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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为君感觉这话不好接,生怕多说多错,斟酌片刻,才小心答道:“手艺粗浅,王爷若不嫌弃,下官就试试。”

    郑耘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哼笑,语调悠悠地反问:“怎么,这回不逼我吃菜叶子了?”

    卢为君战战兢兢不敢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讪讪笑道:“下官怎敢逼王爷做事。”

    郑耘的脸色这才缓和些许。

    卢为君看出他这是默许了,连忙退了出去。他到市集挑了只肥鸡,回厨房烤好,盛在盘里端去郑耘的房间。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内,见郑耘躺在床上睡得正沉,不禁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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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豫起来,是该叫醒对方用饭,还是让他继续睡呢。

    正踌躇间,郑耘却忽然睁开了眼,目光直勾勾地落在盘中那只烤鸡上,仿佛下一秒口水都要淌出来。

    原来郑耘在睡梦中便闻到一股久违的、诱人香气,猛地惊醒,一睁眼就看见了眼前金黄油亮的烤鸡。

    太久没沾荤腥了,那鸡皮上泛着一层晶莹的油光,光是想到入口的滑嫩与饱满的肉汁,郑耘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卢为君瞧着他那模样,像只眼巴巴的小馋猫,不禁轻笑出声。

    他将盘子摆在桌上,撕下小半块鸡胸肉,随即坐到床边,把肉细细撕成一条一条,递到郑耘嘴边。

    “鸡胸肉更嫩些,也好消化。王爷就先吃这些吧。”

    郑耘暗暗撇嘴,这人真讨厌,管得倒宽。

    他明明最爱吃胸肌。

    呸!不对。

    他最爱吃鸡腿,不喜欢这寡淡的鸡胸。可眼下有得吃总比没有强,他也不好再挑剔,于是乖乖张嘴,小口小口吃着递来的鸡肉。

    平心而论,卢为君手艺确实不错。虽是鸡胸,却一点也不柴,反而鲜嫩多汁,咸香入味。吃得郑耘心情渐好,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可吃着吃着,他忽然觉出几分不对,对方将鸡胸肉撕成小条托在掌心,自己这般凑过去用舌尖卷走,怎么看都像是只被投喂的宠物。

    他耳根一热,伸手就要去夺卢为君手里的肉,“我自己来。”

    哪知卢为君动作更快,手轻轻一缩便避开了。他眼含笑意,温声道:“这东西油腻,别脏了王爷的手。”

    说着忽然倾身靠近,目光落在郑耘嘴角:“王爷这儿沾上油了,下官替您擦擦。”

    也不知他从哪儿取出一方手帕,轻轻按上郑耘的唇角。那动作说轻不轻,说重不重,指尖隔着帕子触到皮肤,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挑逗。

    帕子上传来缕缕幽香,他指腹的温度透过薄绢渗来,蹭得郑耘唇上一阵酥麻,连带着身上也隐隐发热。

    郑耘深吸一口气,按下心头的悸动,瞪了卢为君一眼。正要开口,却见对方已神色平静地收回手,微微笑道:“王爷,请继续吃吧。”

    说罢,还将手里剩下的肉条轻轻晃了晃,那姿态仿佛在说:若是王爷发脾气,这肉可就没有了。

    郑耘闷哼一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得鼓着脸,继续用嘴从他手中接过肉条吃下去。

    这副模样落在卢为君眼中,活像只贪吃又闹别扭的猫,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投喂,反而透出十二分的可爱。

    等半块鸡胸肉吃完,卢为君这才起身,洗干净手,又服侍郑耘漱了口,方端着剩下的烤鸡退出房去。

    次日清晨,卢为君一早便起身煎药,送到郑耘房中。

    郑耘望着眼前那碗深褐色的苦汁,又扭头看了看卢为君,对方静静望着自己,没有半分通融的意思。他只好硬起头皮,捧起碗一气灌了下去。

    一碗苦药落肚,心口气闷不顺,正想刺卢为君几句,却见柴庸此时大步走了进来。

    柴庸没料到郑耘房中有外人,不由一愣。

    郑耘向他介绍道:“这位是官家派来的卢太医,专门为我看病。”说完又转向卢为君,指了指柴庸:“你可知道他是谁?先前替他瞧过病吗?”

    卢为君面色微变,低声应道:“这位是郑王。”至于是否曾为柴庸诊治,他却并未回答。

    柴庸察觉屋内气氛有异,又早从钱多那儿听说郑耘近来尤其爱折腾这位太医,现在见郑耘语气不善,连忙出声解围:“我曾在宫中见过卢太医几面,他一直在御前侍奉。”

    卢为君暗暗松了口气,郑耘也不再为难,只微微一笑。

    “你怎么过来了?”郑耘有些好奇,这个时辰柴庸既不去上朝,又不在府中和白锦堂腻歪,跑来自己这儿是有什么事?

    柴庸小心地瞥了瞥郑耘的脸色,轻声道:“我这不是关心你嘛,过来看看。”

    原来钱多与金多今早起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郑耘这次回来,待人处事与从前大不相同。钱多便去找柴庸商量,要不要请道录司的人过来看看。

    柴庸虽不知郑耘又闹出什么幺蛾子了,却也不敢耽搁,当即跟着钱多一道来了。

    郑耘把玩着自己一缕发尾,轻轻一笑:“我能有什么事。”话音刚落,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转向卢为君,命令道:“你去把那一对老鼠拿来。”

    他此时心情似乎颇好,眉眼弯弯地同柴庸解释:“我刚养了一对小宝贝,给你开开眼。”

    柴庸见他笑得灿烂,却不知怎地,后背隐隐有些发凉,一股说不出的寒意顺着四肢蔓延开来。他心里不住地嘀咕:该不会真中了邪吧?

    卢为君好脾气地应道:“是,下官这就去。”

    柴庸见郑耘使唤太医如同使唤家仆一般,连忙拉住卢为君的手臂,阻拦道:“你别去。”随即扭头斥责郑耘:“你发的什么疯?哪有这般使唤太医的?”

    尚方宝剑的事还未了结,若再让御史参上一本,说他跋扈无礼、视朝臣如家奴,恐怕连赵祯也不好一味回护。

    哪知郑耘眼眶一红,泪水就在眼中打起转来,哽咽道:“你们都欺负我。”说着,眼泪竟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柴庸愣住了。郑耘向来心性坚韧,自己不过说了一句,怎么就把他惹哭了?

