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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有节而虚心,正是君子之德。”他抬眸看她,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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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是赞叹,“小姐这幅画,笔意清雅,气韵生动,安某甚是喜欢。”
他话说得真挚,温清菡心中那点不安稍稍散去,浅浅笑道:“大人谬赞了。”
想到自己也就这点手艺能拿得出手了,若是诗书琴艺之类的,她实在是没那个天赋。
“绝非虚言。”安澈直起身,郑重地将画卷起,“此画安某必当珍之藏之,时时观摩。”
他这般珍视,倒让温清菡越发不好意思了。她垂眸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绣纹。
窗外日光渐移,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院中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
安澈的视线飘忽了片刻,最终定定落在温清菡脸上。
他呼吸微促,耳根泛起红晕,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勇气才开口:“温小姐……安某早在御花园那日,便对你一见倾心,心仪已久。若能得你为妻,此生必当珍之重之,不负深情。”
话一出口,室内霎时安静。
温清菡怔在原地,杏眼睁得圆圆的,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一旁的翠喜和周嬷嬷也倒吸一口凉气,显然是被惊到了。
安澈见她这般反应,心中既忐忑又急切,连忙补充道:“安某绝非一时冲动,这份心意早已深种。若小姐肯应允,我即刻回府准备,明日便遣媒人亲自到谢府登门提亲。”
他说得恳切,眼中燃着灼灼的光,方才瞥见自己画像的那一瞬,狂喜几乎冲破胸膛。
那分明是方便女子相看才会绘制的画像。
他再也按捺不住,那些反复酝酿的话便这样脱口而出。
“我……”
可温清菡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唇瓣微张,却发不出声音,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短短两日,这已是第二个人向她表露心意,想要求娶她为妻。
她心头一片茫然。
分明才退了与谢迟昱那桩口头婚约,也才下定决心要斩断那些不该有的念想,怎么转眼间,桃花便一簇簇地开到了眼前?
“我……”她终于找回声音,却细如蚊蚋。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那里绣着的花纹几乎要被揉皱,“安大人,我……”
她不知该如何回应。
理智告诉她,安澈确是良配。家世清白,才华出众,又在朝为官。
若应了他,或许真能安稳和美地过一生。
可心底某个角落,却隐隐传来一丝抗拒。
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
她甚至还未曾真正了解他,也未曾知晓他品性是否真如所见那般。
周嬷嬷经历的场面多,赶忙出来:“安大人今日这番话太过唐突了,婚姻大事还是得细细考虑好才是。”
安澈闻言心下一沉,面上赧意,见她久久不语,眼中光彩渐渐黯淡,才反应过来自己无意中将人吓到了。
他起身后退半步,拱手道:“是安某唐突了。小姐不必急于答复,好生思量便是。无论多久,安某都等得。”
说罢,他寻了个借口,匆匆卷起那幅翠竹图,几乎是逃也似的跟着周嬷嬷离开了疏影阁,背影在院门口一晃,便消失不见。
温清菡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她扶着桌沿缓缓坐下,指尖冰凉。
翠喜连忙倒了杯热茶递过来:“小姐,您不是正有意与安大人议亲吗?怎的……”
温清菡接过茶盏,暖意透过瓷壁传来,她才发觉自己竟在微微发抖。她小口啜饮着,温热的茶汤滑入喉中,心神才渐渐安定。
“我的确是考虑过他,”她轻声道,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院门处,“只是……这也太快了。”
快得让她来不及分辨,手足无措,心里都乱糟糟的。
她不禁懊恼,方才为何要意气用事,一口回绝谢迟昱,若肯听他讲讲安澈的为人、家世、乃至家中境况,此刻也不至于这般无措。
可转念一想,若真听了,岂不是又给了自己靠近他的机会。
那些不该滋生的念头,以及深夜难以启齿的梦境,只会因此越发猖獗。
温清菡闭了闭眼,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
“翠喜,”她抬眸,眼中已恢复了清明,“你私下托人细细打听安大人的事,家中有哪些亲眷,平日与何人往来,在工部风评如何……事无巨细,一一报与我知。”
翠喜应声退下。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窗外风吹树叶的簌簌声。
既然要选,便该选得明白。
祖父在世时,也常常跟她说,将来若是有了合适的、真心想要嫁的人,必得要提前好好了解一番才能做出决定。
姨母那边,每日都要忙着谢府后宅的琐事,温清菡不想再用这种小事使她分心。
况且,姨母早前就让谢迟昱替她讲解,只是她才拒绝了……
思及此,温清菡无奈的叹了口气。
温清菡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张被翻面盖住的画像。她伸手将它翻开,画中安澈温文含笑,眼中似有星子闪烁。
看上去他似乎是个很好的人。
她这样想着。
可为何心中却无半点悸动呢。
她将画像重新卷好,走去书房,将它重新同其他画像放置在一起-
夜色渐浓如墨,文澜院各处廊下的绢灯次第亮起,在青石板地上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已近子时,书房内的烛火仍明亮如昼。
谢迟昱端坐在紫檀木桌案后,执笔在卷宗上书写着案件记录。
墨迹在宣纸上晕开,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将本就深邃的五官勾勒得愈发凌厉。
秉烛端着参汤轻步而入,在离桌案三步远处停下,恭敬道:“大公子,殿下差人送了参汤来,嘱咐务必让您用下。”
谢迟昱笔尖未停,仿佛未曾听见。直到写完最后一字,他才搁下笔,抬眼看向那碗汤。
处理了一整日的公务,眉宇间确实染上了些许倦色,他两指轻捏眉心,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疲惫:“拿过来吧。”
秉烛将汤碗置于桌边,自觉退至一旁垂手侍立。
谢迟昱执起瓷勺,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底,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如何了?”
