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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强撑
文澜院内,朝阳初升。
谢迟昱已穿戴齐整,一袭墨色常服衬得身姿越发挺拔清隽。他去书房取了今日外出需用的几份紧要卷宗,正欲转身离开,目光却不经意地掠过窗台。
那里不知何时摆上了一盆姿态遒劲的迎客松,苍翠的针叶为这素来清冷的书房添了一抹难得的生机。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思绪被这抹绿色牵动,不自觉地飘回了昨日。
昨日从宫中回府,踏入文澜院时,连院中洒扫的下人都隐约察觉,大公子今日的心情似乎格外不错。
那惯常沉稳的步伐里,仿佛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轻快,就连那双总是深邃平静,令人望而生畏的眼眸深处,也似乎漾着若有似无的极淡的笑意,好似悄然流动的暖流。
这份难得的好心情,甚至让他经过庭院时,多留意了一眼廊下摆放的几盆常绿矮脚松。
看着那青翠的颜色,他忽然想起,早些时候,温清菡似乎曾兴致勃勃地送过几盆她亲手栽种的花草过来,说要给这院子添些生气。
他停下脚步,目光在院中逡巡了一圈,并未见到记忆中那些略显娇艳的盆栽。
他微微抬了抬下颌,问一直无声跟在身后的秉烛:“先前表妹送来的那几盆花草,摆到哪里去了?”
秉烛闻言,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扰,犹豫了一瞬,还是硬着头皮,恭敬地如实回禀:“回大公子,那几盆花草……前些时日,您吩咐让收起来了。”
谢迟昱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
经秉烛一提,他才隐约记起似乎确有此事。
他素来不喜过于繁复花哨的装饰,文澜院的布置一向以清雅简洁、自然古朴为要。
彼时温清菡送来那些显然精心打理过,色彩鲜亮的花草,与他这院子的格调格格不入。
他当时不愿当面拂了她的好意,便勉强收下,过后便觉碍眼,随口吩咐下人挪走,想来是放进了库房角落蒙尘。
就像他曾经随手处置掉她送来的那盒甜腻点心一样。
这本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几乎已经忘了。
然而此刻,或许是因为心情尚可,又或许是方才马车上发生的事让他感到愉悦,他竟忽然生出了几分兴致。
“去寻出来,重新摆上吧。”谢迟昱淡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随意。
不料,秉烛听了这话,脸色反而更加为难,甚至带上了几分惶恐,他低着头,声音更低了些:“大公子,这……这恐怕……”
谢迟昱见他这般支吾,眼中掠过一丝不悦,语气微沉:“怎么,有何不妥?”
秉烛感受到那股陡然降临的低气压,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连忙道:“不、不是不妥。只是那几盆花草在库房内存放日久,无人看护照料,又不见天日通风,前些日子取出来时,已然,已然近乎枯死了。恰巧前几日,表小姐身边的丫鬟翠喜来过院里,说是奉了表小姐之命,要将先前送来的花草都搬回疏影阁去。所以……”
所以,那些早已枯萎、本该被遗忘在库房深处的花草,已经被原主派人收回去了。
后面的话,秉烛不必说完,谢迟昱已然明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听闻这番话的瞬间,面前男人周身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
明明是盛夏时节,廊下却仿佛刮过了一阵凛冽的寒风,令人遍体生寒。那刚刚还隐约带着愉悦气息的眉眼,此刻已是一片沉郁的冰冷。
送出去的东西,竟然……又被收回去了。
而且,是在那些花草已然枯萎的时候。
谢迟昱鸦黑色的长睫缓缓垂下,遮掩住了眸底骤然翻涌起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的戾气与某种尖锐的不悦。只是身侧垂着的手,指节不自觉地缓缓收紧,用力到泛白。
沉默了半晌,久到秉烛几乎要屏住呼吸,才听到眼前之人再次开口,嗓音比方才更加冷冽,听不出丝毫情绪:“是么。”
仅仅两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随后,谢迟昱又下意识地闪过一个念头,眉头蹙起,那温清菡是否也看见了,那些花草的状态。
他破天荒的竟然会感到一丝愧疚,她会伤心难过么。
思绪抽离,谢迟昱将手中的卷宗递给一旁的秉烛,刚抬手合上书房的门,目光随意一瞥,便远远瞧见回廊另一端,一道藕粉色的纤柔身影,正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步履轻盈却又带着几分迟疑地走来。
是温清菡。
谢迟昱的目光停驻在她身上,眸色深沉。
温清菡在距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规规矩矩地福身行了一礼,姿态恭敬,却也带着一种刻意又近乎疏离的距离感。
她微微垂着眼,声音清软,语气却礼貌而疏淡:
“表哥。姨母让我来将那几幅画像取回。表哥日理万机,公务繁忙,清菡不敢再过多打扰。还是由我自己收着吧,日后若是在其中见到有合眼缘的,届时,再来请教表哥也不迟。”
谢迟昱望着温清菡这副恭顺有礼、却刻意拉开距离的姿态,不知怎的,心头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反感与烦躁。
这过于规矩近乎疏离的恭敬,与他记忆中她面对姜元初时的自然亲近,乃至昨日在御花园与安澈交谈时那不经意流露的浅笑,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凭什么对旁人就能那般放松自在,到了他这里,就只剩下这层虚假的客套。
明明之前还那般撩拨。
思及此,一股无名郁气悄然在胸中积聚,让他的眸色更沉了几分。
他默然伫立了半晌,才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好。”
也罢。他本就诸事缠身,尤其是那桩牵涉甚广的贪墨案,已到了紧要关头,实在无暇分心给旁的事。
更何况,那夜在假山后,他已将话说得明白。
她的婚事,与他再无干系。
此番答应母亲替她掌眼,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当初到底为何会应下。
如此想着,谢迟昱心中那点莫名的躁郁似乎被强行压下。他不再看她,只是微微侧首,对身后的秉烛递去一个眼神。
秉烛会意,转身快步进了书房,不多时,便捧着那叠装帧精美的画卷走了出来,恭敬地递到温清菡面前。
“多谢表哥。”温清菡伸出双手接过,声音依旧软糯,对着他绽开一个得体的、浅淡的微笑,只是那笑眼并未敢多停留在他身上,她怕看久了就会忍不住靠近他,“如此,清菡便不打扰表哥处理公务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朝着谢迟昱再次微微一福身,便转过身,带着翠喜,步履轻盈地朝着院外走去,藕粉色的裙摆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
谢迟昱站在原地,目光却仿佛凝在了她消失的方向。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未散的郁气,一闪而过的阴鸷,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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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承认的,莫名的不快。
直到那抹藕粉色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他才缓缓收回视线,面容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与漠然。
“走吧。”他淡声开口,迈开步子,朝着府门外的方向行去,将刚才发生的事尽数抛在了身后-
“呼——”
甫一踏入疏影阁的院门,温清菡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浑身的脱力感。
她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后背无力地倚靠在了冰凉的廊柱上,仿佛方才在谢迟昱面前强撑出的所有镇定与气力,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方才……真是太难熬了。
她费了多大的心力,才勉强克制住心底那因为靠近他而不受控制涌起的悸动与慌乱,才能在他那双深邃眼眸的注视下,维持住那副恭敬疏离的平静模样。
天知道,她藏在袖中的手指掐得有多疼,才能止住那细微的颤抖。
温清菡暗自咬了咬下唇,心中涌起一阵懊恼与羞耻。
都怪昨日马车里那场猝
不及防的意外!