    “我去,我这就去拿。”卢为君见郑耘哭得声泪俱下,急忙甩开柴庸的手,连声说道。话音未落,人已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柴庸见屋内再无外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低声问道:“你这次出门究竟遇到什么事了?”

    郑耘面上的悲色瞬间收得干干净净。他双手托腮,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愉悦:“当然是好事。”说罢,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悠悠地哼起小调来。

    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可柴庸见他变脸比翻书还快,心底不由得阵阵发毛,暗忖道:这莫非是被什么老鼠精给缠上了?

    他只得按下性子,等卢为君回来,瞧瞧郑耘到底养了什么样的老鼠,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不多时,卢为君便提着一对竹笼回来,放在了桌上。

    郑耘打开笼门,取出一只小老鼠,对着柴庸笑道:“这只瘦些,叫小气鬼。”说着,又指向笼中另一只:“至于这只嘛…”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故作苦恼:“唉,我前些日子病了一场,记性差了不少。这只是叫什么来着?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郑耘看向卢为君,问道:“我昨天才告诉你的,叫什么来着?”说完便定定地望着对方,似乎非要他亲口说出另一只老鼠的名字不可。

    卢为君咬紧后槽牙,一声不吭。

    郑耘脸色霎时沉了下来。他一只手不耐地叩着桌面,语气冷冰冰的:“怎么,你也失忆了?失忆的太医,我可不敢用。”

    卢为君深吸一口气,眼角抽动了几下,终于从齿缝间挤出三个字:“负心汉。”

    郑耘顿时哈哈一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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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色舞道:“对,就是负心汉!瞧我这记性。”

    柴庸听到这名字,再看他那似笑非笑的模样,心中惊疑不定,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要不我再找个大夫来给你瞧瞧?”

    他觉得郑耘这不像是中邪,而是精神出了问题。

    郑耘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谢绝了柴庸的好意:“我没事,好着呢。”说着便唤来金多,吩咐送客。

    柴庸忧心忡忡地望着他,迟疑片刻,还是低声问道:“你究竟怎么了?”

    郑耘面露惊讶:“我能有什么事?”说着,他将老鼠放回笼中,站起身来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好得很,放心吧。有卢太医这大国手在,肯定能治好我。”

    柴庸看向卢为君,只见他应道:“下官必当竭力医治北平王。”

    郑耘又冲柴庸挥挥手:“都这时辰了,你快上朝去吧。”

    柴庸抬头看了看天色,确实要迟到了,也不好再留,只得先行离去。

    散朝后,柴庸回到府中。白锦堂见他一脸愁容,心不由得往下沉了沉,蹙眉问道:“耘儿怎么样了?看你神色,似乎不大好。”

    昨日弟弟来去匆匆,语焉不详,后来听丈夫说郑耘已平安归来,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哪知今早钱多又来传话,说郑耘有些不对劲。此刻见柴庸满面忧色,白锦堂难免担心,生怕此事与弟弟有关。

    柴庸心里已隐约猜出几分原委,恐怕郑耘与白玉堂之间暗生情愫,然后被分手了,否则怎会突然养起两只老鼠,还偏偏取名小气鬼与负心汉。

    他不愿让爱人担忧,只微微笑了笑,故作轻松道:“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受了些刺激,有些疑神疑鬼的。”

    怕白锦堂不信,他略顿一顿,又补充道:“耘儿这次出去被一个朋友耍得团团转,心里有些不痛快。让他缓几日,发泄出来便好了。”

    白锦堂依旧愁眉不展,轻声叹道:“若真是如此,倒也算是神佛保佑了。”

    第57章狸猫换太子

    那日折腾过卢为君后,郑耘心中郁气总算顺了大半。此后十来天都安安静静的,没再找过对方的麻烦。

    卢为君见他消停下来,心中反倒越发紧张,整日提心吊胆,唯恐郑耘又想出什么新花样来折磨自己。

    金多与钱多看在眼里,则是不住地念佛,心里暗暗祈祷,只求王爷能一直这么正常下去。

    也不知是回到家里休息得更好了,还是卢为君医术确实高明,再配上御药院顶级药材,郑耘感觉身体好了许多。

    他命车夫备好马车,打算进宫去见赵祯。既然身体好了,总得让赵祯亲眼看见,对方才能放心。

    顺便再办件重要的事。

    来到福宁殿外,还未进殿门,就见王敏真如同见了救星一般,急急迎了上来:“哎呦,王爷!您可算来了,快进去瞧瞧吧,官家要把包大人给斩了!”

    郑耘闻言一惊。自己回京后,赵祯已经不再追究包拯保护不力一事,仍让他留在开封府任职,怎么又突然翻脸了?

    他来不及细问,快步往殿内走去。

    一进大殿,便看见包拯直挺挺地站在殿内,一张脸涨得通红,脖颈上青筋都绷了出来,情绪激动异常。

    郑耘一看便知,这是又在直言进谏了。他略一沉吟,心中暗忖:莫非是为了庞昱的事?

    毕竟最近除了这桩案子,似乎也没什么能让包拯如此大动肝火的了。

    正要开口打个圆场,他目光一转,只见殿角还站着一个老乞婆,正不住地唉声叹气,时不时用袖子抹着眼泪。

    郑耘心思飞转,瞬间明白过来,如今走的不是正史情节了,而是开启了“狸猫换太子、李后回朝”演义里的故事了。

    他心中暗暗纳罕:这个世界里的赵祯身世与正史记载无二,确实为李宸妃所生,由刘后与杨后共同抚养长大,没有狸猫换太子的狗血剧情。所以从哪儿跑出来这么个老乞婆,竟要赵祯认母?

    只是一瞬,郑耘便醒悟过来:莫不又是李元昊在暗中搞鬼?

