过出色,眼下竟连个能去通风报信的人都找不着了。
白玉堂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二人正踌躇间,只见耶律宗源府上的一个仆人朝这边走来。那人瞧见他们,眼睛一亮,赶忙上前行礼:“王爷,小人正要去找您呢。”
郑耘一见到他,便猜到了来意,多半是想从自己这里打探萧耨斤的动向。这还真是刚想打瞌睡,就送来了枕头。
他心中跟明镜似的,面上却佯装不解:“不知王爷找我何事?”
那小厮不敢透露主人意图,只是赔着笑:“这个小人哪里知道?北平王去了便知。”
郑耘与白玉堂对视一眼,跟着仆人来到了耶律宗源的府邸。
耶律宗源知道,这些日子郑耘与萧家走得近,如今萧耨斤封城抓人,其中必有郑耘的的手笔。
因此今日见到他,再没了往日的客气,只冷冷道:“北平王当真是巧舌如簧,前些日子和我说些了玄之又玄的话,自己背地里却没少动作。看来这局势,能任你左右了。”
郑耘淡淡一笑:“不敢。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这话并非自谦。他又不是什么大罗神仙,能掌控事态走向。如今局面发展的与预想大差不差,全是因为自己的运气好。
可越是这般轻描淡写,听在耶律宗源耳中,便越是像一种挑衅。他面色愈发阴沉,几乎能滴出水来。
“砰”的一声,耶律宗源一掌重重拍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郑耘。
郑耘看他这狰狞的表情,好似地狱的恶鬼,仿佛下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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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要把自己给生吃了。
他开门见山问道:“王爷今日叫我来,究竟所为何事?”
耶律宗源声音森然:“我主生性仁厚,文韬武略冠绝当世,聪慧非凡,福泽深厚。这般天选之才,必能成就万世基业!北平王若执意与陛下作对,无异于螳臂当车,终将被历史的车轮碾过,尸骨无存!”
郑耘不由失笑:“王爷,您同我说这些表忠心的话,我也没法替您上达天听啊。”
他实在搞不懂耶律宗源的脑回路,耶律宗真年纪轻轻,又未曾亲政,哪能看出多少本事?不过这般夸赞对方也不觉得脸红。可见真爱滤镜实在太厚。
他坏笑了一声,顺着话锋往下说:“您若真想效忠陛下,可得麻溜地往上京去。再晚一步,那皇位搞不好就要换人坐了。”
耶律宗源脸色骤变,厉声喝问:“你这话什么意思?太后真有扶持秦王称帝之心?”
先前萧挞里曾对他说起太后有意推举耶律重元为帝,耶律宗源不信萧耨斤真有这般胆量。如今听郑耘这么说,心里不免有些将信将疑。
郑耘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便够了,于是立刻装出一副失言后悔的模样,支支吾吾道:“那个王爷,我今日还有点事要办,就先告辞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带着白玉堂快步离开了。
二人刚出府门,白玉堂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示意有人在后头跟踪偷听。
郑耘会意,眼底闪过一丝促狭。他故意抱住白玉堂的胳膊轻轻摇晃,嗲声嗲气地唤道:“亲爱的~”
虽说自己打算将计就计,可被人这样盯着,心里还是有几分不爽,因此打算恶心对方一下。
这一声叫得百转千回,别说暗处跟踪的人瞬间起了满身鸡皮疙瘩,就连身白玉堂也忍不住肩膀一颤,面上险些绷不住了。
郑耘察觉到了自家老公那一闪而过的嫌弃,心头一恼,伸出手在他腰间用力戳了一下。
白玉堂见小祖宗生了气,立刻端正态度。他连忙放软声音,凑近些应道:“亲爱的,怎么啦~”
郑耘这才略显紧张地问道:“你说他们不会猜到了吧?”
白玉堂摇了摇头,轻声宽慰:“不会。他们想破头也想不到,咱们用了调虎离山之计。”
两人声音压得极低,跟踪的人只隐隐约约听见“调虎离山”四字,又怕被白玉堂察觉,不敢久留,匆匆转身回去复命了。
方才萧挞里一直躲在内室偷听,待郑耘二人一走,她立刻走了出来,脸上忧色重重:“母后竟真有废立之心。”
耶律宗源愤然道:“太后摄政这些年,也该归政于陛下了。如今竟还想扶持秦王,继续把持朝纲。眼下内忧外患不断,若再起动荡,契丹危矣!”