原本经过这段时间的刻意疏远和自我告诫,那些因他而起的、难以启齿的躁动与渴望,已经渐渐被她强行压制下去,趋于平缓。
可昨日那番短暂却极具冲击力的亲密接触,就像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将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砸得粉碎,重新搅起了惊涛骇浪。
以至于今晨醒来,当她发现寝衣上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痕迹,不得不慌乱更换时,那份羞赧与无措几乎将她淹没,也让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对谢迟昱的渴望,远比她以为的更加深入骨髓,更加难以掌控。
“小姐!您怎么了?地上凉,快起来!”翠喜见她脸色微白,身形摇晃,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肩膀,支撑着她,不让她顺着廊柱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
“没、没什么……”温清菡借着她手臂的力道,勉强站稳,声音带着一丝虚脱后的飘忽,“就是忽然觉得有些腿软,不碍事的,许是走得太急了。”
她胡乱找了个借口,不愿让翠喜看出端倪。
在翠喜的搀扶下,她慢慢挪进了屋内,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这才感觉缓过一口气来,只是心跳依旧有些快。
她正想吩咐翠喜倒杯茶来定定神,院子里一个小丫鬟却快步走了进来,禀报道:“表小姐,姜府方才派了人来传话,说是姜小姐和姜世子今日午后打算去城郊溪边游玩踏青,特意来邀您一同前往呢。”
第52章纸鸢
“小姐,您待会儿可是要出门赴姜家小姐和世子的约?”翠喜斟了杯温热的清茶,递到温清菡手边,轻声问道。
温清菡接过茶盏,捧在掌心,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嗯,是要去的。好久没和元月、元初哥哥一同出去走走了。”
自从她来到汴京,又经历了退亲、病痛等诸多事端,与幼时玩伴这般轻松出游的机会着实不多。
况且,正值盛夏,汴京城内暑气蒸腾,能去郊外溪边纳凉避暑,散散心,于她而言正是求之不得。
为了不耽搁时辰,让姜家兄妹久等,温清菡早早便开始梳妆打扮。待一切准备停当,她刚要从梳妆台前起身,眼角的余光却无意间瞥见了妆台上那支静静躺着的,做工精巧的镶金翡翠杏花簪。
目光触及那抹温润的翠色与耀眼的金饰,她动作不由得一顿。
她忽然想起,上次与姜元初见面时,他目光曾似不经意地扫过她的发髻,随后用一贯温和的语气问道:“清菡妹妹今日,怎么没戴那支簪子?可是觉得不合心意,不喜欢?”
他脸上虽带着笑,眼神深处却分明掠过了一抹极淡的失落。
当时她心中一慌,连忙摆手解释:“不是的,元初哥哥!我很喜欢那支簪子,真的!只是,只是它太贵重精致了,我怕自己粗心,不小心弄丢了或是碰坏了,才没舍得日常戴出来……”她解释得急切,生怕他误会。
此刻,姜元初当时那个带着失落的眼神,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温清菡心里顿时涌起一阵过意不去。
元初哥哥自小就待她极好,如同亲兄长般呵护她,如今还特意送了这样一份用心的礼物,她却一直将其束之高阁,甚至连佩戴都未曾有过,确实有些辜负他的心意。
她秀眉微微蹙起,目光落在那支静静躺着的簪子上,久久没有移开,似乎在考虑着什么,犹豫不决。
“小姐,怎么了?可是这簪子有什么不妥?”翠喜见她盯着簪子出神,不解地问。
温清菡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仿佛是在说服自己:“罢了,元初哥哥自小就对我极好,我不能让他觉得我不喜欢他送的礼物。况且,这簪子也确实很好看。”
不想让姜元初伤心,也觉得自己确实不该如此对待他的的心意。
她终于伸出手,拿起了那支镶金翡翠杏花簪。
对着面前的菱花铜镜,她仔细地将簪子斜斜插入了梳理整齐的发髻之中。翠绿的翡翠在她乌黑的发间点缀,与金色的缠丝相映,果然添了几分灵动与贵气。
“好了,”她对着镜中略略调整了一下簪子的位置,站起身,语气轻松了些,“走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主仆二人来到谢府门前,果然看见一辆宽敞的马车已经静候在侧。更让她惊喜的是,马车旁并肩而立的两道熟悉身影,正是姜元月和姜元初兄妹。
温清菡眼中顿时一亮,脸上笑意盈盈。
她快步上前,声音清脆,带着由衷的欢欣:“元月!元初哥哥!”