    对方原本想上演一出皇帝逼死皇后的戏码,结果郭皇后死是死了,事情却没闹大,如今就要给赵祯弄个假妈出来。

    疑心既起,郑耘不由得仔细端详那乞婆来。对方虽然皮肤皴黑,皱纹深如刀刻,一身破衣褴褛,但容貌好像和李宸妃是有那么几分相似。

    他自幼出入宫廷,自是见过李宸妃的。只是对方后来搬去给真宗守灵,多年未见,记忆里的容貌变得有些模糊了。

    郑耘看完假宸妃,再看向包拯。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在陈州晒狠了,肤色比之前更黑了些,此刻梗着脖子、瞪圆了眼睛,努力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大有强项不低头的架势。

    他心中微微起疑。历史上的包拯虽然性格刚正,却非不知变通之人,面对皇权时亦懂得审时度势。

    自己认识的包拯,刚到开封府时,确是性子耿直、锋芒毕露,但经自己一番点拨,又有公孙策从旁辅佐,明明已日渐沉稳,颇有正史中那副持重干练的模样了,怎么今日又如此反常?

    郑耘不免胡思乱想起来,难道是一旦触及书里的情节,包拯就会变成演义里那个敢与皇帝硬碰硬的铁面包青天?还是说包拯患有精神分裂,遇到某些事,另一重人格便会跳出来?

    经过这些年观察,郑耘知道赵祯可不像《七侠五义》里写得那般好性子,大刘后的心思与手段,他早已学得青出于蓝。若包拯始终这般铁面无私,恐怕不用李元昊挑拨,赵祯自己也容不下他。

    见殿内气氛紧张,郑耘忙轻咳一声,含笑走上前,故作惊讶道:“这是怎么了?”

    赵祯一见郑耘,神色稍缓,急忙上下打量,见他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不少,只是面色仍有些苍白,想来身体还未全好。

    “你身子还没好利索,怎么不在府里好生歇着?”赵祯语气里带着几分责怪,说着便起身亲自扶郑耘坐下。

    被郑耘这么一打岔,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缓。

    郑耘看了眼那老乞婆,问道:“这是哪儿来的人?怎么什么人都能带进宫了?”

    先前包拯能找人抬着大木箱子进宫也就罢了,如今西夏安插的眼线都被拔除了,他还能把一位老太太带进来,竟然比自己还有主角光环。

    提起此事,赵祯便气不打一处来,沉着脸道:“包卿不知从哪儿找来这么个瞎眼老婆子,非说是我生母,要我认母,还要封为太后。”

    郑耘诧异地说道:“官家生母乃宫人李氏,天圣十年封为宸妃,追赠三代。明道元年病逝,以皇太后冠服下葬于洪福禅院。今年四月追封为庄懿皇后,不日将陪葬永定陵,此事朝野皆知。”

    之前赵祯册封生母为宸妃,不算什么大事,包拯不曾听说情有可原。可今年四月追封生母、过些日子准备移坟,都是重要的国家典仪。包拯身为权知开封府,怎会半点不知?

    包拯像是完全没听见郑耘的话似的,仍旧挺着胸膛,自顾自地说道:

    “臣放粮陈州回朝途中,于天齐庙偶遇国太喊冤,方知当年刘后污蔑她产下妖孽,强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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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太之子充作亲子,并将国太打入冷宫。之后更欲杀人灭口,幸得神灵庇佑,国太才逃出生天,如今乞讨为生。”

    郑耘听到这里,一时没忍住,竟笑出了声。

    刘太后何等心思缜密之人,若真要下手,便是如来佛祖亲临也未必拦得住,哪路神仙能从她手中将李宸妃救走?

    郑耘越想越觉得蹊跷,却说不出具体哪里奇怪,只能在心中暗自腹诽:包拯是吃了迷魂药了吗?不信李后正常病逝,非要信这凭空冒出来的老太太的话。

    他略一思忖,转而问道:“说了这么半天,你可有什么证据?”

    包拯听到“证据”二字,眼睛骤然一亮,忙不迭答道:“臣见她熟知宫廷礼仪,又能说得出内廷诸事,必是国太无疑。”

    赵祯原以为包拯这般笃定,必是握有什么铁证,哪知竟只是这等虚辞,不由一阵气闷,抚着胸口浑身发颤,一时说不出话来。

    郑耘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宽慰,随即对包拯道:“大娘娘病重时,官家曾放宫人出宫,为其祈福。保不齐这妇人是从哪个出宫的人口中听说了些旧事,冒名顶替罢了。”

    历史上李元昊就曾干过类似勾当,收买放出宫的宫女,探听宫闱秘闻。如今对方能包装出一个熟知内廷情形的老太太,郑耘并不觉得意外。

    那假宸妃面色一变,端出一副凛然不可犯的姿态,桀骜地望向郑耘,厉声道:“哀家是皇帝的生母,你是何人,竟敢诬陷哀家?”

    包拯亦在一旁帮腔:“国太手中有先帝亲赐的金丸,上刻‘玉宸宫’及娘娘的封号,此物做不得假!”

    郑耘看包拯执迷不悟,不禁扶额,苦笑道:“这金丸能否造假另说,即便它是真的,上头只刻了名号。岂不是谁捡到,谁就能自称是玉宸宫李娘娘?”

    金丸又不是身份证,还能录入照片、指纹。难道自己拿着金丸,赵祯还管自己叫娘不成?何况西夏死士早前从他手中夺走了周家那枚金丸。郑耘心中怀疑,假宸妃手中的金丸,正是周家之物。

    赵祯自然也想到此节,闻言更是认定这瞎婆是个骗子,而且就是李元昊派来的。

    假宸妃气势不减,反而摆出太后的架势,森然道:“哀家当年拼死产下一子,如今皇儿竟不认生母,莫非是想做那不孝之人?”

    “陛下。”那包拯见赵祯和郑耘皆不为所动,连忙又搬出另一套说辞,“臣已命太监陈林与宫女寇珠辨认过,二人皆指认,此人正是您的生母。”

    郑耘与赵祯对视一眼,心中立刻怀疑:这两人莫非已被李元昊买通,故意作伪证?

    赵祯正欲说话,郑耘已抢先一步说道:“我记得寇珠原先是在大娘娘宫中伺候的,与玉宸宫李妃本就不熟。官家登基后,李娘娘又自请为先帝守陵,二人十余年未曾见面,她如何还能认得出来?”

    包拯被他问得一噎,眼神变得慌乱,不敢与他对视。

    郑耘不给他喘息之机,紧接着又道:“你说眼前这位是李娘娘,那当年受封宸妃的是谁?洪福禅院之中安葬的,又是哪位?”