如今契丹的政局还算平稳,西夏已不将其放在眼里。倘若再生内乱,李元昊怕是真要挥师东进,直捣黄龙了。
再说郑耘大喇喇地来到辽国,嘴上说是走亲戚,背地里定然也在筹谋,只等局势一乱,便要趁火打劫。
耶律宗源想到此处,不由冷汗涔涔,面色愈发凝重。他眼珠转个不停,心中飞速盘算着破局之法。
这时,方才在外跟踪的侍卫走了进来,低声禀报了郑耘与白玉堂在门外的言行。
耶律宗源听后,恍然大悟,猛地一拍桌案:“原来如此!他们用的是调虎离山之计!”
萧挞里也霎时醒悟,声音发颤:“太后从来没想过让秦王去上京。她只是要骗陛下离开中京,方便她掌控一切。”
耶律重元先前确实起过找人代为巡狩的心思,但并非因为察觉到母亲有废立之意。只是近来母子之间关系日渐紧绷,他想留在中京与母亲较量。
萧耨斤故意将‘派秦王去往上京’的消息泄露给自己,其实是想诱骗丈夫离开中京。难怪陛下一走,太后便立刻命人将秦王接进了宫中——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谁的演技都比不过我!
郑耘
白玉堂:比不过我老婆~
第108章容貌相似
耶律宗源也猜到了萧耨斤的谋划。
他和萧挞里对视一眼,看出了对方眼中的不安。
萧挞里浑身发冷,萧耨斤肯定在前往上京的途中设下了埋伏。倘若丈夫途中遇害,自己的儿子年纪尚幼,而耶律重元身为陛下同母弟,效仿宋太宗赵光义兄终弟及登基,再名正言顺不过了。
她越想越觉得恐惧,整个人抖如筛糠,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干涸的嘴唇微微开合,面色惨白如纸。
片刻后,萧挞里突然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要出城。”
她必须把这个消息告诉丈夫,让他早做防备。
她转向耶律宗源,屈膝跪地,哀声恳求:“请大人助我出城。”
耶律宗源一惊,连忙上前搀扶:“娘娘折煞微臣了,快快请起!”
萧挞里泪如雨下,声音哽咽:“如今陛下命悬一线,朝局危在旦夕,契丹的国运全系于大人一念之间了。”
耶律宗源面露哀戚,抬手拭泪:“臣又何尝不想报效陛下?可如今城门紧闭,守备森严,臣实在有心无力啊。”
他心中的天平确实偏向耶律宗真,自己多年闲赋在家,正是拜萧耨斤所赐。若能助陛下重掌大权,自己必得重用。可眼下他无兵无权,纵有相助之心,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萧挞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猛地揪住耶律宗源的衣襟,声音发颤:“王爷,您与萧大人容貌有九分相似。若是假扮成他,定能放我出城。”
她所说的萧大人,正是萧耨斤的亲信萧宗连,如今掌管中京兵马,可随意出入城门。
耶律宗源心头一紧,眼神不由自主地慌乱起来,心中也乱作一团。他盼着耶律宗真亲政是真,否则也不会暗中帮助萧挞里套话。可假扮萧宗连、私放贵妃出城就意味着,他彻底上了耶律宗真的船。
倘若耶律宗真获胜,自己有从龙之功,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可若是耶律宗真败了,他本就被贬赋闲在家,到那时恐怕不止自己性命难保,还要连累一家老小。
萧挞里见耶律宗源面色晦暗不明,知他正在权衡利弊,便又哀声哭求:“陛下是先帝册封的太子,祭拜过天地祖宗,奉遗诏继位,名正言顺。只要登高一呼,群臣必然响应拥护!”