姜元月一见到温清菡,目光便敏锐地落在了她发髻间那抹醒目的翠色与金光上。
她眼睛一亮,唇角立刻勾起一抹了然又促狭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打趣道:“哟,清菡,今日这支簪子可真是漂亮得紧,我瞧着,怎么好像有点眼熟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兄长姜元初,眼神里满是戏谑意味。
这支杏花簪当初姜元初托工匠打造时,她就在旁边,甚至还是她提供了温清菡偏爱的花型和配色建议,自然再熟悉不过。
姜元初站在妹妹身侧,面上依旧带着温润的笑意,没有接话,只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温柔与惊喜,悄悄落在了温清菡发间那支簪子上。
见她果真戴了出来,他心中那点因上次未见她佩戴而生的些许忐忑,此刻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欣喜。
温清菡心思单纯,听姜元月夸赞,又见她看向姜元初,只当她是真的喜欢这支簪子,连忙认真地解释道:“这簪子是元初哥哥送我的,样式确实精巧。元月你喜欢的话,可以让工匠照着这个样式,再给你打一支呀。”
她甚至下意识地抬手,似乎真的想要将簪子取下来让姜元月细看,或者,若是好友实在喜欢,她也不是不能割爱。
只是手刚触到簪身,她又觉得将别人送的礼物转赠似乎不太妥当,动作便顿住了,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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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元月见她这般实诚,竟然真的打算取下,连忙笑着伸手按住她的手:“好啦好啦,我的傻清菡,我是逗你玩的!这么好看的簪子,自然要戴在你头上才最相宜,我抢来做什么?”她可不想坏了兄长的一片心意,更怕温清菡这实心眼的真把簪子给了她。
到时候她兄长姜元初不得埋怨她。
此时已近晌午,日头愈发毒辣,炽热的阳光晒得人皮肤发烫。
姜元月知道温清菡素来怕热,体质又弱,见她额角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便不再玩笑,体贴地取出自己的丝帕,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了一下,然后挽起她的胳膊:“走吧,这日头底下可待不住,咱们快上车,等出了城去到溪边就凉快了。”
温清菡被她拉着,心头暖洋洋的,也笑着点了点头。
一行人不再耽搁,迅速登上了等候已久的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灼人的热浪。
马车夫一声吆喝,车轮滚动,一路疾驰,很快便驶出了巍峨的城门,朝着绿意盎然的郊外溪畔而去。
郊外,满目皆是深深浅浅的绿意,茂密的树林隔绝了城内的喧嚣与暑气。
清脆的鸟鸣与虫声交织成自然的乐章,清澈见底的小溪蜿蜒流淌,水声潺潺,在阳光下泛着碎钻般晶莹的光泽,微风拂过,带来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令人心旷神怡。
姜元初寻了一处靠近溪边,既有树荫遮蔽又地势平坦柔软的草地,利落地铺好了带来的毯子。姜元月则兴致勃勃地从马车里搬出几个沉甸甸的食盒,里面装满了精心准备的点心与瓜果。
她拉着温清菡在毯子上坐下,眉眼间带着边关养成的飒爽与体贴:“清菡,以前在边关的时候,我和哥哥就常去林子里这样野游,自在得很。今天你呀,什么心都不用操,只管放开了玩,看看景,吃吃点心,怎么开心怎么来!”
温清菡被这轻松愉快的氛围感染,眉眼弯弯,笑着点头应好。
姜元初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支简陋却趁手的鱼叉,走到她们旁边,指了指不远处波光粼粼的小溪,笑道:“你们先坐着歇会儿,吃点东西。我去那边看看,能不能叉两条鱼上来,待会儿咱们烤着吃,那才叫新鲜!”
姜元月一听也来了兴致,边关生活的记忆被唤醒。她麻利地挽起袖子,又弯腰将裤脚也高高卷起,露出纤细的脚踝,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哥,等等我!我也去!”
她回头对温清菡嘱咐道,“清菡,你先在这儿休息,多吃点,我们很快就回来!”
说完,便提着一柄小一点的鱼叉,脚步轻快地跟在兄长身后,朝溪边跑去。
温清菡看着他们兄妹默契的背影,心中暖意融融,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她坐在树荫下,小口品尝着姜元月带来的各式精致点心,只是点心实在丰盛,四五盒摆开,她很快便觉得有些饱了。
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湛蓝如洗的天空,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幼时在宁州,祖父也曾带她去郊外放过纸鸢,那时天空也是这般澄澈高远。
她站起身,朝着溪边正专注捉鱼的兄妹俩略微提高了声音喊道:“元月,元初哥哥,我带了个蝴蝶纸鸢来,想去那边空地上放一会儿!”
不远处确实有一大片开阔平坦的草地,正是放纸鸢的好地方。
姜元月回头朝她挥挥手,示意她尽管去玩。
温清菡让翠喜取来了那只色彩斑斓的蝴蝶纸鸢,主仆二人便朝着那片空地走去。
空旷的草地上,微风习习。
温清菡牵着线,翠喜帮忙将纸鸢举起、抛出,试了几次后,那漂亮的蝴蝶便乘着风,颤颤巍巍地飞了起来,越飞越高,在碧蓝的天空中翩翩起舞,如同一只真正的彩蝶。
温清菡仰着头,全神贯注地掌控着手中的丝线,看着纸鸢越飞越高,心中充满了喜悦。
她一边小心地放线,一边不自觉地随着纸鸢飘动的方向,慢慢向后退去,想要寻找更合适的角度和风力。
然而,就在她退后几步,注意力完全被空中的纸鸢吸引时,后背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个坚实宽阔的胸膛。
“啊!”温清菡吓了一跳,惊呼出声,手下意识一松,原本绷紧的丝线瞬间失了力道,那高飞的纸鸢如同脱缰的野马,猛地被风带着向外窜去,眼看就要挣脱束缚,断线飞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身后倏然伸出,以一种近乎将她半环抱在怀里的姿势,干脆利落地覆在了她握着线轴的手上。
温热干燥的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细腻的手背,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道,瞬间收紧了几乎脱手的丝线,稳住了那只濒临失控的纸鸢。
温清菡悬到嗓子眼的心,随着这及时的援手,稍稍落回实处。她惊魂未定,下意识地转过身,想要看清是谁。
然而,当她的视线触及身后那人的面容时,杏眼瞬间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是谢迟昱!
他怎么会在这里?