    包拯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假宸妃正要开口反驳,郑耘却摆手道:“如今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纠缠无益。不如我去请小娘娘过来,一认便知。”

    小娘娘便是先帝真宗的淑妃杨氏,昔日位次本就在宸妃之上,如今更是尊为太后。只要她认定此人是假,那即便是真的,也成假的了,再无转圜余地。

    包拯闻言,沉思良久,有些僵硬地躬身道:“如此…也好,有劳王爷了。”

    郑耘提出让杨太后认人,包拯思来想去,找不出理由反驳,只得应下。

    假宸妃依旧老神在在,还是那副不可一世的姿态,淡定道:“杨淑妃自会认得哀家。”

    郑耘见她竟在自己面前摆谱,不由恶向胆边生,出言奚落道:“小娘娘是先帝亲封的淑妃,本就比你尊贵。大娘娘又留下遗诏,奉她为太后。包大人方才还说你熟知宫廷礼仪,如今却对上不敬,看来也不过如此。”

    假宸妃闻言一怔,面上闪过一丝慌乱。

    郑耘见殿内只有两名侍卫,略一思忖,转向王敏真道:“你去请高青韵高大人过来。”

    王敏真知事有蹊跷,不敢多问,急忙将高青韵传了来。

    见高青韵带着四名侍卫进殿,郑耘这才放心,前往保庆宫去请杨太后。

    第58章假货

    到了保庆宫,杨太后一见郑耘,便拉住他的手,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笑道:“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说着慈爱地抚了抚他的脸颊,心疼道:“瘦了。”话音未落,眼圈一红,竟落下泪来。

    郑耘与赵祯名义上养在刘太后膝下,但刘太后年纪大了,又要辅佐真宗处理政务,无暇亲自照看两个孩子。杨太后一直代为抚养,与二人感情尤为深厚。

    郑耘将头轻轻靠在杨太后肩上,蹭了蹭,宽慰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杨太后抱着他哭道:“以后可别再离京了。最初听说你出了事,我好像心肝被人摘去了似的。好在最终平安无事,否则要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往后可怎么活啊。”

    她哭得伤心欲绝,郑耘也被勾起愁肠,陪着落泪。二人相拥哭了许久,郑耘才强忍住悲意,拿起帕子替杨太后拭干泪水。

    “我的儿,你今天来,可是有什么事?”

    杨太后见他双眉微皱,眉宇间似有郁色,便主动问了一句。

    郑耘将有人冒认皇亲一事说了一遍。

    杨太后听完,气得柳眉倒竖,骂道:“哪来的瞎眼婆子,竟敢假冒太后,招摇撞骗!”说着,便要起身去与那假宸妃对峙。

    郑耘扶住她的手臂,压低声音道:“小娘娘,您按我说的来,保管她再也兴不起风浪。”说罢,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杨太后听得连连点头,恨声道:“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办。”

    当年真宗的后宫里环肥燕瘦,美人如云,杨淑妃的宠爱仅次于刘氏,自然也不是什么简单角色。郑耘相信有她出马,肯定能收拾了那假宸妃。

    杨太后趾高气昂地来到福宁殿中,看也不看那假宸妃一眼,开门见山道:“去年庄懿皇后病重,我曾亲赴皇陵探望,亲眼见她咽了气。怎么,如今竟复活了不成?”

    杨太后素来养尊处优,说话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一开口便压了假宸妃一头,连包拯都屏息凝神,不敢多言。

    假宸妃稳住心神,镇定道:“死的那个是假的。”

    杨太后盯着她看了许久,淡笑道:“听说你熟知宫闱旧事,又和庄懿皇后长得相似,如今见了果然有几分她的品貌。”

    赵祯一听便急了,正要开口,杨太后忙扫他一眼,继续说道:“人有相似,物有相同,不过也没法做到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赵祯按捺住心中急躁,看杨太后如何说下去。

    “当年庄懿皇后诞育龙子,我与产婆一同接生,又亲手将官家从产房中抱出。我记得清清楚楚,庄懿太后左腿上有一处红色胎记。今日只要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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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能对上,我便认下你。”

    李宸妃身上根本没有什么胎记,杨太后方才听了郑耘的建议,此刻自是信口编造。莫说眼前这人身份有假,即便她真是李宸妃,今日也注定难逃一死。

    假宸妃闻言,果然绷不住了,立刻疾言厉色道:“胡闹!哀家乃是当今国母,岂可将肌肤示人?此举有辱国体,成何体统!”

    包拯在一旁连连点头,帮腔道:“太后所言极是。”

    郑耘见包拯事事维护假宸妃,心中越发觉得奇怪。原先包拯对郭皇后的事并不上心,遇上了甚至绕道走,怎的今日忽然转了性子,对这位李太后如此积极?

    他不由得仔细打量起包拯来。

    郑耘没有火眼金睛,看不出什么破绽,却觉得眼前这人举止间透着一股獐头鼠目的气息。他猛地想起真假包公的故事,急忙用AI检索了一番。

    《七侠五义》中虽然没有这个情节,但戏曲《双包案》里演过真假包公的故事。郑耘心念电转,开始怀疑:眼前这个包拯,莫非是假的?

    若真是如此,就能解释他为何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而且有些说辞极其熟练,有些问题却又答不上来,想来事前并未准备周全。

    郑耘瞬间明白过来,难怪苗臻先前非要将包拯骗出京城,并非只为了离间君臣,更是为了李代桃僵,便于施行下一步计划。

    他这边正自沉吟,杨太后却已冷眼看向假宸妃。

    她只疼自己养大的孩子,对旁人可没那般好性儿,当即朝左右一摆手,吩咐道:“还愣着做什么?将她裤子褪下,一看便知!”

    一旁侍从闻令上前,按住假宸妃,三两下便将她裤子扯开,只见两条腿上光洁如常,哪有什么胎记。

    郑耘立刻冷笑道:“冒认太后,还不拿下!”

    高青韵闻言,当即命侍卫上前擒人。

    假宸妃面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狠戾。郑耘怕她狗急跳墙,急忙侧身挡在赵祯身前,“官家小心!”