“按您的吩咐,已将安大人的那些阴私透出去了,”秉烛低声回禀,“翠喜那边很快便会收到消息,想必过不了几日便会禀报给表小姐。”
谢迟昱闻言,唇角极淡地勾了勾。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烛光映照下的面容多了几分冷峻。
他捏起瓷勺,缓缓饮了一口,喉结滚动间,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戾色。
“下去吧。”
秉烛躬身退出,房门轻掩。
书房内重归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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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迟昱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思绪却飘向了另一处。
也是这样一个夜晚,烛火摇曳。
温清菡端着参汤来找他,许是脚下未稳,整个人忽然向前倾去,那碗汤洒了一地,而她温软的身子就那样跌入他怀中。
慌乱间,她的唇贴着他的下颌,温热、柔软,带着她身上独有的甜香。
谢迟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已沉如寒渊。
白日里安澈赠诗笺时的殷勤,她收下画作时的浅笑,还有那幅被她摊开放在案几上的画像,以及她对自己说的那番话,一幕幕在眼前闪过,让他甚觉碍眼,心生不悦。
他缓缓放下汤碗,瓷底与桌案碰撞发出轻响。
“表妹,”他低语,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身边的苍蝇……实在太多了。”
烛火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焰的跳动微微摇晃,竟透出几分森然的意味。
窗外夜风拂过,吹得廊下灯笼轻晃。光影交错间,他面上神色晦暗不明,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在烛光映照下,闪过一丝占有欲与掌控欲。
有些东西,他既已认定,便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染指。
温清菡,你该乖乖地,主动地,自觉地走向我。
第57章归还
得了温清菡的吩咐,翠喜这些天都在打听有关于安澈的事情。
说来也是奇怪,翠喜没费多少功夫,就查到了这个朝廷命官的所有底细。
轻松得毫不费力,就好像有人故意安排好似的,就等着翠喜来找他们。
夏日炎炎,连风都带着黏腻的热气。
温清菡这几日胃口不佳,晚膳只用了小半碗清粥便搁了筷。
屋里搁了冰,风车吱呀转动,将凉意徐徐送至榻边。她穿着藕荷色薄绸寝衣靠在软枕上,手里的话本子翻了几页,却总也看不进去。
自一连收到元初哥哥和安两人的突然表白后,她的心便像被什么悬着,总也落不到实处。
正出神时,翠喜脚步匆匆地进来,额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
“小姐,”她喘了口气,擦了擦脸,“您前两日吩咐打听的事儿,都问清楚了。”
温清菡坐直身子,将话本子放到一旁:“慢慢说。”
翠喜斟了杯凉茶饮下,这才细细道来。
她说得仔细,从安澈如何靠着舅舅工部尚书的提携一路青云,到他与尚书家那位表妹的私情,再到那女子已怀有身孕却被刻意遮掩的秘辛……桩桩件件,听得温清菡眉头越蹙越紧。
“那安大人真不是个东西!”翠喜说到最后,忍不住啐了一口,“表面斯文有礼,背地里竟这般不堪!那日还说对小姐一见倾心,怕也只是哄人的话!什么拒绝尚公主,只怕是害怕公主嫁给他之后,知道他那些龌龊腌臢事会掉脑袋吧!”
温清菡怔怔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她想起安澈那日递来诗笺时温柔含笑的眼,想起他信誓旦旦说“绝非一时冲动”,想起自己险些就要信了他的真诚……
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难堪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并非全然天真,却也从未想过,那些温文尔雅的表象下,竟藏着这样不堪的心思。
“人怎么能这样……”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抖。
翠喜愤愤不平:“知人知面不知心!亏他生得一副好相貌,做出的事却这般龌龊!”
温清菡闭了闭眼。是啊,她怎么就信了呢。怎么会以为,才见过几面的人就能情深至此。
若非祖父在世时时常告诉她要多方了解透彻,她存了个心眼让翠喜去查,她怕是真要被他那副温润君子的模样给骗了去。
还好。
还好她尚未应允,还好她让翠喜去打听了。
赠诗笺时府中下人们都在,周嬷嬷也在门外候着,不会有任何逾矩之处。
“翠喜,”她睁开眼,声音轻而坚定,“你去将他送的那些画和那张诗笺,都仔细包起来。待天色再暗些,你悄悄去他府上一趟,将这些原样还回去,莫要让人瞧见。”
翠喜应了声“是”,转身便要去收拾。
温清菡却又唤住她:“等等……包好了先搁在书房,明日再还也不迟。”
温清菡想了想,仍觉得有些不妥:“还是不妥。这样,你明日找姨母身边的周嬷嬷陪你一同去,带上几个小厮,这样也不会让人疑心,只会当作是正常的来往。”
那日安澈来谢府做客,见的是贞懿大长公主,如今以送还画作为由,再合适不过了。
女子名声最是要紧,有姨母身边的周嬷嬷陪同,更妥帖些。
她终究还是心软,想着总该留些体面,纵然他骗了她,她也不愿将事做得太绝。
幸好还未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别人也未曾知晓。
她如何遇到过这样的事,自小就被祖父呵护着长大,即使宁州时林氏欺辱她,可那也是一眼就能看出她是何种人。
温清菡从来没遇见过这般虚伪又心思深沉的,她又一向胆小懦弱,心中仍旧一阵后怕。
还好提前知道了,若是真被瞒在鼓里,那将来后果不堪设想。
正忐忑间,窗外忽地传来一声闷雷。
夏日暴雨来得急,顷刻间便哗啦啦倾盆而下。
雨声敲打着屋檐,将屋内的寂静衬得愈发分明。温清菡望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夜色,心中那点残留的担心害怕,也渐渐被雨水冲刷干净了。
只是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那日谢迟昱立在阶前的身影。
表哥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安澈是怎样的人,所以才那般冷淡,也才会说安澈“皮相尚可”?
那日表哥来找她,是为了和她说这事吗。
那她对他那般态度,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表哥会不会,其实也是有点喜欢她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慌忙摇了摇头,将那些不该有的思绪压回心底。
婚约都已经解除了,表哥不喜欢她,他要娶的是秦家大小姐秦玉棠。
温清菡心头涌上一股酸涩,再次提醒自己。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
大理寺衙署内,烛火昏黄。
谢迟昱一袭玄色深衣闲坐于太师椅上,指尖把玩着一枚墨玉棋子,目光落在眼前星罗棋布的棋盘上。
棋子温润,触手生凉,在他修长的指间缓缓转动。
秉烛垂手立于一侧,低声禀道:“大公子,那丫鬟已将消息带回去了。”
“嗯。”谢迟昱淡淡应了声,指尖一松,黑子“嗒”一声落在棋盘一角,正好截断了白棋一条大龙的去路。
他微微抬眸,看向对面执白子的太子萧宸,“该你了。”
萧宸正凝神思索方才那一手的精妙,闻言才回过神来,落下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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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忍不住好奇:“什么丫鬟?什么消息?”