她咬了咬牙:“若大人助我出城,我必奏明陛下,准您改姓为萧,并与您结为秦晋之好。”
契丹后族历来出自萧姓,萧绰一族原为拔里氏,后改姓萧氏,因而改姓在契丹并非什么罕见的事。
耶律宗源膝下虽只有一子,却有好几个女儿,最小的今年刚满两岁,与耶律洪基年纪正好相配。
耶律宗源闻言,心头猛跳。耶律洪基是皇上的长子,若此次萧挞里及时报信,助耶律宗真杀回中京,便是于社稷有大功,儿子定会封为储君。女儿若能嫁与此人,日后自己便是国丈了。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干涩的喉咙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强压下心中的激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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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宗源终于颤声应道:“微臣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略一沉思,他心中已有计较,随即将计划低声向萧挞里说了一遍,末了叮嘱道:“还请娘娘改装一番,以免被守城士兵认出。”
萧挞里见他应承下来,不由喜出望外,感激涕零:“国家能有耶律大人这般忠义之臣,实乃社稷之幸。”
耶律宗源转身回到里屋,换上一身与萧宗连平日所穿相似的衣袍,又让妻子亲自为他乔装改扮。对镜自照,镜中之人竟与萧宗连别无二致,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回到厅中,只见萧挞里也已换上一身粗布衣衫,脸上抹了一层灰土,整个人灰扑扑、低眉顺眼,乍看与寻常仆妇无异。
二人不再耽搁,当即出了府门。
郑耘与白玉堂在跟踪的探子离去后,又悄悄折返,躲在耶律宗源府邸外的暗处观察。不多时,便见“萧宗连”从里面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低头缩肩的仆妇。
两人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萧宗连”多半是耶律宗源假扮的,而看那仆妇的身形,极似萧挞里。
耶律宗源与萧挞里翻身上马,朝城门方向行去。郑耘和白玉堂不动声色,远远尾随。
到了城门处,守城士兵一见到“萧宗连”,赶忙上前行礼:“见过萧大人。”
耶律宗源模仿着萧宗连的神态,捋了捋胡须,沉声道:“明天是我父亲的忌辰。如今京中事务繁忙,我脱不开身,让这仆妇代我前去祭扫。”说着,向萧挞里使了个眼色。
萧挞里会意,立即下马,任由士兵检查。
士兵上下打量她几眼,又翻查了她手中提着的竹篮,里面都是蜡烛、纸钱等祭奠之物。
守城士兵知道萧宗连的父亲杨八郎是汉人,祭祀习俗与契丹不同,因而也不觉奇怪。他们再搜了一遍身,见萧挞里并未携带违禁物品,便挥手放行了。
郑耘和白玉堂躲在暗处,见萧挞里顺利出城,郑耘嘴角不禁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白玉堂瞧他这模样,便知没有好事,不由奇道:“怎么笑得这般古怪?”
郑耘摸着下巴,悠悠道:“我是觉得,咱们这位贵妃娘娘,怕是要惨了。”
虽说用人不疑,可自古帝王,哪个心里没有猜忌?
萧挞里与萧耨斤是嫡亲姑侄,耶律宗真再怎么信她,也难保不会留个心眼。更何况,耶律宗真下定决心前往上京,少不了萧挞里从旁劝说。种种举动在多疑的君王心中,未必不留根刺。
萧挞里日夜兼程,总算追上了耶律宗真的队伍。耶律宗真见妻子突然出现,不由一怔:“贵妃怎么来了?”
萧挞里顾不上行礼,急声道:“陛下,太后打算扶持秦王登基!”
耶律宗真并非愚钝之人,听完妻子的话,稍一思忖便明白了关窍。只是他想得更深一层:
母亲有意扶弟弟上位,必然已将中京牢牢控制在手中,城门紧闭,守备森严,贵妃又是如何出来的?她毕竟姓萧,莫非其中有诈?
萧挞里见他低头不语,一时没有察觉丈夫疑心到自己身上,只当他乍闻巨变,心神震动,忙又劝道:“陛下,为今之计,当立刻赶回中京,擒拿叛贼,以正朝纲!”
耶律宗真闻言,心中越发惊疑不定。母亲谋划已久,自己却一直被蒙在鼓里,身边除了一百余名亲卫,再无其他兵马。此时贸然折返,无异于自投罗网。
萧挞里眼中含泪,苦苦相劝:“陛下,太后陷害齐天皇后一家,早已天人共愤。朝中文武百官,谁不盼着陛下早日亲政,重整河山?”
她越是这么说,耶律宗真就越是怀疑她的动机。母亲在中京布局周密,贵妃却如此急切地劝自己回去,难道真是为了诱他入彀?
萧挞里见耶律宗真始终不答,面色晦暗不定,忽然间心下一凉,终于反应过来:丈夫这是疑心自己了。她脸色倏地一变,心头顿时慌乱起来。
因为怕太后发现自己逃走后,会对耶律洪基下手,萧挞里前往耶律宗源府上前,悄悄将儿子送到了父亲家中。父亲与萧耨斤素来亲近,眼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父亲应当会从中周旋,暂时护住洪基。
可若是丈夫迟迟不回中京,拖延日久,太后一旦拥立秦王登基,父亲恐怕不会再费力保全耶律洪基了。毕竟父亲膝下除了自己,还有别的女儿,只要再送一女入宫,他照样能做国丈。
到那时,自己的洪基在父亲眼中,便成了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想到此处,萧挞里更是心焦如焚。她拽住耶律宗真的手,泪水涟涟:“陛下,您才是名正言顺的君主,万万不可不战而降啊!”