“表、表哥,你怎么会在这里?”温清菡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因为惊吓,也因为这份完全出乎意料的偶遇。
谢迟昱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因惊吓而慌乱的小脸上。
他的眉眼本就深邃,此刻背着光,更显轮廓分明,那双漆黑的眼眸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出她失措的模样。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目光向下,瞥了一眼她手中再次被稳住的线轴,声音低沉清冽,带着不容置疑:
“握紧。”
第53章烤鱼
温清菡白皙细嫩的脸蛋,瞬间如同被沸水烫过一般,爆红起来,连小巧的耳垂和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只能呆愣愣地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谢迟昱。
她的背脊清晰地感受着从他胸膛传来的、隔着衣料也无法忽视的坚实与温热,而双手更是被他宽大有力的大掌完全包裹,那灼人的温度顺着相贴的肌肤直直烫进她心里,让她心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看向他时,浓密卷翘的睫羽如同受惊的蝶翼,不住地轻颤,红润的唇瓣微微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他深邃的眼眸和周身清冽的气息。
连呼吸都不自觉粗重了几分。
一旁的翠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得愣了片刻,待看清来人,才慌忙敛衽行礼,声音都带着几分磕绊:“大、大公子……”
她下意识地想上前查看自家小姐的情况,脚步刚动,却倏然对上了谢迟昱瞥来的一道眼神。
那眼神冰冷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与一丝隐隐的警告戾气。
翠喜被这眼神吓得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不敢再上前,也不敢再乱看,只敢用眼角余光紧张地留意着。
远处溪边,姜元初刚提着捉到几条鲜鱼的鱼篓准备上岸,一抬头,恰好看见了空地上那两道过于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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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姿态甚至有些暧昧的身影。
他眉头骤然锁紧,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与焦躁。
“清菡……”他低喃一声,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鱼篓往身旁刚上岸的妹妹姜元月怀里一塞,语气急促而紧张,“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人已迈开大步,朝着温清菡所在的方向快步跑去。
姜元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下意识抱住沉甸甸的鱼篓,也顺着兄长的视线望去,同样看到了那令人意外的一幕。
她心头也是一紧,以为温清菡遇到了危险,来不及多想,抱着鱼篓也急匆匆地跟了上去,边跑边喊:“清菡!”
温清菡正沉浸在与谢迟昱意外贴近的震惊与羞窘中,听到姜元月的呼唤声,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猛地回过神来。
意识到自己还被谢迟昱半圈在怀里,两人姿态如此亲密,她顿时又羞又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用力挣扎了一下,从谢迟昱的怀中脱离出来,踉跄着向后退开几步,与他拉开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她这一挣扎,动作仓促,原本被两人共同握着的线轴失了准头,那细细的丝线“啪”地一声,竟绷断了。
天空中那只好不容易稳住,正翩翩起舞的蝴蝶纸鸢,瞬间失去了牵引,如同断线的风筝,轻飘飘地随风朝更高更远的天际飞去,很快便化作了碧蓝背景上的一个小小彩点,直至消失不见。
“啊……飞走了……”温清菡望着纸鸢消失的方向,脸上不禁流露出遗憾与失落。
谢迟昱将她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见她因纸鸢飞走而嘟起嘴,满脸惋惜的模样,他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唇角,掠过一抹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弧度,仿佛觉得她这小女儿情态有些有趣,但这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此时,姜元初已快步走到了近前。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与不悦,对着谢迟昱拱手行礼,姿态依旧恭敬有礼,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原来是谢少卿。真是……好巧。”
谢迟昱神色淡然,微微抬了抬下颌,算是回应。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中那个已经断了线的线轴拢入宽大的袖袍之中,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即便身着常服,也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姜世子。”
姜元初的目光在温清菡微微泛红的脸上扫过,又落回谢迟昱身上,直接问道:“在下与清菡妹妹在此处游玩,没想到能偶遇谢少卿。不知谢少卿为何会在此处?”
谢迟昱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一旁垂眸不语的温清菡,语气是一贯的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外出查案,途经此地。”
简短的几个字,便将一切归于公务,堵住了所有可能的追问。
这时,姜元月也抱着鱼篓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她先是紧张地拉住温清菡的手,上下打量:“清菡,你没事吧?吓我一跳!”
温清菡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的,元月。只是,恰好遇上了表哥。”
她说着,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谢迟昱。
姜元月这才转向谢迟昱,连忙福身问好:“谢大公子。”
谢迟昱只是微微颔首。
他的视线,却似乎总若有似无地停留在温清菡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关注,让温清菡感到一阵不自在。
“原来如此,谢少卿辛苦。”姜元初压下心中的疑窦,面上恢复了温润的笑容,客气地邀请道,“我们正准备将捉来的鱼烤了,野炊一番。谢少卿若不嫌弃这山野粗食,不妨……一同小坐片刻?”
他这话虽是客气,但也存了几分试探,料想以谢迟昱的身份和性子,多半会婉拒。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谢迟昱的目光从温清菡身上收回,看向姜元初,薄唇轻启,吐出一个清晰而简洁的字:
“好。”-
谢迟昱一身矜贵绣袍,安然闲坐于枯木桩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拈着茶盏,垂眸饮茶。
他侧脸轮廓如刀削般明晰,满身清贵气质与这林野杂景格格不入。
秉烛躬身近前,低语禀事,谢迟昱只偶尔颔首,神色一如既往的疏淡。
温清菡远远望着,看得入迷,竟一时忘了动作,连指尖拈着的半块糕点都迟迟未送入唇中。
姜元月给姜元初送完柴火回来,一屁股挨着她坐下,抓起糕点便咬:“可累死我了,肚子都饿了,清菡?你看什么呢这般出神?”
她伸手在温清菡眼前晃了晃。
许是姜元月的说话声大了些,话音刚落,远处的谢迟昱似听见动静,侧首朝这边瞥来一眼。
温清菡倏然回神,恰撞上谢迟昱闻声瞥来的目光。那双眸子深如寒潭,惊得她慌忙垂眼,错开视线,耳尖染上薄粉:“没、没什么。”
声如蚊蚋,心虚得几乎要将自己的脸埋起来。
姜元月实在饿得慌,也没心思多想,“哦”了一声不再追问,便埋头吃起来。
过了一会儿,撞上那边姜元初给她使来的眼色,她才忽地想起前几日与兄长的对话,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那日她凑近姜元初,手撑着下颌,微眯起眼来,直截了当地问:“哥哥,你是不是喜欢清菡啊?”