谢迟昱视线仍落在棋盘上,语气疏淡:“与你无关的事,不必多问。”
萧宸一噎,摇头笑道:“你这个人……也罢,不同你计较。”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状似随意地提起,“说起来,上回赵太妃寿宴,你那位表妹与安澈似乎颇投缘,不知后来可有往来?”
谢迟昱执棋的手顿了顿,却未答话,只将又一枚黑子稳稳落下。
萧宸观他神色,忍不住正色道:“我可提醒你,那安澈并非表面那般端方君子。昨日我偶然得知些风声,他在工部尚书府中……”
“我知道。”
谢迟昱忽然打断他,食指在棋盘边沿轻轻一叩。他抬起眼帘,烛光映在眸中,却照不进那片深潭般的漆黑,“我早就知道。”
萧宸一怔,随即瞪大眼:“你知道?那你那日在寿宴上怎的不说?害我还当他是个可造之材,在父皇面前夸了他几句!”
随后萧宸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心下一思量,难怪之前半点都听不到有关于安澈的阴私,昨日这消息竟突然就冒了出来。
原来是谢迟昱使人散播出去的。
那刚才秉烛口中说的丫鬟……
谢迟昱垂眸看着棋盘,唇角微不可察地牵了牵,却不再言语。
萧宸才恍然发觉,猛地抬起头,视线直直盯着眼前深不可测的谢迟昱:“原来是你……”
话还未说完,恰在此时,宫中有内侍来传,说陛下召太子即刻进宫议事。
萧宸只得起身,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叮嘱:“这局棋且留着,改日我定要来与你下完。”
脚步声渐远,衙署内重归寂静。
窗外夜色浓稠,树影在风中婆娑晃动,映在窗纸上一片凌乱的墨痕。谢迟昱独自坐在棋盘前,指尖捻着那枚墨玉棋子,良久,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烛火跳跃,在他眸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表妹,”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我等你……重新来找我。”
棋子落回棋罐,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局棋尚未终了,而有些人,有些事,终究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猛地摇曳。墙上那道修长的影子随之晃动,竟透出几分狩猎者般的耐心与从容-
安澈自那日收到温清菡退还的所有物件后,整个人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备受煎熬。
他将那些画卷与诗笺摊在书案上,反复端详,怎么也想不通,前几日还温言软语,收下他心意的温小姐,怎会突然这般冷漠。
这分明是要与他划清界限。
“莫不是我那日太过唐突,吓着她了?”他喃喃自语,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可转念一想,温清菡那日虽显慌乱,却也并未明言拒绝,甚至还回赠了翠竹图表示谢意,不该如此啊。
脑海中浮现出她那张芙蓉面,眉眼含情,身姿曼妙,尤其是那日疏影阁中,她穿着薄衫倚立门前,晨光勾勒出纤细腰肢……安澈心头一热,那股不甘与渴望交织的情绪更加强烈。
他等不及了。
不顾早已黑沉的夜色,匆匆换了身衣裳便直奔谢府,一路上盘算着该如何开口。
或许该更委婉些,先为那日的冒昧致歉,再慢慢多谢接触,循序渐进。他相信,只要见了面,以他的相貌与才情,定能叫她深陷。
然而马车刚在谢府门前停稳,他便察觉气氛不对。
往日恭敬的门房今日神色疏离,听他说明来意后,只淡淡道:“安大人稍候,容小人通禀。”这一候便是小半个时辰,待出来的却是谢府管家。
“安大人见谅,”管家面色平静,话却说得滴水不漏,“殿下说了,表小姐说与大人并不熟识,夜已深,不便相见,还是请您回去吧。”
问的是温清菡,带话回来的却是贞懿大长公主。
安澈脸色一白:“我、我只是想见温小姐一面,说几句话便走……”
“大人莫要为难小人。”管家躬身,姿态恭敬,却无半分退让之意。
安澈站在朱门外,看着那两扇缓缓合上的大门,心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乱与不甘。他在门外来回踱步,几次想硬闯,又强自按捺。
这是谢府,是大长公主府邸,他一个工部主事,哪有硬闯的资格?
正焦灼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凉薄的声音:
“安大人今日怎有空来谢府?”
安澈脊背一僵,缓缓转身。
谢迟昱不知何时已立在阶下,一袭墨色锦袍,负手而立。
暮色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正淡淡看着他,眸中无波无澜,却让安澈莫名生出一丝寒意。
“谢、谢少卿……”安澈勉强扯出笑容,手心却已沁出冷汗。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疏影阁外,谢迟昱离去时那道冷硬的背影。一个荒唐的念头窜入脑海。
这一切,会不会与他有关?
可不等他细想,谢迟昱已缓步上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依旧平静:
“安大人是来寻我表妹的?”