耶律宗真既已心存疑虑,自然不会再听妻子的劝说,但也不愿就此撕破脸面。毕竟她千里迢迢赶来报信,若是忠心无二,自己此刻翻脸,岂不寒了人心?
他略作沉吟,放缓语气道:“先去上京。待我点齐兵马,整备妥当,再杀回中京不迟。”
萧挞里见丈夫心意已定,知再劝无用,只能暗自思量:是折返中京,还是随丈夫去往上京?不过转念之间,她便拿定了主意:回去也改变不了局势,还可能白白送命,不如留在丈夫身边,见机行事。
一行人马继续向北行进。来到一处山谷,天空忽然飘起了细雪。冬日飞雪本是常事,可不知为何,耶律宗真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戒备!”他厉声喝道。
话音未落,铺天盖地的箭矢已从两侧山壁射下。
幸亏耶律宗真出声及时,近半士兵已拔刀出鞘,挡过第一波袭击,但仍有不少人未能逃过此劫。
“不要硬拼!”耶律宗真大吼,“突围出去,先去上京!”
山谷两侧杀声骤起,伏兵从山上冲杀而下,转眼便将队伍截成数段。
萧挞里出城时手无寸铁,此刻情势危急,她立即捡起一名阵亡士兵的弯刀,迎向了扑来的伏兵。
*
萧耨斤得知侄女出了城,心中颇觉蹊跷,城门早已紧闭,她如何能出去?
调查后发现,侄女竟是扮成萧宗连的仆妇混出城的,她越发觉得古怪。这几日萧宗连不是待在宫中议事,便是在外部署兵马,家中一应事务全交由妻子打理,哪儿还有心思过问杨八郎忌辰这等琐事?
萧耨斤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多半是耶律宗源假扮的。这兄弟二人容貌本就相似,稍作乔装,守城士兵自然难以分辨。
她当即下令,派人控制住平乐王府,只待次子登基后,再行处置——
作者有话说:郑耘:我也改姓,姓黑。和白玉堂最配了
第109章两头讨好
三日后,派出的杀手回报:耶律宗真竟逃过了刺杀,一路往上京去了。
萧耨斤自认策划得十分周全,长子死后,对外宣称他途中被山匪所害,不幸身亡。之后以“国不可一日无君、皇长孙年幼”为由,扶秦王耶律重元继位,自己仍可独揽大权。
谁曾想,长子的运气竟然这么好,硬是从天罗地网中逃了出去。
她心中暗恨:若不是萧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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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预警,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如今一招落空,反倒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萧耨斤沉吟片刻,命人将郑耘请入宫中。
郑耘听闻对方召见,便知事情有变,否则耶律重元直接登基便是,何必再来找自己?
只是心中略觉诧异:明明之前已经商量好了,不论耶律宗真是生是死,都由秦王继位,为什么还要找自己商议?
一旁的白玉堂也猜出耶律宗真逃出生天,一抹喜色悄然划过眉宇。他略一思忖,对郑耘道:“我和你一起去。”
萧耨斤正在气头上,难保不会做出什么来。若真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拉个垫背的也不亏。
二人来到宫中,萧耨斤见到郑耘,开门见山道:“我派去的人,没能抓住耶律宗真。”
当着宫人的面,萧耨斤还是有所收敛的,不好直言自己有除去长子的计划,免得显得太过冷血无情。
郑耘沉默许久,谨慎道:“此乃太后的国事、家事,我一个宋人,实在不好置喙。”
他觉得此事蹊跷,生怕是个陷阱,连忙先推拒过去。
萧耨斤却摆摆手,语气显得颇为豁达:“当年晋王韩德让也是汉臣,无论国事家事,都曾为先帝出谋划策。我朝用人,向来不拘族裔,只看真本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郑耘也不好一味地推托,只得硬着头皮试探:“娘娘的意思是?”
萧耨斤见他始终不肯主动开口,只得自己挑明:“我若在此时推举秦王登基,你们宋朝官家该与何人结为兄弟?”