姜元初正喝着茶,猝不及防被她这么一问,一口茶瞬间呛在喉间,咳得满面通红:“胡说什么……传出去有损清菡清誉。”
“真不喜欢?”姜元月仍不肯罢休,继续挑眉追问,“听说最近清菡可开始相看人家了,我还向她提过你呢。若你真对她那个没意思,那我回头与清菡见了面,便叫她不必考虑你了。”
姜元初顿时急了:“当真?”
“那是自然,大长公主殿下都已经在私下替她物色合适的人家了。”姜元月斜睨他一眼,“你若真不愿,那就——”
“等等,我……我心里确实属意清菡妹妹。”姜元初终究低声坦白,耳根泛红。
难得见自家兄长这般模样,姜元月得逞一笑:“行,知道啦,包在我身上。”
思绪收回,她放下手中糕点,清了清嗓子,道:“清菡,我哥哥那边好像忙不过来,你能去帮把手吗?”
说完,她还边揉着腰肢,边佯装疲惫道:“我这下河捉了半天的鱼,腰酸背痛的,实在动不了了。”
温清菡见她确实疲累,又想到自己玩了半日也未曾出什么力,颊边微赧,软声道:“好,那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过去帮元初哥哥,等鱼烤好了我再拿来给你吃。”
翠喜欲跟上一同帮忙,却被姜元月一把拉住,她哪能允许这时候有人过去打搅二人独处,急忙出声劝道:“哎呀翠喜,你就别去啦,他们两人足够了。”
瞧见姜元月给她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微挑眉毛,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
温清菡走到火堆旁,轻声道:“元初哥哥,我来帮忙。”
姜元初一见她,眼底便漾开笑意:“鱼都处理好了,清菡妹妹只需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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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火,别烤焦就成。”
他语气温润,动作利落,将最好坐的一处让给她。温清菡乖巧点头,依言温顺的坐下,二人偶尔低语,火光映着两张年轻的脸庞,确有几分青梅竹马的恬静。
姜元月在树荫下瞧着,满意地碰碰翠喜:“瞧,你家小姐与我兄长,看上去像不像一对金童玉女?”
话音随风飘至隔壁。
谢迟昱缓缓抬眸,目光落向那并肩而坐的两人,他唇角微一勾,笑意不达眼底。
“金童玉女么。”他低声重复,嗓音凉如冰霜。
杯中茶面映出他幽深的眼眸,无波无澜,却仿佛藏着深不见底的寒渊。
他指尖摩挲着盏沿,半晌,才几不可闻地嗤了一声。
谢迟昱敛眸,将最后一点茶饮尽,再未朝那火光处投去一眼。
第54章送画
“清菡,这鱼再不吃可要凉了。”
姜元月见她握着竹签出神许久,忍不住轻声提醒。
温清菡蓦然回神,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只是想起些事。”
对面的枯木桩上,谢迟昱手中那串烤鱼同样未动分毫。他侧首望向溪流尽头,眸色沉静,修长指节缓缓转动竹签,仿佛把玩的不是食物,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物件。
姜元月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又看向远处正收拾行装的兄长,凑近压低声音:“是不是方才哥哥同你说了什么?”
温清菡睫羽轻颤,良久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待会儿车上细说。”姜元月握了握她的手。
暮色渐起,天际铺开一层暖黄。姜元初整理妥当,扬声提醒该启程回城了。
温清菡见谢迟昱翻身上马,忍不住轻声问:“表哥不与我们一起回府吗?”
谢迟昱勒住缰绳,目光扫过她与身侧的姜元初,语气淡得像耳边拂过的风:“大理寺尚有案卷待理。”
语罢便调转马头,身影很快没入渐暗的林道。
回程马车上,只剩她们二人。车轮碾过碎石发出规律的声响,姜元月眼含探究,终于小心翼翼轻声开口:“哥哥……可是向你表明心意了?”
温清菡指尖微微一蜷,低低“嗯”了一声。
方才溪畔,火光噼啪。她正低头看着架上渐成金黄的烤鱼,姜元初忽然靠近,声音里压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清菡妹妹……元月说,你近日在相看人家?”
她那时才恍然明白姜元月为何特意支开旁人,让她过来帮忙。
“是。”她垂眸轻声应道,“姨母已在为我留意了。”
姜元初呼吸微促,终于一字一句说得郑重:“这些年来,我从未将你视作妹妹。我心悦你已久……愿聘你为妻,此生珍重相待。不知你……可愿意?”
温清菡怔怔抬眼,火光在他眸中跃动,映出一片灼灼的真诚。她心绪纷乱如麻,耳根烫得厉害,只慌忙垂下头去:“元初哥哥……我、我需些时日想想,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她将这番话细细说与姜元月听,话音落时,车内一片寂静。
姜元月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可喜欢我哥哥?”
温清菡沉默良久,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指尖上,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知道。”
“那你讨厌他吗?”