那语气温和,却让安澈莫名打了个寒颤。
第58章引诱
“谢、谢少卿……”
安澈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谢迟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便已让他脊背发凉。漆黑眼眸里面的寒意太过分明,像腊月里结了冰的深潭,只一眼就能将人冻在原地。
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磕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轻响。
谢迟昱却在这时动了。
他脚步轻缓,一步步走近,直到与安澈擦肩而过时,才微微侧首,目光如锋刃般扫过他的脸。
安澈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冷檀香气,那气息此刻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安大人。”谢迟昱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天色已晚,府中女眷众多,不便待客。”
他抬手,在安澈肩头轻拍了两下。
那动作看似随意,力道却让安澈浑身一僵。
仿佛是某种带着警告意味的压制。
好似在对他说:你该知趣了。
“请回吧。”谢迟昱收回手,目光掠过他苍白的脸,眼底浮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话里有话,“你府上……不是还有人等着么?”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安澈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脚下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他怎么会知道?那些事,那些他以为藏得天衣无缝的事……
谢迟昱却已不再看他。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更添了几分冷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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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拂袖,墨色衣摆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他迈步踏进府门。
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安澈隔绝在外。
暮色彻底吞没了天光,谢府门前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映在安澈失魂落魄的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惊惶。
他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肩头被拍过的地方隐隐发烫,仿佛烙下了无形的印记。而那句“有人等着”,更像一道紧箍咒,将他所有不甘与妄想都死死钉在原地。
夜风穿过长街,卷起几片落叶。
安澈终于踉跄转身,一步一步,没入渐深的夜色里。
而那扇紧闭的朱门后,谢迟昱立在影壁前,听着远去的脚步声,眸中寒光微敛,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不识趣的东西。”
自不量力。
有些人,也是你能够随意肖想的。
他低声自语,转身朝内院走去-
贞懿大长公主院里的晚膳桌上,温清菡垂眸坐着,手中瓷勺无意识地搅动着碗中鲜鱼汤,汤面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正如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她已经这样出神了好一会儿。
那日周嬷嬷引安澈去疏影阁后,回来便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禀报了贞懿。贞懿原是想着,若清菡对那位探花郎有意,她便顺水推舟,替她做主定下这门亲事。
安澈家世才学皆可,又是主动示好,看起来确是良配。
谁料几日后,翠喜却抱着几卷画轴来找周嬷嬷,说是要物归原主,还包括那日安澈赠的诗笺。
贞懿心下生疑,待周嬷嬷回来细细盘问。
“殿下,奴婢偷偷瞧了一眼,”周嬷嬷当时压低声音回禀,“除了三幅山水花卉图,还有那张写了字的素笺,也一并送还回去了。”
贞懿当即敛了神色。待周嬷嬷又将翠喜这几日暗中打听来的那些阴私和盘托出时,她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案上:“好个安澈!竟敢这般欺瞒,当我谢氏无人么?!”
她当即下令:今后安澈登门,一概不准放行。
是以今日安澈在府门外吃了闭门羹。
贞懿静下来细想,此事蹊跷。
这般隐秘之事,工部尚书府必定严防死守,怎会突然传得连个丫鬟都能轻易打听到?
能知晓此等阴私,又有能耐暗中散播的……
她眸光微凝,脑中闪过一个名字。
除了她那儿子,还能有谁?
思绪收回,贞懿的目光落在眼前低眉垂目的少女身上,心中涌起一阵疼惜与愧疚。
“清菡,”她柔声开口,伸手抚了抚温清菡柔顺的发丝,“是姨母不好,事先未将那些人查清底细,才会让你受了蒙骗。”
温清菡闻言,忙放下瓷勺,抬起一双水润的眼:“不怪姨母的,是清菡自己识人不清。”她声音软糯,却带着几分后怕的颤意,“幸好……幸好没与他过多往来。”
方才管家来报安澈求见时,她心跳都漏了一拍,心中慌乱不安。
她不想见他,不愿再与这般表里不一的人有半分牵扯,幸而姨母直接让人打发了他。
贞懿见她这般懂事,心中愈发怜爱,轻叹道:“此事之后,姨母便让周嬷嬷将送你相看的那些画像都收回来。婚姻大事,还是得慢慢来,仔细挑拣才是。”
她本就不愿清菡嫁与旁人。
这话说得含蓄,温清菡却听懂了其中深意,乖巧点头:“清菡都听姨母的。”
夜色渐深时,温清菡才从贞懿院中告退。
她独自走在回疏影阁的路上,廊下绢灯投下暖黄的光,将她姣好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夏日夜风拂过面颊都带着些热气,但也吹散了温清菡心中的些许烦闷。
安澈的事太过蹊跷,可是温清菡却不懂其中的关窍,她性子单纯,从来都没怀疑过那些隐秘,怎会恰好在她想要打听时,就这般轻易地浮出水面。
只当翠喜办事得力,自己运气又好,才能打听出来。
借着院中绢灯,不知不觉间她已行至水榭处。月色如水,倾泻在粼粼池面上,映得四周一片清辉。
就在这时,一道颀长的身影自月洞门外步入。
墨色锦袍,玉冠束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冷。
是谢迟昱。
他刚从府外归来,打发走了安澈,步履从容,却在看见她的瞬间,脚步微顿。
四目相对,温清菡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
温清菡原本是想避开谢迟昱的,可此刻猝然对上他的视线,望着那张在月光下愈发俊美深邃的脸,她的脚就像生了根,半步也挪不动。
水盈盈的杏眼里漾开细微的涟漪,光是看着他,耳根就已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谢迟昱已走到她面前。
“表妹。”
他声音低沉,散在夜风里,听不出情绪。
“表、表哥”她慌忙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脚下不自觉地后退,试图拉开距离,“夜深了,我先”
话未说完,脚下忽地一绊,不知是石子还是杂草,她整个人向后仰去。
惊呼尚未出口,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已揽住她的软腰,将她稳稳带回。
温清菡的脸颊贴上谢迟昱坚实的胸膛,鼻尖瞬间盈满清冽的冷檀香气。
她呼吸一滞,明眸圆睁,脑中一片空白。
谢迟昱垂眸看着怀中的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芒。
揽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让温清菡更贴近自己,另一只手则轻轻扣住她纤细白皙的后颈。