她当时被郑耘挑唆得一时脑热,许多事来不及细想。加上性子有几分自负,对除去长子一事觉得十拿九稳,竟忘了再与郑耘确认:若契丹真的一分为二,宋朝皇帝究竟站在哪一边。
她原以为只要耶律宗真一死,自己扶幼子登基,按郑耘先前保证,宋朝皇帝仍会承认澶渊之盟。
可如今长子脱身北上,契丹很可能真如郑耘所言,陷入南北分治的局面。如此一来,宋朝皇帝承认哪一边代表契丹,便成了最要紧的事。
郑耘瞬间明白了萧耨斤的意思,说来说去,不外乎是为了宋朝的岁币。他心里暗暗嘀咕:你们眼看就要内战了,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还惦记着钱呢。
他略一思忖,面上虽仍维持恭敬,言辞间却难免透出几分油滑:“太后如今摄政,宋朝自然以太后为尊。至于官家和谁做兄弟,我们汉人有句话,叫‘兄友弟恭’,太后一定听说过。”
今日不同以往。萧耨斤已经和耶律宗真撕破脸,无需他再连哄带骗地鼓动造反,因此郑耘并不似从前那般拍着胸脯保证和她共同进退。
萧耨斤听出了郑耘的言外之意,对方并未许诺自己任何事。
他话中暗示:虽则眼下是她摄政,可将来大权未必仍自己在手中,谁真正掌权,宋朝便认谁。若想攀交情,便看谁对他们更恭敬,才与谁结盟。
萧耨斤本就有废立之心不假,可期间也曾犹豫,数次想要反悔,但都被郑耘的花言巧语给说动了心,才继续执行这个计划。
如今听他这么一说,瞬间明白自己是被郑耘利用了。怒火填满胸膛,脸上杀意浮现,恨不得当场将这小贼活活掐死。
她气得浑身哆嗦,面色铁青,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终究是顾忌长子已逃往上京,若再将郑耘除去,自己恐怕真要腹背受敌,这才勉强压住了心头的烈焰。
过了半晌,她才森然开口:“早知如此,就不该听你的话在路上动手。直接在武功殿里了结皇上,一了百了!”
郑耘险些笑出声来。萧耨斤若真有那本事,历史上也不至于被儿子流放。如今听了自己的话,好歹占据了半壁江山。
萧耨斤见他面露嘲弄之意,心中怒意更盛,银牙咬得咯咯作响。
郑耘语气平淡:“太后若真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除掉陛下,再扶秦王登基,当初也不至于采纳我的建议了。”
莫说耶律宗真身边自有亲信,萧耨斤难以得手。即便她真杀了儿子,中京里王公贵族无数,更有萧孝穆坐镇,最后是耶律洪基上位,还是耶律重元得势,犹未可知。
萧耨斤当然明白郑耘说得在理,只是心中憋闷,依旧狠狠瞪着他,那目光似要将他生吞活剥。
白玉堂上前一步,挡在郑耘身前。契丹王宫高手如云,就算二人逃不了,至少也能拉萧耨斤同归于尽。
郑耘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不用紧张,随即轻咳一声,继续道:“太后,眼下您该想的是,如何让秦王顺利继位。有了资本,才好与宋朝谈,不是吗?”
萧耨斤冷冷道:“你以为耶律宗真会放过你吗?”
这小子上蹿下跳,没少出力,长子又不是傻子,怎会不知他没安好心。
郑耘嘻嘻一笑:“没有永远的敌人。只要利益给够了,他照样会奉我为上宾。”
萧太后知他所言不虚,眼下自己也不敢真把郑耘怎样了,只能愤然一甩袖子:“宋使请回吧。”
二人刚出宫门,便被萧孝先拦住了。
对方愁眉苦脸地望着郑耘,不住地叹气:“你听说了吗?贵妃她逃跑了。”
郑耘肯定不能说此事正合己意,便也故作惋惜:“刚听太后说了,贵妃逃出京城,向陛下通风报信去了。”
萧孝先连连叹气,眼角的余光却不住往郑耘身上瞥,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郑耘听他语气,又见他这副模样,渐渐琢磨出几分意思出来。萧孝先只提萧挞里逃跑,却并未对耶律宗真还活着一事流露出不甘,怕是想两头下注了。
郑耘并不接话,只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陛下是一国之君,按理我当以陛下马首是瞻。”萧孝先终于开口,“可太后又是我亲姐,这血浓于水,我实在是两难啊。”
萧耨斤知道郑耘不是善类,如今萧孝先也想明白了这点。但俗话说得好‘各人心机各自谋’,姐弟俩的利益并非完全一致,眼下他还没与外甥彻底撕破脸,何必抱住姐姐的大腿不放?