“不讨厌的。”
她摇头,眼前浮现出少时在宁州时的种种。
那个总会护在她身前的少年,曾是她暗自羡慕元月拥有的兄长。可这份亲近与信赖,似乎从未染上过
怦然心动的意味,她也从来没往男女之情处想。
年岁渐长之后,情窦初开时,她满心满眼都系在谢迟昱身上。
与姜元初相处时,也不会像方才只远远望见谢迟昱一眼那般就心跳失序,也不会在无意靠近时,生出想要触碰又慌忙缩回手的悸动。
更加不会,在寂静无人的深夜,独自缠绵床榻,像对谢迟昱那样百般幻想,交颈相拥,产生难以对人言说的渴望。
“既不讨厌,便很好了。”姜元月握住她的手,眼底漾开温柔笑意,“哥哥待你一片真心,若你能嫁给他,定会美满喜乐的。”
温清菡抬眸看向好友殷切的脸庞,唇角弯起一抹柔软的弧度,却未再接话。
车外马蹄声规律作响,暮色彻底吞没了天边最后一线光-
温清菡踩着青石板踏进谢府时,暮色已染透了檐角。她正想着今日郊外种种,心绪纷乱如麻,冷不防被一道温和的声音唤住。
“表小姐可算回来了。”
贞懿大长公主身边的周嬷嬷立在影壁旁,笑得眉眼舒展,“殿下在前厅等着呢,说有贵客来访,想要见一见您。”
温清菡心下一怔。
她在京中不过数月,除却姜元月兄妹,哪里还有熟识之人会登门寻她。
“敢问嬷嬷,来的是哪位?”她轻声问道。
“是工部的安大人。”周嬷嬷引着她往前厅走,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去岁的探花郎,年纪轻轻便在工部任职,当真一表人才。”
安澈?温清菡脚步顿了顿。
她记得这个名字,前些日子姨母递来的画像里,确实有这位安大人。可他们不过月前在御花园有过一面之缘,怎会值得他今日特意登门。
况且,她今日一整个下午都出城去了,那他岂不是等了一个下午?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绣着的兰花纹,想到御花园那日两人的短暂交谈。
莫非……
心思百转间,已至前厅门外。她敛了敛心神,抬步迈过门槛。
厅内灯火通明,贞懿大长公主端坐主位,身侧太师椅上,安澈正含笑说着什么。见她进来,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温和却专注,温清菡莫名想起今日溪畔,与姜元初看向她时的眼神如出一辙。
“姨母。”她上前行礼,声音柔柔的。
贞懿朝她招手,待她在身旁的绣墩坐下,才温声道:“安大人今日特意过府,说是要兑现那日许你的承诺。”
承诺?温清菡茫然抬眼。
安澈已起身施礼,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越发温润如玉:“那日在御花园偶遇小姐,听您说起喜爱以古画入绣,安某不才,家中恰有几幅前朝山水小品,今日特携来请小姐品鉴。”
他说着,示意身后小厮捧上锦盒。
温清菡这才恍然,那日她确实随口提过,若能多见些不同风格的山水画,绣出的花样定能更添意趣。
可她万万没想到,一句闲谈,竟被对方记在心里,今日还专程送画上门。
“这如何使得……”她忙摆手,颊边泛起薄红,“我那日不过随口一说,安大人不必当真。”
“君子一诺,岂能儿戏。”安澈含笑望着她,眸光清亮,“况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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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画在安某手中,不过蒙尘箱底,若能助小姐绣出佳作,才是物尽其用。”
他话说得诚挚,温清菡一时不知如何推拒,只得求助般地看向贞懿。
贞懿唇角噙着笑,眼中却掠过一丝深思。她缓缓拨弄着腕间翡翠金玉手镯,温声道:“安大人有心了。只是这些画作珍贵,清菡怕是不敢擅收。”
“殿下言重了。”安澈恭敬道,“不过是借予小姐观摩,何时看够了,差人送回便是。”他说得坦然,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飘向温清菡。
那目光里的倾慕太过分明,连侍立一旁的丫鬟都悄悄交换了眼神。
温清菡垂下眼,指尖蜷在袖中。她不是懵懂少女,今日又刚被姜元初表明心意,自然明白安澈这眼神中藏着怎样的心意。
可奇怪的是,被人这般珍视,她心中除却些许慌乱,竟无半分悸动。
她忽然想起今日溪畔,谢迟昱覆在她手背上的温度。那时她心跳如擂鼓,连呼吸都乱了方寸。而此刻面对安澈温煦的注视,她却平静得连自己都诧异。
“那便多谢安大人了。”她轻声应下,终究不好再三推却。
贞懿瞥她一眼,转而问起安澈工部事务。二人又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厅外天色已彻底暗透,廊下的绢灯一盏盏亮起,在青石地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仆妇进来禀报晚膳备妥,安澈适时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朝温清菡的方向又施一礼:“若小姐观画时有不明之处,随时可遣人告知,安某必当倾囊相告。”
温清菡起身还礼,抬眸时正对上他含笑的眼。那眼神太过明亮,她慌忙垂下视线,只盯着他衣襟上绣着的竹纹,轻声道:“有劳安大人。”
安澈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外,厅内一时静了下来。
贞懿慢慢呷了口茶,忽然开口:“你觉得安澈此人如何?”
温清菡心头一跳,知道姨母这是要问正话了。
她斟酌着词句,轻声道:“安大人温文有礼,才华出众,是个君子。”
“只是君子?”贞懿抬眼看她,目光如镜,“他今日所为,可不止君子之交。”
温清菡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接话。
贞懿放下茶盏:“清菡,你如今刚及笈,婚事也不必操之过急,你可以慢慢来。安澈家世清白,前程可期,对你又这般上心,你若愿意……”
虽然温清菡不能做自己的儿媳妇,贞懿确实心里遗憾,可是若是她能寻到真心待她、爱护她的如意郎君,贞懿也算是对她父母有个交代了。
贞懿不想给她太大压力,让她匆忙作出决定:“若是你不愿意,也不必勉强,只要姨母在,你可以一直住在谢府里。”
“姨母,”温清菡忽然打断她,声音轻却坚定,“我会好好考虑清楚的,一时太过突然,我只是有些慌乱罢了。”
她抬眼看着贞懿:“婚姻大事,清菡还想再想想。”
贞懿凝视她良久,终是叹了口气:“也罢,你自己想清楚。”
“清菡明白。”
从厅里出来,夜风拂面而来。
温清菡没有立即回疏影阁,而是屏退丫鬟,独自走到附近的水榭临池边。
池中睡莲盛开,浮在水面,娇艳花朵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
她倚着栏杆,看着水中晃动的月影,心绪如这池水般泛起涟漪。
安澈的殷勤,姜元初的真心,还有自己内心深处对谢迟昱日渐加重的渴望和蓬勃爱意。