看似克制,指尖却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她颈侧细腻润滑的肌肤。
温清菡茫然抬首,红唇微张,可以窥见露出的一点柔软的舌。尖。
她长睫轻颤,还未从方才的惊吓中回神,更未意识到此刻他们的姿势有多暧昧。
她与谢迟昱,已经许久没有这般靠近了。
最近这段时日,温清菡仅能通过梦中才能与谢迟昱这般亲密。
而这久违的接触,竟像是某种无声的蛊惑,让她起了欲望。
她贪恋他怀中的温度,他身上的气息,甚至是他此刻紧闭的薄唇。
温清菡忘了挣扎,也忘了礼数,只怔怔地望着他。
月光如水,将二人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纱幔中。
不知是不是错觉,温清菡竟然觉得谢迟昱在对着她笑。
那笑意极浅,却带着某种勾魂摄魄的意味,眼尾微挑,眸光深深,仿佛是在无声引诱。
只这一眼,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与多日的忍耐,瞬间溃不成军。
想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她鬼使神差地踮起脚尖,将微颤的红唇轻轻印上他的。
谢迟昱眼帘低垂,眸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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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在她后颈的手缓缓上移,指腹极尽温柔又克制地揉捻着她小巧的耳垂,仿佛是在鼓励,在引诱她更深入些。
就在这时,池中忽然“哗啦”一声,一尾锦鲤跃出水面,打破了夜的寂静。
温清菡猛地惊醒,像被烫到般从他怀里挣脱,连退数步,一张脸烧得通红。
谢迟昱立在阴影里,神色难辨。
温清菡却以为他恼了,慌忙道:“表哥,对不住我、我不是故意轻薄你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她语无伦次,眼中已泛起水光,“你别生气,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我离你远远的,再也不叫你为难。”
她将一切归咎于自己的失控,却从未想过,那蛊惑从何而来。
谢迟昱微微抬首,月光照亮他半张脸,神情已恢复往日的平静淡漠。
“我知道表妹不是故意的。”他声音放缓,“表哥不怪你,你也不必刻意远离。”
听他这么说,温清菡悬着的心才稍落了些。
可心底的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她暗自咬牙,今后绝不能再单独和表哥独处了。
她的定力,实在太不堪一击。
方才那一瞬,她竟然荒唐地觉得,是他在引诱她。
这念头让温清菡羞愧难当,更不敢深想。
“多谢表哥。”温清菡低着头,声如蚊蝇,耳根脖颈一片绯红,连眼尾都染着一抹不自然的潮色。
谢迟昱静静凝望着她,眉梢几不可察地微挑。
月光无声流淌,池面涟漪渐平。
谢迟昱视线攫住那道往疏影阁方向的背影,像是看着自己的猎物般的眼神。
表妹,你离不开我的。
我等你。
第59章决定
温清菡脚步虚浮地回到疏影阁,翠喜见她面颊绯红,眼中犹带着未散的慌乱,忙上前搀扶:“小姐,您这是……”
“无妨,”温清菡摇摇头,声音低低的,“只是有些乏了。”
翠喜只当她是为安澈之事烦心,便不再多问,伺候她洗漱更衣。
待屋内只剩她一人时,温清菡才松开一直紧攥的袖口,那里已被她揉得起了细褶。
她慢慢躺到床上,锦被拉至肩头,却遮不住心底翻涌的浪潮。
屋内静极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过快的心跳,还有窗外风拂过书梢的簌簌声。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脑海中却反复闪现着方才水榭边那一幕。
月色朦胧,他低头看她,她不知怎么就踮起了脚……
温清菡猛地闭上眼,耳根烫得厉害。
“表哥是君子,定是怕我难堪才未计较……”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自责的颤意,“他那样好的人,我不能再这般……不知分寸了。”
可越是这样想,心底那份不该有的悸动就越发猖狂。她想起他唇上微凉的触感,想起他那一瞬的眼神,想起他最后只是沉默地替她周全找借口……
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下来,浸湿了枕畔。
安澈的事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如今她对这京中男子都生了怯意,谁知道那些温文尔雅的表象下,藏着怎样不堪的心思。
她一个失了怙恃的孤女,若真嫁过去受了委屈,又有谁会为她撑腰?
越想越怕,指尖都微微发凉。
而表哥……他终究是要娶妻的。
秦家那位小姐才貌双全,家世相当,听说早在她来汴京投靠之前,秦夫人就已经来过府上做客,当时与姨母也相谈甚欢。
他若成亲,定是要娶那样的大家闺秀吧。
那日望仙楼外,他也……
一想到谢迟昱会与旁人举案齐眉、朝夕相对,温清菡心口就像被什么攥紧了,酸楚一阵阵往上涌。
她慌忙抬手想擦去眼泪,却越擦越多。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自从住进谢府,离他越近,她便越控制不住自己。
起初只是梦中荒唐,如今却连清醒时都忍不住生出妄念。
今夜这般逾矩,幸好是在无人处,若是在人前……
她不敢再想。
“不行。”温清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守夜的烛火在纱罩里明明灭灭,映着她湿漉漉的眼睫。她盯着帐顶看了许久,终于慢慢坐起身。
思来想去,如今她能选的,似乎只剩姜元初了。
自小相识,知根知底。姜伯父姜伯母也待她慈和,元月又是她挚友。若嫁过去,至少不会受欺侮。
更何况……姜家日后多半要回边关戍守,届时她亦可随行离开汴京。
离开这里,离开他。
或许时日久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就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吧。
窗外天色渐渐愈发幽深,檐下绢灯随风轻晃,影子照在窗纱上,温清菡走到烛火前,望着那抹跳动的微光,将它熄灭,轻轻擦干脸上的泪痕。
就这么定了吧。
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却不知为何,心底那处空落落的地方,并未因着这个决定而填满半分-
自那晚安澈被拦在谢府门外后,温清菡便不敢轻易出门了。府中下人采买回来,时常私下议论,说那位安大人日日下了值就在府外徘徊张望,有时不得空,还会遣贴身小厮来守着,就盼着能见上她一面。
这些话传到翠喜耳中,她忧心忡忡地说与温清菡听。温清菡听完,脸色都白了,接连半个月都寻了由头待在府里,连姜元月兄妹的邀约也一概婉拒。
她怕极了。
怕撞见安澈,怕他那双看似温润、实则满腹心机的眼,自己性子软弱,也不懂得该如何面对。
直到府门外的身影彻底消失,温清菡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想来安澈终究是放弃了,或是知晓了丑事败露,无颜再来纠缠。
这日清晨,姜元月派了身边亲信来传话,说无论如何都要见她一面,连马车都备好了停在府外。
温清菡犹豫许久,终是换了衣裳出门。
马车在城中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停在一间清雅的茶楼前。温清菡下了车,由丫鬟引着上了二楼雅间。
推门进去,姜元月正倚窗说着什么,见她进来,立即笑着迎上来。而窗边的姜元初也起身,朝她温和一笑,只是目光与她相接时,耳根泛起了薄红。
自那日郊外溪畔表白心迹,二人已半月未见。他那时说会等她答复,如今再见,那份小心翼翼的情意,仍明明白白写在眼底。
“清菡你可算来了!”姜元月拉她坐下,窗外是热闹街市,人声车马声隐约传来,“我今日有件大事想要求你帮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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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清菡接过她递来的茶盏,疑惑道:“求我?我能帮你什么?”