    高青韵也反应过来,迅疾护在杨太后面前。

    几名侍卫同时拔刀,直指假宸妃。

    假宸妃自知大势已去,又见四周戒备森严,断无手刃赵祯的可能,竟一咬牙,咬破了口中暗藏的蜡丸,吞入腹中。

    不知是何等剧毒,不过转瞬之间,一口黑血便从她口中喷出,紧接着双眼一翻,没了气息。

    高青韵不安地看向赵祯,唯恐他怪罪自己看管不力。

    赵祯轻叹一声,挥手道:“罢了,她一心求死,防不胜防。这次不成,未必没有下次,与你们无关。”

    高青韵心中暗暗一松,忙命属下将尸体抬出了福宁殿。

    包拯看着侍卫将尸身粗鲁地拖出殿外,再回头时,正对上赵祯阴恻恻的目光,额上不由渗出冷汗,面色慌乱起来。

    他眼珠转了几转,急忙跪地摘下乌纱,叩首请罪:“微臣一时不察,竟被这瞎眼乞婆蒙蔽,还请陛下降罪。”

    赵祯阴沉着脸,一只手轻轻敲着扶手,似在斟酌如何发落。

    郑耘微微一笑,语气随和地开口:“假宸妃有备而来,包大人在外为官,不知宫闱内事,一时受蒙蔽也是情有可原。”说着,他向赵祯使了个眼色。

    包拯一直低着头,并未看到郑耘的暗示。

    赵祯其实也觉出几分蹊跷,只是他没有AI系统,想不到真假包公这一层,但见郑耘神情有异,知他必有深意,暂且按下惩治的念头。

    郑耘轻笑道:“包大人是忠良之臣,只是行事略草率了些。还请官家小惩大诫,莫要寒了朝臣的心。”

    赵祯故作为难,沉吟半晌,才不情不愿道:“既是北平王求情,朕便饶过你这一回。”略一停顿,又冷声道:“罚俸半年,以观后效。”

    包拯长舒一口气,忙叩首谢恩,随即匆匆退下。

    待他离去,赵祯起身,对着杨太后深深一揖,恳切道:“小娘娘本该在后宫颐养天年,都是儿子不孝,累得母亲这般年纪,还要为儿子操心。”

    杨太后温柔一笑,慈爱地拍了拍他的肩:“你我母子之间,何须这般客套。”说罢,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色,低声道:“我看那老乞婆长得竟与庄懿皇后有九分相似。”

    赵祯与郑耘幼时都见过李宸妃,只是她十一年前便迁往皇陵守灵,此后未曾再见,记忆中容貌早已模糊。方才见到假宸妃,只觉有几分相似。

    如今听杨太后这么一提,二人心中不由一凛,李元昊真是好手段,不仅能打探到李宸妃的容貌,还能将人易容得以假乱真。

    “唉…”杨太后轻叹一声,忧心忡忡道,“前朝之事,哀家向来不过问,也不知是谁派来此人。但能与庄懿皇后如此相像,背后之人绝不简单。官家,你定要小心啊。”

    赵祯不愿杨太后多虑,只淡然一笑:“跳梁小丑而已,小娘娘无需挂怀。”

    杨太后清楚养子的心结,他年岁渐长,好容易熬走刘太后,大权在握,自是不喜旁人过多干涉。她便不再多言,只轻轻点了点头。

    送走了杨太后,赵祯正欲询问包拯之事,忽见一名宫女入内禀报:“陛下,庞贵妃求见。”

    赵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沉默半晌,略带疲倦地挥了挥手:“去把杨美人、尚美人请来。”

    郑耘知道赵祯后宫莺莺燕燕不少,其中杨、尚二人颇为得宠。庞祝前来,除了为庞昱求情,再无他事。赵祯不忍拒绝爱妃,这才召二人过来,免得他自己出面做恶人。

    他有心替庞祝说句话,可看赵祯面色不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夫妻之间的事,自己一个外人不好插嘴。

    何况他这几日养病,没顾上询问庞昱案子的进展,如今是什么情形尚不清楚,打算回头去开封府问清楚了,再做打算。

    不过片刻,殿外便传来隐隐的吵闹声,想来是杨、尚二位美人到了,与庞祝起了争执。那二人平日看着愚钝,内里却精明得很,现下联手,庞祝怕是占不了上风。

    郑耘看了赵祯一眼,见他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对庞祝的境况有些心疼。

    赵祯起身,朝郑耘招了招手:“进里屋吧,不听她们吵了。”

    二人走入内室,宫人们并未跟进来。赵祯难得与郑耘说了句真心话:“祝儿哪儿都好,就是性子太直了些。如今正是风口浪尖,她还来为庞昱求情,朕如何敢立她为后?”

    如今赵祯虽未下旨立后,但中宫之位不会久悬。后宫众人都眼巴巴望着那个位置,庞祝自是同赵祯提过好几回,只是赵祯始终不曾松口。

    郑耘不知他们夫妻间的细处,心中却明白得很:无论庞祝来与不来,赵祯都不会立她为皇后。

    他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平日喜欢人家单纯,眼下又嫌人家太过鲁直,果然伺候皇帝这事不好做。

    赵祯不知他心中所想,清了清嗓子,转开话题:“包拯今日是怎么回事?像吃了迷魂药一般。”

    郑耘见他也察觉到了异样,便将自己的推测细细说了一遍。

    第59章王爷要报仇

    赵祯听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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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吟片刻,缓缓道:“你都能看出包拯被换了,公孙策等亲近之人,岂会毫无察觉?知情不报…”话未说完,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郑耘沉默片刻,讪讪一笑:“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未必准。回头我去探探公孙策的口风再说。”

    赵祯并非对他发火,见他神色有些不自在,当即收敛怒色,语气缓和下来,转而问道:“这次假太后的事,你觉得是谁干的?”

    郑耘毫不迟疑:“除了李元昊,没别人了。”

    虽然郭皇后之死被压了下去,但此前赵祯执意废后,与文臣闹得不太愉快,加上陈州大旱,人心浮动。如今突然冒出个太后来,若有人借此对赵祯的身世发难,朝局只怕更难安稳。

    “啪。”

    赵祯狠狠一拍桌子,厉声道:“李元昊狼子野心,朕、朕迟早要…”话说到一半,他却忽然顿住,神色晦暗不明,不知心中在盘算什么。

    郑耘见赵祯竟有几分兴兵讨伐的意思,不由暗叹,李元昊真是个人才,竟能将一向温和的宋朝皇帝逼到这般地步。

    他不好继续拱火,略一沉吟,缓缓道:“皇兄,李元昊布下的钉子,还没拔干净。”

    赵祯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到整顿宫闱内务之上,颔首道:“朕明白。寇珠和陈林这两人,朕会派人细查。”

    拔出萝卜带出泥,顺着二人,应当又能清出一批眼线。

    ““呵。”赵祯冷笑一声,语气森然,“回头朕命人将宫里的人好好筛一遍。”

    郑耘见他头一回露出带着杀意的神情,心中微微一凛。

    赵祯一面盘算着如何交代皇城司行事,一面宽慰郑耘:“你身子还未大好,此事不必多想,朕自有主意。”

    柴庸这几日并未去看望郑耘,今天去了北平王府,却听说郑耘进了宫,便也跟着过来了。谁知刚走到福宁殿外,就看见庞妃正与杨、尚二人在门前吵得不可开交。

    他一见那阵仗,就知道准没好事,吓得脚底抹油,转身就想溜,打算等三人散了再进殿。

    不料庞祝眼尖,一眼瞥见他,急忙扬声叫道:“庸儿!”