他思来想去,自己认识的人里,就数郑耘最精明。而且对方是宋人,过几日就要走了,自己蛇鼠两端的心思,不容易露馅。
因此,哪怕明知郑耘一肚子坏水,他还是硬着头皮找对方讨个主意。走一步,算一步吧。
郑耘叹息一声,附和道:“可不是么,自古忠孝难两全。”
萧孝先四下张望一番,将郑耘拉到僻静角落,压低声音道:“王爷,您帮我想个法子,怎么才能两全其美?”
郑耘并不点破他想脚踩两只船的心思,只微微一笑:“这事其实好办,你那外甥的儿子保住了,你不就稳了。”
萧孝先这才想起,耶律洪基还住在大哥府上呢。他又朝四周望了望,见确实无人,才压低声音为难道:“太后的意思是想斩草除根。”
对一个小孩子下手,萧孝先觉得有些不合适,面上露出不忍之色。
郑耘也觉得不该把一个奶娃娃牵扯进来,顺势劝道:“不妨劝劝你姐姐。耶律洪基到底是陛下唯一的孩子,情分不同。留着他,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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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当个人质。”
耶律阿保机仰慕刘邦,自比汉高祖,总不至于他的后代也想效仿高祖,遇到危难时连亲生骨肉都能抛下吧?
郑耘心里觉得耶律宗真没准真能狠到这个份上,但那心思肯定不能露在面上。否则显得太冷血,往后谁还肯替他卖命?
萧孝先连连点头,觉着这倒是个好主意。可转念又怕姐姐疑心自己,不免踌躇:“怎么跟太后表忠心呢?”
郑耘有些诧异:“那是你亲姐姐,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萧孝先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事到如今,谁还讲什么骨肉之情?利益结盟才最稳妥。
郑耘见他沉默,便试探着提议:“要不你挑个女儿,嫁给秦王?”
萧孝先讪笑一声,并不接话。这要是做了秦王的岳父,日后耶律宗真回来了,自己可就摘不干净了。
郑耘看他的表情,便知并不想与萧耨斤捆绑得太紧,往后不好下船。
他沉吟片刻,又坏心道:“不如你劝太后登基?”
萧孝先一听,顿时吓得脸色发白。这主意可太馊了,还不如将女儿嫁给耶律重元呢。要是大外甥杀回来,自己还不得被第一个祭旗?
他盯着郑耘,喉咙发紧,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半晌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郑耘见状,故意沉下脸,冷哼一声:“国舅爷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是没辙了。”说罢,抬脚就走。
萧孝先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哭丧着脸哀求道:“王爷,您行行好,再帮我想个主意吧。”
白玉堂看出郑耘是故意吓唬对方,略一沉吟,笑着开口:“王爷,咱们来契丹这些日子,一直承蒙楚王的照拂。如今他有难处,咱们总不好袖手旁观。”
萧孝先连连点头,眼巴巴望着郑耘。
白玉堂在继续唱红脸:“楚王是契丹重臣,咱们帮了他”
“我一定记着王爷的好!”萧孝先不等他说完,立刻抢过话头,朝郑耘拱手,“日后王爷但凡有事吩咐,我绝无二话。”——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和老婆心有灵犀,配合完美,开心
第110章以利诱之
郑耘不指望萧孝先能言出必行,不过有了这句话,往后真有什么事,自己也好开口。
他摆了摆手:“言重了,言重了。”说着,将萧孝先拉到近前,压低声音道:“你装病不就好了?”
萧孝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只要自己不掺合这件事,万一大外甥打了回来,有解释的余地,但还是面露迟疑:“这不好吧。”
他身子骨一向硬朗,近日也没在姐姐跟前露过半点不适。如今突然说病就病,岂不是秃子头上的跳蚤——明摆着的事?
郑耘看穿他的顾虑,有些恨铁不成钢:“装病只是个统称。你就不会说,自己去抓叛贼受了重伤,起不来了?”