“你也知道,我年底就要出阁了。”姜元月双手合十,脸上难得露出愁容,“嫁衣得自己绣也就罢了,还得绣香囊、鸳鸯帕给新郎……我娘虽帮着绣嫁衣,可那些小物件实在顾不过来。偏生我女红又差,这几日连觉都睡不好。”
她凑近让温清菡看自己眼下淡淡的青影:“你瞧,都有黑眼圈了。所以……”她拉着温清菡的手,眼巴巴地望着,“你能不能帮我绣却扇用的团扇?你手艺最好,若你肯帮我,我就能松口气了。”
温清菡看着好友恳切的眼神,心软了下来。她本就不是会拒绝人的性子,更何况是自幼交好的元月。
“好吧,”她轻声道,“只是你得将扇面纹样和所需丝线一并送来,我才好动手。”
姜元月闻言大喜,一把抱住她:“我就知道清菡最好了!”
“我早说了,清菡妹妹定会帮你的。”姜元初在一旁含笑开口,目光温柔地落在温清菡身上。
只不过,姜元月倒是提醒了温清菡。她如今正在相看,确实该提前绣嫁衣了。
复杂繁琐一些的嫁衣纹饰,有的要花费半年甚至一年才能制成,她眼下只有自己一人,若是等到定了亲在开始绣制,怕是来不及了。
温清菡暗自思量着,回去就预备选布料和图案,着手开始制作自己的嫁衣才行。
雅间内气氛温馨,茶楼伙计又送了几碟精致点心上来,温清菡正伸手去取那块杏仁糕,指尖刚触到糕点的酥皮,雅间的门忽然被人用力推开。
安澈闯了进来。
他衣衫微乱,呼吸急促,目光直直落在温清菡脸上,那眼神里混杂着不甘、急切,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执拗。
温清菡手一抖,杏仁糕掉回盘中。
雅间内霎时静得可怕。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安澈还是一直在暗中盯着她吗?
这个念头让温清菡脊背发凉。她原以为他放弃了,谁料他竟像影子般尾随而至,一路跟到这茶楼雅间。
姜元初几乎是瞬间就挡在了她身前,高大的身形将她严严实实地护住。他声音冷了下来,带着边关将士特有的凛然:“安大人,你这是何意?”
温清菡躲在姜元月身侧,手指紧紧攥着她的袖口,指尖冰凉,她抬眼看向安澈,眼中只剩下心慌与害怕。
“姜世子,”安澈勉强维持着体面,目光却仍试图越过他看向温清菡,“我……我只是想寻温小姐问几句话,并无恶意。”
姜元初眉头紧锁,并未退让半步。
“温小姐,”安澈索性直接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急切,“你为何要将我送的那些画……都还了回来?”他刻意略过了诗笺,没有将它言明。
温清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安大人,当日姨母也在场,那画本就是暂借品鉴,归还亦是常理。”
她说得滴水不漏,安澈却不肯罢休:“那,我那日对你说的话,你可有想过?”他向前迈了一步,眼中闪烁着近乎病态的光,“这些日子,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
“安澈。”姜元初沉声打断他,声音里的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
温清菡却知道,今日若不彻底说清楚,这人怕是会一直纠缠下去。她轻轻推开姜元月的手,从姜元初身后走了出来。
屋内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抬眸看向安澈,强压下紧张与颤抖,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安大人的心意,清菡心领了。只是我思量再三,实在对大人无意,还请大人莫要再费心了。”
安澈脸色一白。
温清菡顿了顿,终究还是将那句最致命的话说出了口:“况且……安大人府中的表妹,不是还在等着您去迎娶么?”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安澈脸上。他踉跄后退半步,眼中闪过震惊、慌乱,最后化作扭曲的不甘。
“你、你都知道了?”他声音发颤,却忽然又激动起来,“清菡,你听我说,我对你是真心的!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先纳你为贵妾,绝不会委屈你。你如今无依无靠,这已是我能给你的最好……”
“放肆!”
姜元初的怒喝与温清菡的难以置信几乎同时响起。
她瞪大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贵妾?他竟敢……竟敢这般折辱她?!
“你算什么东西!”姜元月气得浑身发抖,抄起桌上的茶壶就朝他泼去,“也配让我家清菡做妾?!”
滚烫的茶水泼了安澈一身,瓷壶砸在他额角,鲜血顿时涌出。姜元初更是一拳挥在他脸上,将他狠狠踹到门边。
安澈蜷在地上哀嚎:“别、别打了……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他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留下一地狼藉。
雅间内死一般寂静。
温清菡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方才那番话像针尖般扎进她的心里,让她整个人都在颤抖着,连呼吸都差点喘不过气来。
她从未想过,一个人可以无耻至此,可以这般轻描淡写地将她贬至尘埃。
“清菡……”姜元月小心翼翼地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
温清菡慢慢抬起眼,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姜元初。他背对着她,肩背紧绷,拳头仍攥得死紧,仿佛随时准备再冲出去。
那一瞬间,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世上除了父亲母亲还有祖父之外,还有人是真的会护着她,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她很感激姜元初这般维护她,虽然自己还将他当作自己的兄长看待,可日久生情,假以时日,那些情意总会生出来的吧。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害怕,不是委屈,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她轻轻拉住姜元初的衣袖,声音低哑:“元初哥哥……我们回去吧。”
姜元初转过身,看见她脸上的泪,眼中戾气顿时化作疼惜。他点点头,声音温和下来:“好,我们回去。”
窗外阳光明媚,街市依旧喧嚣。
姜元月先回了姜府,马车内只剩下温清菡与姜元初二人。
车厢微微摇晃,街市的喧闹被车帘隔开,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路时发出的声音。
温清菡安静地坐着,眼睛还红肿着,眼尾泪痕未干,泛着细微的湿意。
她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不发一言。
指尖无意识地蜷起。
这一日发生的种种在脑中反复翻涌。安澈的纠缠,那些不堪入耳的话,以及姜元初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让她想起了小时候,被其他同龄的小姐公子欺辱时,也是元初哥哥挺身而出,护着她,保护她。
心里的委屈渐渐消了,温清菡缓缓抬起眼。
姜元初就坐在对面,他并未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包容。见她抬眼,他轻声问:“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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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认真地看着他。
这张脸她从小看到大,少年时还带着几分稚气,如今眉眼间已有了边关风霜磨砺出的坚毅。可看她时的眼神,却从未变过,总是那样专注,那样温柔。
“元初哥哥,”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异常清晰,“那日在郊外,你说的话,还作数么?”