她想起祖父临终前的话:“菡儿,将来择婿,不必求门第多高,只求一颗真心待你。”那时的祖父,并没将与谢氏的婚约当真,只希望自己唯一的孙女能够嫁给真心爱护她的人。
如今温清菡自愿将亲事退了,本就该收起对谢迟昱的满腔爱意。
可是她即使刻意远离谢迟昱,一时也做不到忘了对他的感情。
她只要闭上眼,就会忍不住在梦里和他云雨,那日的吻还历历在目,那份情意如暗流汹涌,让她心乱如麻。
或许,只有嫁了人,成了亲,离开谢府,才能彻底断了这份念想。
“小姐,起风了,回屋吧。”翠喜不知何时寻了过来,为她披上披风。
夏日夜晚水池边,还是有些冷的。
温清菡点点头,转身时目光掠过池畔的太湖石。月光下,石影嶙峋,恍若某个人的侧影。
她摇摇头,将那荒谬的联想甩开。
回到疏影阁,安澈送来的锦盒已摆在案上。她打开一看,是三幅装裱精致的山水花卉小品。
皆是意境深远,笔法精妙。
她轻轻抚过画卷,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安澈确实用心,这些画恰是她所需。可这份心意越是周全,她越觉沉重。
“小姐可要现在看?”翠喜问道。
温清菡摇摇头:“收起来吧,明日再看。”她需要理清心绪。
窗外月华如水,她坐在灯下,取出先前绣了一半的帕子。丝线在指尖缠绕,却久久未能落针。
心乱了,连最熟悉的绣活都做不下去。
她搁下针线,走到窗边。夜空中星子疏朗,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夜风拂过檐角铜铃,发出清泠的声响。她静静站着,直到月色西斜,才轻叹一声,掩上了窗。
长夜漫漫,心事难眠。
第55章诗笺
疏影阁的灯火已熄,满室沉入幽寂。
温清菡睡得并不安稳。
素色寝衣在辗转间松散开来,露出一截莹润的肩线与精致的锁骨。薄褥被她无意识地踢到一旁,寝裤微微卷起,露出纤细白皙的脚踝。
半掩的纱窗外,夜风习习,吹得纱幔轻漾。月光透过帘隙,在她身上投下朦胧的光影,随着呼吸浅浅起伏。
博山炉中余香未散,青烟丝丝缕缕,在空气中缠绵缭绕。
一道墨色身影不知何时立在榻边,无声无息,融在这夜色里。
谢迟昱垂眸望着榻上熟睡的人,眼里满是她安静的睡颜。
少女长睫如蝶翼般垂落,在眼下拓出一小片阴影,唇珠饱满挺翘,唇色泛着柔润的光泽。
寝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一团雪白柔软的细腻肌肤,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凝视良久,眸色渐深。
俯身靠近,鼻尖几乎触到她的。
属于她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少女特有的甜香。他的视线落在她微张的唇上,喉结剧烈滚动。
指腹轻轻抚过她的唇廓。
那日的颤栗触感与滋味瞬间涌入脑海。
柔软、湿润、带着青涩的颤抖。
记忆如野火燎原,瞬间点燃压抑已久的渴望。
“表妹……”他低语,声音暗哑得几乎听不见。
指尖流连在她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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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道轻柔摩挲流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白日里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每一道目光,每一句言语,都像锋利的箭矢般,狠狠刺穿他惯有的冷静自持。
姜元初望向她的眼神,安澈登门时那份刻意的殷勤,还有她面对他们时羞涩垂眸的模样。
都让他心里升起无端的怒火,觉得甚是碍眼。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有寒冰般的冷冽。
“他们怎么敢。”他无声低语,指腹力道不自觉加重了几分。
榻上的人似是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轻哼一声,又往衾被外蹭了蹭。寝衣滑落更多,那片雪色在月光下愈发清晰。
谢迟昱呼吸一窒。
眼底暗潮翻涌,理智与欲念在深处激烈撕扯,他的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占有欲如藤蔓般疯长,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他想吻她,想在她身上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他俯身贴上,贪婪的吮吸着她唇上的味道。
手掌插入她散在枕畔的发丝,将她更加贴近自己。
温清菡青丝触感柔软如缎,却让他体内那股躁动的火焰烧得更烈。血液在血管中奔涌,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擂鼓。
温清菡似是被撩拨起了欲望,不自觉地更靠近谢迟昱,唇边溢出几声呻吟,即使睡梦中也在迎合着他。
情到浓处,伸手打算扯开了温清菡身上碍事的素白寝衣,大掌覆在那团雪白绵软之上时,那柔软细腻的触感使他心颤,气息灼热,呼吸愈发沉重,似是要彻底失控。
谢迟昱猛地闭上眼。
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强行压制后的晦暗。
他放开了她的唇,隔开了一些距离,缓缓收回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瞳孔涣散迷离,还存着未散的欲望。
他紧盯着她。
温清菡唇被他吻得红肿挺翘,唇上还留着晶莹的水渍,两颊染上潮红,喘。息愈重。
最终,谢迟昱只是俯身,克制又极轻地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
触之即离,如蜻蜓点水。
然后他直起身,为她拉好散乱的衣襟,将被衾轻轻覆回她身上。每一个动作都克制得近乎僵硬,仿佛稍一松懈,那根紧绷的弦就会彻底崩断。
月光偏移,将他离去的身影拉长。
帘幔轻晃,室内重归寂静,只是空气中还残留着未散的炽热与旖旎气味。
榻上之人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唇边逸出一声轻浅的呓语,舌尖轻舔唇瓣,又沉沉睡去-
疏影阁外渐起的洒扫声将温清菡从睡梦中唤醒。她拥被坐起,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触感,温热而真实。
“又梦见表哥了……”她低声自语,心头涌起一阵混杂着羞赧与不安的烦乱。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必须快些将亲事定下,越快越好。
否则,那些不该滋生的念头和那些深夜难以启齿的梦境,只会将她拖向更深的泥淖。
“小姐醒了。”翠喜端着盥盆进来,见她神色怔忡,轻声问道,“可要现在梳洗?”