萧孝先眼睛一亮,知道郑耘是让自己施展苦肉计。主意是好,可一想到要受罪,他又皱起眉头。
见他一脸为难之色,郑耘叹了口气,耐心点拨:“做戏你还不会?买通了大夫,这伤受得多重,还不是你说了算。”
萧孝先怔了怔,随即恍然大悟。他低头略一思忖,心里已有了计较,当下拱手道:“多谢北平王指点。”
郑耘笑着还礼:“好说,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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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孝穆是耶律宗真的岳父,萧耨斤对这个弟弟已不再如往日那般信任,只将其余的四个弟弟召入宫中,商议后续的安排。
众人等了许久,只是不见萧孝先的身影。
萧耨斤正要派人去催,一名宫人急匆匆地入殿禀报:“太后,楚王殿下受伤了。”
萧耨斤心中一紧,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关切地问道:“怎么回事?”
宫人连忙回禀:“平乐王集合了家人,意图杀出城去投奔上京。看守的侍卫发现后,派人禀告了楚王。殿下带兵前去镇压,交手中不慎被平乐王打下马来。”
“平乐王逃走了吗?”萧耨斤顾不上弟弟,先追问耶律宗源的下场。
“平乐郡王已被擒获。”宫人答道:“女眷仍关在府中,男丁都已押入大牢。”
萧耨斤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转而关心起弟弟的状况:“楚王怎么样了?”
宫人略有些战战兢兢地回答:“具体的情况不清楚,只听说…不大好。”
萧耨斤闻言面色一变,脸上露出紧张又关切的神色。她垂下眼帘,对余下几个弟弟道:“我先去看看楚王,等我回来再议。”
她赶到楚王府,只见萧孝先躺在床上,一只手臂吊在胸前,头上缠着纱布。鲜血不断地从纱布里渗出来,将素白的布料染得一片殷红,看得萧耨斤心头一酸。
萧孝先费力地睁开双眼,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对焦,气息微弱地哼道:“姐姐啊…”
见他说话断断续续,萧耨斤快步走到床边坐下,心疼地拍了拍他的手:“别说话,好生歇着。
随即看向一旁的太医,语气十分急切:“楚王伤势究竟怎么样了?”
太医收了萧孝先的钱,自然将对方的伤势往重了说。萧耨斤听得心惊胆战,同时又生出几分感动,弟弟算是为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她紧紧握住弟弟的手,声音有些哽咽:“这些天你就在家好好休养,外面的事不用再操心了,我交给别人去管。”
萧孝先见目的已然达到,心中暗喜,面上却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多谢姐姐关心。”说完,他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屋里的仆从与医官都退下。
待众人离去,他才缓缓开口:“太后英明神武,爱民如子,便是尧舜之君也不过如此。如今天下归心,万民敬仰…”
萧耨斤听弟弟这般恭维自己,心中甚是受用,面上也浮出笑意。
“有道是国不可一日无君。”萧孝先继续低声说道,“这龙椅本该由姐姐来坐,只是姐姐谦让不愿。臣弟想着,不如早日让秦王登基,也好安定民心。”
萧孝先不愿意公开支持秦王,但私下里还是要向姐姐表一表忠心的。反正屋内没有外人,姐弟间的私语无凭无证,日后也好脱身。
萧耨斤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当我不想吗?是秦王自己不同意啊。”
她现在对这个儿子,是又爱又恨。本以为已是水到渠成的事,谁知次子张口闭口便是仁义礼智信、忠君孝悌那一套,说宁愿立刻赴死,也不愿做那篡位的逆臣。
萧孝先也没料到,自己这个外甥竟会如此固执,连送到手的权力都不要。
他心中暗暗埋怨了几句,转念一想,又不由得有些庆幸。幸亏当初郑耘提醒了一句,他们谋划时一直避开秦王,否则只怕早就暴露了。
一想到郑耘,萧孝先立刻接话道:“不如让臣弟请北平王过来,一起商量个主意?”