姜元初微微一怔,随即坐直了身子,眼中激动,语气郑重:“自然作数。”
温清菡轻轻吸了口气,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坚定:
“我愿意嫁给你。”
话音落下,车厢内静了片刻。
姜元初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迅速被巨大的喜悦淹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看着她,眼眶竟微微红了。
“清菡,”他终于找回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意,“你、你可想清楚了?”
温清菡点点头,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浅笑:“想清楚了。”
谢迟昱不是她这样的人能够肖想的存在,即使自己长得再如何貌美,汴京中的其他男子恐怕也是跟安澈一样,觉得她身份低微,无所助益,贵妾已是抬举。
姜元初已经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
本来今日,自己就已经决定要回应姜元初了。
窗外暮色渐起,最后一缕余晖透过车帘缝隙,恰好落在她脸上,那双还红肿着的眼里,此刻却映着清澈而坚定的光。
姜元初伸出手,轻轻覆上她交握在膝上的手。掌心温热,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
温清菡先是一怔,下意识地想要抽离出来,可最终还是任由姜元初握着。
“好。”他眼中是藏不住的欢喜。
第60章折断
回到疏影阁不久,姜元月便差人将绣团扇所需的纹样与丝线送了来。
温清菡仔细看过那并蒂莲的图样,又一一检查了丝线的颜色质地,心中便有了主意。她坐在窗边的绣架前,先用备用的绣绷试着走针,指尖捻着丝线在细绢上穿梭,神情专注得连窗外鸟鸣都未听见。
直到翠喜轻声提醒:“小姐,夜深了,该歇着了。”
温清菡这才恍觉烛火已燃了大半。她应了声“好”,放下针线,起身时忍不住舒展了下有些僵直的腰背。
翠喜整理绣筐时,却发现里面除了团扇用的材料,还有几缕红线、金线和裁好的素绢帕子,不由得疑惑:“小姐还要绣别的?”
温清菡脚步微顿,声音轻轻:“过些日子……元初哥哥大抵会来提亲。我想着,先将定亲要用的香囊和鸳鸯帕绣出来,嫁衣……也得早些准备起来。”
翠喜闻言一怔,心中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怅然。她其实一直暗暗盼着小姐能嫁给大公子。
那样清冷矜贵的人,小姐每每看向他时的眼神,分明是还有情的。可自从小姐决心退了那桩婚约,又接连相看他人,想必是断了念想。
姜世子……也好。自小相识,待小姐真心,总归是个可靠的归宿。
翠喜不再多言,默默熄了灯退出去。
这一夜,温清菡睡得格外安稳。
连她自己都有些诧异,这些日子被安澈的事搅得心神不宁,连安神香都忘了点,竟也能一觉睡到天明,没再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
许是心中有了决断,那些惶然便都散去了罢。
她这般想着,并未深究。
几日后,温清菡正坐在疏影阁的庭院里绣那柄团扇。日光透过树隙洒在她身上,针尖在绢面上起落,带起细细的金光。
她太过专注,连贞懿与谢迟昱何时进了院都未察觉。
还是眼前落下一道阴影,她才蓦然抬头。
“姨母?”温清菡忙放下针线起身,目光掠过贞懿身侧时,微微一顿,“表哥。”
谢迟昱微微颔首,视线却已不动声色地扫过她手边的绣筐,那里除了未完的团扇,还搁着个绣了雏形的香囊,旁边素绢帕上,一对鸳鸯的轮廓也已隐约可见。
贞懿自然也瞧见了,含笑拿起那只香囊细看:“这些也是给元月的?”
温清菡心头一跳。
那香囊上分明绣的是鸳鸯戏水,帕子也是成双的样式,贞懿会这样想也是当然的,她耳根微热,忙解释道:“不是,这些是……给我自己预备的。”
话音落下,庭院里静了一瞬。
贞懿眼中闪过讶色,谢迟昱原本平静的眸光骤然沉了沉,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
“清菡,你……”贞懿正要细问,温清菡却已笑着岔开话题:“姨母和表哥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贞懿见她不愿深谈,便顺着话头道:“是安澈的事。他先前竟想散播谣言诋毁你,幸而长珩及时发现,不仅拦下了,还顺藤摸瓜查出了他与其舅父在工部贪墨的证据,如今人已下狱了。”
温清菡闻言,指尖微微一颤。
她虽知安澈品性不堪,却未料到他竟卑劣至此。后怕如潮水般涌上,脸色都白了几分。
贞懿轻轻握住她的手:“莫怕,你表哥都处置妥当了,绝不会让他损你分毫名声。”
温清菡抬眸看向谢迟昱,眼中满是感激:“多谢表哥。”
谢迟昱却只淡淡道:“你是我表妹,应当的。”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再次落回那绣筐里,那对鸳鸯刺眼得紧,针脚细密,情意绵绵。
是绣给谁的?