    打算拉个帮手,替自己撑腰。

    柴庸哪里肯趟这滩浑水,只当没听见,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远,气得庞祝直跺脚。

    尚美人幽幽开口:“咱们姐妹在福宁殿外喧哗这般久,陛下怎会听不见?至今还不出面,贵妃娘娘难道还不明白陛下的意思么?”

    她连郭皇后都不曾怕过,又怎会畏惧庞祝?说起话来半点情面不留。

    庞祝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脸色涨得通红,半晌落下泪来,哭着转身跑走了。

    杨美人见状,略觉不安,轻轻扯了扯尚美人的袖子,低声道:“姐姐…”

    庞祝与郭皇后不同,那可是赵祯心尖上的人。

    尚美人瞧不上她这副胆怯的模样,一把将袖子从她手中扯出,冷哼一声,傲然道:“陛下把咱俩叫来,不就是为了气走贵妃么?你有什么好怕的?”

    杨美人听她这么一说,才略微松了口气。

    柴庸远远看到那几人离去,才整了整衣冠,走进福宁殿。

    刚进殿内,便听见郑耘说道:“范讽去甘州三个月了,不知眼下情形如何,要不我过去看看他?”

    郑耘进宫之前,并未动过去西北的念头。他原本打算让范讽徐徐图之,拉拢各国,可眼下见李元昊手段层出不穷,实在等不起范讽慢慢周旋了。他心中倏地冒出一个念头,不如自己去助范讽一臂之力。

    话音才落,赵祯便高声驳道:“不行!你此次出京已是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回来,岂能再往危险的地方跑?”

    郑耘见他拒绝,轻哼一声,倔强道:“从前是敌明我暗,如今我有了防备,怎会再中圈套?何况我也不是要去西夏。”

    他说着说着,心里越发不爽,本来只是想去助范讽一臂之力,说到后来却带上了几分个人情绪,暗暗下定决心,非要把这场子找回来不可。

    赵祯见他一脸不服,不由眉头蹙紧:“此事不必再提,你好好在京城将养。”

    柴庸只听了几句,虽不知前因后果,但想到郑耘近来的状态,既然他说不去西夏,出去散散心也未尝不可,省得在京城闷出心理问题来。

    他略一思忖,走上前帮腔道:“官家,耘儿这次外出丢了尚方宝剑,好几个御史都已上本参奏。不如让他暂离这是非之地,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宋朝官员贬谪、升迁本是常事,不少官员流放后,仍可回京拜相,所以柴庸才提议让郑耘离京避上一两年,之后再召返京城。

    郑耘一听,心中暗道不好,柴庸这是以常理度人,可赵祯如今刚刚掌权,正是要立威的时候,怎会轻易示弱?

    果然,赵祯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狠狠一拍桌子,斥道:“一群腐儒,狂悖之言!”说罢又转头宽慰郑耘,“你不必理会他们,安心在京里住着便是。”

    柴庸没料到自己好心办了坏事,不过转念一想:塞外苦寒之地,不去也好。

    郑耘见赵祯语气斩钉截铁,心中虽有些失望,却也知此事急不得,面上并未显露分毫。

    他忽然想起今日进宫除了探望赵祯,还有别的事要办,赶忙说道:“对了,我还得去一趟御药院。”

    赵祯以为郑耘身体不舒服,忙道:“你别乱跑了,我让太医来给你看看,需要什么药材,吩咐御药院送来便是。”

    “不用了。”郑耘头也不回,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我没事,自己去御药院找点药材就行。”

    赵祯见拦他不住,只得吩咐左右:“你们跟着北平王过去,好生伺候着。”

    太监们连忙领命,紧随郑耘前往御药院。

    庞祝气喘吁吁跑回宝英殿,坐在椅上抹了半晌眼泪,好不容易止住哭泣,垂首沉思片刻,吩咐绿珠:“备车,我要去看昱儿。”

    如今赵祯避而不见,郑耘和柴庸见了她也像猫见了老鼠似的。庞祝以为弟弟此番必死无疑,想到姐弟即将生死永隔,自是想着能多见一面是一面。

    绿珠见她神色,便知她是想去探监,吓了一跳,急忙劝道:“娘娘,牢里腌臜,您可去不得啊。”

    庞祝捂着脸哽咽道:“见一面少一面了,便是刀山火海,我也得去。”

    绿珠知道自己劝不住,只得下去安排了。

    庞祝来到刑部大牢,先塞了银子给狱卒,叮嘱他们好生照看弟弟,这才进去探视。

    庞昱一见到姐姐,立刻扑了上来,抱住她的腿放声大哭。

    庞祝的心里也不好受,抽抽噎噎又落下泪来。

    “姐,你今天来是不是官家赦免我了?”庞昱满怀希望地抬头望着她,一想到马上就能离开这鬼地方,激动得浑身发抖。

    庞祝用帕子拭去脸上泪痕,歉然道:“是姐姐没本事,救不了你。昱儿,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就和姐姐说,姐姐一定替你办到。”

    庞昱大失所望,一把推开庞祝,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官家,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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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狠的心啊!”

    他哭着哭着,猛地仰头大笑了几声,那似疯似癫的模样,看得庞祝眼泪又如断线珠子般滚落。

    庞昱笑够了,才抹着眼角泪水,哑声道:“我想要什么?我当然想要银子啊。”说着,脸上突然露出疯狂之色,扯着嗓子喊道:“我要银子打的棺材,金子做的墓碑!我要钱!我要钱啊!”