萧耨斤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不悦:“那人一肚子花花肠子,表面看着人畜无害,只怕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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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卖了,你还替他数钱呢。你心思单纯,不要被他骗了。”
如今这骑虎难下的局面,就是郑耘害的。若不是为了拉拢宋朝官家、联手对付长子,暂时动他不得,萧耨斤早已将此人碎尸万段。
萧孝先知道姐姐所言不虚,但几次接触下来,对方给自己出的主意都颇为妥帖。因此他对郑耘的态度,与萧耨斤截然不同。
可他不好直接反对,于是“疼得”呻吟了两声,又配合地皱起眉,才气若游丝地应道:“姐姐…教训的是,臣弟…记下了。”
萧耨斤见他似乎难受得紧,语气不由软了下来:“你好生歇着吧,我回宫了。”
萧孝先嘴上应承,心里却不以为然。等姐姐一走,他立刻精神一振,扯下头上缠着的纱布,然后派人将郑耘与白玉堂请了过来。
见到二人,他将耶律重元的态度说了一遍。
郑耘听完,并不感到意外。耶律重元野心膨胀乃是晚年的事,现在的他还是个正直少年。
不过,是人就会有弱点。只要对症下药,就好对付。
郑耘略一思忖,压低声音道:“萧大人,直接劝说太后留下皇长子,恐怕有些风险。不如换个法子,用皇长子做饵,哄秦王答应登基。”
萧孝先眼睛一亮,立刻追问道:“还请北平王细说。”
郑耘缓缓道来:“眼下耶律洪基的生死,全在太后一念之间。要保住这孩子的性命,唯有让秦王登上大位。”
他顿了顿,见萧孝先还是有些不解,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秦王尚无子嗣,登基后立侄子为皇太侄,不是名正言顺地保全兄长血脉的了么?”
萧孝先连连点头,不禁竖起大拇指:“确实如此,此计甚妙!”
郑耘继续蛊惑道:“您告诉秦王,他登基不过是权宜之计,为的是护住皇兄的血脉。待将来陛下平安回京,他再将皇位还给兄长,全了兄弟情义,成就一段佳话。”
萧孝先听到这里,彻底醒过味来,拍着郑耘的肩膀夸赞道:“贤侄所言,句句在理!”
“秦王与陛下乃一母同胞,情分不同,可别的王爷就未必了。倘若秦王执意不肯,太后转而扶持他人上位。届时不光皇长子性命难保,便是陛下回京,怕也少不了龙争虎斗。回头鹿死谁手,可就难说了。”
萧孝先深以为然,附和道:“不错,正是这个道理!”
郑耘见他一口应承下来,心中暗喜。
耶律重元在历史上做了几十年皇太弟,最终无法克制对皇位的向往,起兵造反。
若他尝到了九五之尊的无上权力,是否还愿意履行诺言,将皇位传给侄子,而不是想方设法留给自己的亲生儿子?实在难说。
到那时,契丹内部免不了又是一番争斗,国力必然衰减。大宋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了。
辞别了萧孝先,回去的路上,白玉堂打量了郑耘好几次,把他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奇道:“你总看我做什么?”
白玉堂幽幽叹了一句:“从前倒没看出来,你这般聪明。”
郑耘听得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想给他一巴掌,却被白玉堂灵巧地躲开了。郑耘不依不饶,干脆往前一扑,整个人跳到了白玉堂的后背上。
白玉堂怕摔着他,急忙用手揽住他的腿弯,将人背在了身后。
郑耘气鼓鼓地凑过去,在他颈侧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你又在心里小瞧我。”
白玉堂哪敢承认,连忙辩解:“不敢,真不敢。王爷一向聪慧过人,我只是没想到,您连这外邦的朝政都能左右。”
郑耘知道他是在狡辩,但看他认错态度还算端正,也不好再揪着不放。
他故作谦虚地摆摆手:“嗨,我哪儿有那本事。不过是话赶话说到那儿了,顺水推舟,因势利导罢了。”
白玉堂侧过头,看了眼趴在自己肩上的郑耘,略一思忖,认真地问道:“你真舍得,不再做这个王爷了?”
在他看来,郑耘这般心思机敏,若就此远离朝堂,实在是可惜了。
郑耘脸色好似吃了黄连那么苦,连连摇头:“肯定不做了,太累心了。”
他现在唯一想做的,要么是回到现代,要么就是提前退休。回到现代,他又舍不得身边这既帅气又多金的老公。思来想去,似乎只剩下提前退休这一条路了。
郑耘心里暗暗祈祷:耶律重元最好识相些,赶快答应登基。否则萧耨斤的耐性也是有限的,到时儿子和孙子一并舍弃,自己这番苦心谋划,可就全白费了。
或许是祈祷见了效,没过几日,耶律重元登基的消息便传了过来。萧耨斤怕夜长梦多,将繁文缛节一减再减,不过几天功夫,便将他扶上了龙椅——
作者有话说:郑耘:马上要失业,宋朝还没有失业险,即将要喝西北风
白玉堂:给你找到了新的就业方向,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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