这个疑惑像一根细刺,猝不及防扎进心底。他袖中的手指缓缓收拢,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风过庭院,吹得绣架上的丝线轻轻晃动。
温清菡垂眸避开他的视线,指尖下意识地将几缕碎发别在耳后。
贞懿见温清菡有意避开香囊的话题,便也未再深究,只想着日后这孩子自会告诉自己。
她心底其实还存着一丝念想,或许那些绣品,是给长珩预备的呢?她始终未曾放弃让清菡嫁给儿子的念头。
只是脑海中不经意闪过姜元初那张温润含笑的脸,又想起前些日子他亲口说的“心悦清菡妹妹”,贞懿心头忽地一沉。
该不会是给姜元初的吧?
这念头让她隐隐不安起来。
送走姨母和表哥后,温清菡便将绣筐搬回了屋内。庭院里毕竟太过显眼,如今姜元初还未正式提亲,若再被旁人瞧见那些鸳鸯纹样,她真不知该如何解释。
幸而贞懿方才未再追问,温清菡轻轻舒了口气,指尖拂过绣筐中那对尚未成型的鸳鸯,心头却莫名空了一瞬-
夜幕沉沉,文澜院书房内烛火通明。
“大公子,太子殿下已暗中部署妥当,不日便可收网。”秉烛垂首禀报。
谢迟昱手中笔墨未停,闻言只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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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在宣纸上行云流水,可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白日里看见的那方绣帕。
鸳鸯交颈,情意绵绵。
他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污渍。
“打听清楚了么,”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是给谁的。”
书房内静了片刻。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谢迟昱侧脸明暗不定。
秉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小心翼翼的忐忑:“回大公子,是、是给姜世子绣的。还有,属下还看到,表小姐似乎,已经开始绣制自己的嫁衣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谢迟昱缓缓抬起眼。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却沉得骇人,烛光映进去,竟照不出一丝光亮,只有凛冽的寒意寸寸漫开。
周身气压骤降,连烛火都仿佛畏惧般摇曳不定。
秉烛脊背发凉,垂着头不敢动弹,只觉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谢迟昱握着笔的手一动不动。
良久,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那张俊美的面容更添了几分森然。指尖力道缓缓加重,上好的紫檀木笔杆在他掌中发出不堪承受的细响。
“咔嚓”一声,笔杆应声而断。
断裂处尖锐的木刺扎进掌心,渗出血珠,他却仿佛浑然未觉。只是静静看着那支断笔,眸中翻涌着某种近乎暴戾的情绪,又被强行压回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
“下去吧。”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秉烛如蒙大赦,躬身退出时,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书房门轻轻合拢。
谢迟昱独自坐在案前,摊开手掌,血珠顺着掌纹蜿蜒而下,在宣纸上洇开暗红的痕迹。
他盯着那抹血色,眸色晦暗如夜。
半晌后,才拿出帕子将手中血渍擦拭干净。
已过子时,窗外风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紫檀木桌案上,摆放着三支被折断的墨笔。
谢迟昱坐在那里,良久未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手中的纱布还渗着血渍,可他全然不在意。
唯有眼底深处寒气凛冽,戾气缠绕。
“温清菡,你当真要嫁给他吗。”
他这些时日的暗中引诱,她每次都会经受不了诱惑,自觉地走向他,在他怀里沉沦。
谢迟昱本以为,温清菡最后会主动回到他的身边,恳求他的怜爱。
可是,她竟然真的敢另嫁他人!
谢迟昱的自尊与傲骨,使他不肯低下自己的头去挽回温清菡。
也不肯承认自己早就对她动了心,动了情。
就连在感情里,他都希望自己是掌握主动的那一方。
原以为只要他稍稍蛊惑,他那垂涎美色的表妹自然就会乖乖回到他的身边。
没想到,她竟然真的移心别人,甚至开始给别的男人绣定亲的香囊和帕子!
谢迟昱这时候才彻底发现,承认自己爱上了温清菡,不想将她拱手让人。
她本就是属于他的,从小时候贞懿将她的画像摆在他眼前,对他说,画中人是他的未婚妻开始。
有些东西,他允许她逃开一时。
却绝不容许她永远逃开。
谢迟昱将温清菡归还的那枚玉坠子重新拿出来,握在手里,力道加重,攥得更紧。
他的神色紧绷,眸若寒冰。
半张脸被阴影笼罩,显得愈发阴森可怖-
疏影阁内万籁俱寂,唯有更漏声断续可闻。
温清菡沉沉睡着,锦被覆至肩头,呼吸匀长而安稳。月光透过半掩的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清辉,长睫在眼下拓出一小片阴影,唇色在睡梦中显得愈发娇润。
她全然不知,房中早已多了一道身影。
谢迟昱立在榻边,墨色衣袍几乎融进夜色里。他垂眸望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目光如无形的锁链,一寸寸描摹过她的眉眼,最后停在那微启的唇上。
方才秉烛那句“是给姜世子绣的”,此刻又在耳畔响起。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缠着白色纱布,纱布下还隐隐透出血色,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俯身靠近,将指尖轻轻落在她脸颊。
触感温热柔软,像上好的羊脂玉。
“表妹,”他低声开口,声音温柔得令人发颤,近乎诡异,“你的婚事……”
指尖顺着她的轮廓滑至下颌,力道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本就该是我的。”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白玉坠子,轻轻塞入她的枕下。
他的眼神似恶狼,逡巡过她脸上的每一寸肌肤。
呼吸交错,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花香,混合着她身上独有的甜暖。
眼尾的那颗泪痣染上了欲色。
视线凝在她唇上。
谢迟昱闭上眼,喉结无声滚动。
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他将自己的薄唇贴上她的。
像之前无数个夜晚那样,细细品尝,吮吸厮摩,勾起她的欲望,撩拨她的神经,诱她与他沉沦。
温清菡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嘤咛一声,唇齿微微张开,露出了粉嫩的舌。尖。
谢迟昱呼吸粗重,眼尾潮红一片,再也忍耐不住,伸出自己的,勾住那小舌,吞吃她的津液——
作者有话说:随机掉落20个小红包
很感谢一直追更支持我的读者宝贝
也很开心有人喜欢我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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