    庞祝被弟弟狰狞的表情吓得忘了哭泣,呆呆望着他,半晌才怔怔道:“都这时候了,你还只想着钱。”

    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她低声啜泣,埋怨道:“你是堂堂安乐侯,贵妃的弟弟,太师的儿子,什么样的人找不到,偏要去强抢民女。害得我跟着丢尽颜面,若是官家从此厌弃了我,我可怎么活啊!”

    今日在宫中被杨、尚二人指着鼻子骂,庞祝心里本就憋着气,只是心疼弟弟,又念他命不久矣,才强忍着不曾发作。如今见他毫无悔意,终于忍不住斥责一句。

    庞昱反唇相讥:“你最多不过是失宠,我可是连命都要没了!何况要不是你保举我去陈州,我又怎会落到这般田地?你这叫咎由自取!”

    见他倒打一耙,庞祝心中怒气更盛,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难过得说不出话。

    庞昱瞪着姐姐,将满腹怨气尽数倾泻:“你明明知道我就是贪财好色,什么混账事都敢做,却还保举我去赈灾。如今出了事,又没本事保住我,你这不就是故意害我吗?”

    弟弟这般强词夺理,庞祝竟不知如何反驳。半晌,她才颤声哭道:“你、你真是要气死我!”说罢转身就要走,心中暗下决心,再也不管弟弟的死活。

    可刚走出两步,却又狠不下心,忍不住回头望向庞昱。却见他一脸混不吝的神情,冷冷道:“你若是说不动官家,往后也不必再来了。”

    看着弟弟这副绝情模样,庞祝只觉如钢刀刺胆,满口苦涩。她心中悲痛,发足奔出牢房,蹲在地上又放声大哭起来。

    绿珠赶忙上前搂住她的肩,柔声劝慰:“娘娘,侯爷心情不好,一时口不择言,并非有意怪您,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作者有话说:白玉堂长出一口气:对比起来,耘儿也不算很无理取闹了。

    郑耘:死老鼠,拿我和纨绔比。

    白玉堂:要跪搓衣板了,呜呜。

    第60章庞家的算计

    庞祝靠在绿珠身上,难过得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她咬着牙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坚毅,低声道:“回宫。”

    她自知不算顶聪明的人,可这么多年看下来,多少也看明白了些事。

    父亲与大哥汲汲营营,眼里只有仕途升迁。庞昱虽爱财,对家人却多少存着几分亲情,她才会多疼这个弟弟一些。

    如今弟弟突然翻脸不认人,父兄平日里待她千好万好,无非是想借她吹枕边风,为庞家谋利,心里又何尝念过半点骨肉之情?

    丈夫对她虽然体贴,却不是因私废公之人。何况除了自己,赵祯身边还有那么多嫔妃。

    偌大天地,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了。

    庞祝不得不逼自己坚强起来。

    她话音才落,就见一名书生策马而来,定睛一看,竟有几分眼熟。微一转念,便想起这是包拯身边的公孙策。

    她刚在弟弟那儿受了一肚子气,见到此人更是怒从心起,顾不得什么仪态,一甩袖子大步上前,指着公孙策的鼻子质问道:“你来做什么?”

    公孙策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庞祝,不由挑了挑眉。

    他曾与庞祝见过一面,知道她是个有勇无谋的性子,便也未太在意。慢悠悠下了马,整了整衣衫,躬身一揖:“见过娘娘。”

    庞祝见他面色平静,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疾不徐的模样,心中火气更盛,跺脚追问:“你到底来做什么?”

    公孙策正好直起身,对上她的脸。只见她颊上胭脂被怒气蒸得越发浓艳,犹如盛开的石榴花,柳眉倒竖,眼中隐有火光跳动,眼角生出一抹红意。这般眉眼生辉的模样,竟美得令人目眩。

    公孙策看得一时晃神,愣怔片刻,才收敛心神答道:“娘娘,微臣前来审问安乐侯。”

    庞祝上下打量他一眼,冷冷道:“官家下旨命包拯负责此案,他不亲自问案,为何派你前来?”

    公孙策心里本就有鬼,听到这话的瞬间,只道庞祝察觉了什么端倪,面色不由微变。自打包拯路过天齐庙后,整个人便不对劲了,除了对真假太后一事格外上心,对其余政务皆提不起兴致。

    公孙策心中怀疑,是有妖物作祟,李代桃僵。他一面吩咐展昭暗中查访,一面命王朝、马汉暗中监视那假包拯。

    他自己则打理开封府上下大小事务,谁知越是忙乱,事情反而越多。不只要审理庞昱一案,又来了个叫秦香莲的妇人,将陈国公主的驸马告上了公堂。

    公孙策只得马不停蹄地安排人手查证取证。秦香莲那桩案子才有些眉目,他才腾出功夫,前来审问庞昱。

    庞祝从前脑子不甚灵光,今日连番受挫,想到往后自己无依无靠,哪里还敢再浑浑噩噩度日?刺激之下,竟比平日清醒了许多,一眼便瞧出公孙策神色有异。

    “你说,你究竟在隐瞒什么!”她上前一步,死死盯住公孙策,逼问道。

    公孙策没料到她突然逼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唯恐被她从脸上瞧出破绽。

    一个步步紧逼,一个连连后退,直将公孙策逼得靠在了马腹上,退无可退。

    公孙策无奈,只得抬头看向庞祝。如此近距离一看,只见她面色凄苦,双眼红肿,显然方才哭过。但也看出庞祝不过是色厉内荏,胸中一口恶气无处发泄,并不知晓什么内情。

    他本欲反驳,可见庞祝神情郁郁,原先好似一朵娇艳的玫瑰,此刻却像被秋霜打过一般,心中没由来地一软。

    他随即扭头看向不远处,说道:“包大人的轿子来了。”

    庞祝下意识地跟着扭头望去。

    公孙策趁机牵起缰绳,小跑几步,利落地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策马离去。

    庞祝没料到对方竟会骗自己,更没想到他身手如此利落,微微一怔,气得连连跺脚。

    绿珠也不是傻子,早就看出公孙策神色闪烁。从前主子单纯,她不好多说,如今主子既开了窍,自然要表一表忠心。

    “娘娘,这公孙策一看就心中有鬼。咱们不如追上去,到开封府瞧瞧究竟。”

    庞祝望着马蹄扬起的灰尘,过了半晌,却轻叹一声:“罢了,回宫吧。”

    追上去又有什么用?终究改变不了庞昱的结局。如今庞家靠不住,赵祯的心也不是十分偏向自己。与其在这节骨眼上惹是生非,不如回宫去,好好想想自己往后的路。

    庞家。

    庞元英来到书房,见父亲闭目坐在椅上,如老僧入定。

    他躬身道:“见过父亲。”

    庞籍微微睁开眼,看向儿子,平静道:“英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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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庞元英知道父亲召自己前来,多半是为了庞昱的事,便垂手而立,静候吩咐。

    “昱儿的事,你怎么看?”

    庞籍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一个陌生人,没有半分起伏。

    “昱儿毕竟姓庞,若能保下,自是最好。”庞元英略一停顿,眼中闪过一丝杀气,声音变得阴冷,“若是保不住,还请父亲大义灭亲。”

    庞籍摇了摇头:“光是大义灭亲还不够。得让昱儿在死前,把曹玘那两个儿子也拉下来。”

    庞元英面色一凛,上前两步,站到父亲身侧,听他细说。

    “官家已经废后,如今文武百官的精力,都用在推举新皇后一事上了。”

    庞元英听父亲提起立后之事,瞬间将庞昱抛在脑后,急切道:“儿子已联络父亲的门生旧故,让他们上书推举妹妹为后。”

    庞籍像是听见什么笑话般,低低笑了两声,随后说道:“官家宠爱祝儿不假,小事上千依百顺,从不与她计较。可在大事上,官家绝不会意气用事。”

    自己的孩子自己清楚,庞祝不是当皇后的料。赵祯再喜欢她,也不会立她为后。

    庞元英明白父亲的意思,无奈轻叹,有些郁闷地垂下了头。

    庞籍倒不甚在意,不疾不徐道:“太后属意陈氏女,官家也喜她容姿秀丽、聪慧贤淑,本有意册封为后。只是文武百官嫌她是商贾出身,官家如今正另寻名门淑女,准备召入宫中。”

    说着,他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个“曹”字。

    庞元英恍然大悟,声音微颤:“官家看上了曹玘的女儿?”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安。曹玘是名将之后,如今曹家已是满门显贵,若他女儿再做了皇后,曹家地位水涨船高,庞家只怕要被死死压住了。

    庞籍点了点头,不紧不慢道:“曹玘那两个儿子,都不是什么善类。鱼肉乡里,做下的坏事,可不比昱儿少。”

    庞元英立刻会意,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父亲的意思,儿子明白了。我会交代昱儿的。”

    他一刻也不耽搁,带了两名下人,骑马直奔大牢。他眼力一向极佳,又骑在马上,远远便望见了妹妹的车驾。

    庞家下人也瞧见了,忙提醒道:“大人,贵妃娘娘来了。”

    庞元英勒住缰绳,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一行人进入巷中隐匿。

    不多时,便见庞祝哭着从牢里跑了出来。

    “大人。”下人见她哭得伤心,试探着问了一声,“咱们可要上前看看?”

    庞元英淡淡道:“不必了。”

    庞祝哭得这般凄惨,只能是为了庞昱。自己此刻上前,也改变不了什么,倒不如远远避开。

    话音刚落,又见公孙策策马而来,与庞祝争执起来。

    过了片刻,待二人远去,庞元英才下马进入监狱,探望弟弟。

    方才庞家姐弟说话声音不小,牢中狱卒听得一清二楚,此时正围在一处低声议论,见庞元英进来,立刻噤声。

    庞元英微微一笑,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塞进牢头手中,打探清楚姐弟间的龃龉,才往牢房走去。

    庞昱盘腿坐在地上,见大哥进来,脸上闪过一丝讶色,随即阴阳怪气道:“真是稀客啊~什么风把庞大人吹来了?屈尊降贵来看我这个阶下囚。”

    庞元英本神色平静,无喜无怒,听他张口便这般奚落,不由双眉一皱。

    他略一沉吟,佯装不知二人吵架的细节,呵斥道:“你和娘娘说什么了?竟把她气成那样。”

    庞昱满不在意地一笑:“她自幼娇生惯养,进宫后官家又把她捧在手心,脾气难免大些。谁知道哪句话不顺她的意,就惹哭了。”

    庞元英今日来本也不是为弟、妹说和,见庞昱不愿多谈,便不再追问,转而道:“官家的皇后,已经定下来了。”

    庞昱不知大哥为何突然提起此事,挑了挑眉,不解地看向他。

    “是曹玘的女儿。”

    庞昱闻言,脸色骤变,从地上跳起来破口大骂:“曹家算什么东西!他家的女儿也配做皇后?”

    庞元英见弟弟气得脸红脖子粗,额角青筋暴起,眼中冒火,只淡淡一笑:“大家都是皇亲,只可惜你这个国舅马上就要身首异处了,人家曹家却要封王拜爵。那位曹国舅,还能继续作威作福呢。”

    庞昱虽然贪财,却并非傻子,一听便明白大哥的言外之意。他冷笑道:“你们不救我,反倒想拿我当枪使?”

    他掸了掸衣摆,坐回地上,似笑非笑道:“我凭什么要如你们的意?”

    庞元英见庞昱摆出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样子,也不动怒,只平静道:“曹玘的女儿能被官家看中,你觉得会是心思简单之人么?若是祝儿日后与她对上…”

    他说到此处便停住,留庞昱自己往下想。见弟弟神色凝重起来,才又缓缓道:“如今官家只是有意接曹家女进宫,尚未下旨封后。”

    庞昱猛地抬头,目光如炬,恶狠狠瞪着庞元英,傲然道:“谁当皇后,和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两眼一闭,谁都一样!”

    “哦?”庞元英玩味一笑,嘲讽道,“你把祝儿气跑,又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让她对你死心,日后听到你的死讯时,不至于太过伤心么?”

    庞昱没料到自己的小算盘被大哥看穿了,身子一颤,紧咬下唇,气鼓鼓地瞪着对方。

    庞元英志在必得地一笑:“你好好想想吧,祝儿一向最疼你了。就算是为了她,也不能让曹玘的女儿进宫。”说罢,不再多留,转身出了牢房。

    庞昱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气得浑身发颤,猛地大吼一声,抓起地上干草狠狠朝栏杆掷去。仍嫌不够解气,又从地上跳起,朝着墙面连踹数脚,胸口的那股闷气才略微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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