温清菡点头,起身时忽道:“翠喜,稍后你将姨母给的那些画像找出来,把安澈安大人的那张单独挑出,我想再看看。”
翠喜眼睛一亮,笑着应下:“奴婢这就去。”
早膳后,温清菡坐在临窗的榻边,案几上摊开着安澈的画像,旁边是昨日他送来的三幅山水花卉小品。
她凝视着画中温文含笑的男子,试图从中寻找一丝心动,至少,是能让她下定决心的那种触动。
姜元初昨日的一番表白着实让温清菡手足无措,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从前只当他是兄长看待,如今知晓了他对自己的情意,倒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如今与安澈有过两次接触,他给自己留下的印象都极好,若是选择安澈的话,倒是不会让姜氏兄妹多难堪。
毕竟他们之间还存着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情谊,温清菡不愿破坏。
或许可以试着接触了解一番。
“安大人可真是一表人才,”翠喜在一旁轻声道,“不愧是去岁的探花郎,模样生得这般好。”
温清菡微微一笑:“是啊,安大人确实相貌出众。”
只是这话说出口,心底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轮廓更深邃,眉眼更凛冽,就连眼尾那颗泪痣,都带着安澈所没有的、令人心悸的侵略性。
她正出神,眼角余光忽瞥见窗外庭院中一道墨色身影。
谢迟昱正朝这边走来。
温清菡心口一跳,指尖下意识收紧。
方才那些话……他听到了吗?
不及细想,人已至门前。谢迟昱迈步进来,目光不经意般扫过案几上的画像,眉梢微挑:“安大人皮相尚可。表妹这是,看上他了?”
温清菡耳根一热,强自镇定道:“安大人确实很好。”
想起自己方才下的决心,又想起望仙楼那日他说过的话,她心一横,索性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若安大人不嫌弃,我自然是愿意的。我……确实有意与他结亲。”
她抬眸看向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静些:“表哥今日来,可是有事找我?”
谢迟昱眸色倏然沉了下去,周身气息冷了几分。翠喜见状,悄悄退了出去,给他们二人留出说话的空间。
“母亲让我来同你说说画像上这些人,”他面上仍维持着惯常的镇定,语气却淡得听不出情绪,“既然表妹对安大人有意,那我便好好同你讲讲他。”
温清菡心头一紧。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与他独处了,每多一分接触,心底那份不该有的悸动就深一分。
她必须划清界限,刻意远离。
“多谢表哥好意,”她垂下眼,声音轻软却坚定,“不过不必了。我想自己慢慢了解,不想听旁人多言。姨母那边,我自会去说。”
谢迟昱眸色深深地看着她,半晌未语。
温清菡指尖掐进掌心,继续道:“表哥日理万机,如今账册已在你手中,想必诸事繁杂。清菡不敢多扰。”
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簌簌声。
谢迟昱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面上却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凝着她看了许久,才淡淡道:“好。既然表妹心意已决,又这般体贴善解人意,那我便不多留了。”
“表哥慢走。”
谢迟昱转身迈出门槛,衣袂划过一道冷硬的弧度。温清菡望着他的背影,心口像被什么揪紧了,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案几上的画像。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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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小姐可在?”
温清菡抬眸望去,只瞧见疏影阁月洞门外,安澈一袭青衫,含笑而立。
安澈才从贞懿那里过来,身边的周嬷嬷给他引路。
日光落在他身上,温润如玉。
谢迟昱脚步顿住,停在门外,无声看向安澈。
安澈走近,见谢迟昱立在阶前,忙执礼问候:“谢少卿。”
谢迟昱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语气平淡:“安大人今日倒是得闲。”
“下官昨日送了几幅拙藏给温小姐赏鉴,恐有不明之处,故冒昧再来叨扰。”安澈答得恭敬,眼角余光却已忍不住飘向屋内。
这时,温清菡自帘后走出。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素净中透着清雅。
见院中站着的两人,她脚步微顿,随即上前福身:“安大人。”
安澈眼底瞬间漾开笑意,几乎忘了礼数,匆匆朝谢迟昱颔首示意便朝她走去:“温小姐。”
安澈走得急,衣袂带起微风,掠过谢迟昱身侧时,谢迟昱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安大人怎么来了?”她轻声问道,心里莫名有些惊讶和疑惑。
安澈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双手递上,耳根微微泛红:“这是下官前日偶作的一首小诗……那日御花园与小姐一叙,归来后心有所感,便草草写就。今日唐突,想请小姐雅正。”
诗笺?
可是她并不懂这些啊。
温清菡怔了怔,下意识地看向谢迟昱。
他仍背身立在阶前,未曾离开,墨色衣袍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身形挺拔如松,却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峻。
她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接过。
素笺上墨迹清隽,字里行间隐约可见山水意象,却也不乏含蓄的倾慕之意。指尖触及纸面时,她能感觉到安澈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温热而微颤。
“安大人有心了。”她低声道,颊边泛起薄红,脸上是赧意,“只是安大人,我并不精通文墨诗作,实在是无法……”
谢迟昱始终没有回头。
但温清菡却莫名的感觉到有股无形的压迫感,正随着安澈的靠近而愈发浓重。
空气仿佛凝滞了,连风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握着诗笺的手微微收紧,纸上那句“偶遇惊鸿影,山水共知音①”忽然变得滚烫——
作者有话说:①偶遇惊鸿影,山水共知音。来自网络
第56章桃花
安澈见她收下诗笺,眉眼间漾开毫不掩饰的欣喜,连声音都染上轻快的笑意:“无妨,只要温小姐肯收下便好。”
温清菡指尖捏着那张素笺,薄薄的纸页仿佛带着温度。
她本不该收的,这般私相授受,若是传出去,不知会惹来多少闲话。
昨日那三幅画作,是有姨母在侧,旁人就算知道,也不会说些什么。
刚想出声回绝,可抬眸看见安澈那双满是期盼的眼,那里面闪烁的赤诚与小心翼翼,让她那句推拒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自小便不擅拒绝人。
祖父在世时常说她心软,将来怕是要吃亏的。
“……好吧,”她终是轻声应道,将诗笺拢入袖中,“多谢安大人。”
话一出口,她才恍然意识到,谢迟昱不见了。
方才还立在阶前的那道墨色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连脚步声都未曾留下。温清菡心头莫名一空,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他的离开被一并抽走了。
她下意识朝院门望去,那里只有被风晃动枝叶而发出的簌簌声响,疏影阁门外空无一人。
“温小姐?”安澈的声音将她唤回神。
温清菡忙敛了神色,浅笑道:“安大人屡次赠礼,清菡实在过意不去,倒叫我不知如何回礼才好。”
她说得诚恳,颊边因着几分窘迫泛起浅浅红晕。这模样落在安澈眼中,愈发显得娇憨动人。
“小姐不必客气,”他温声道,眼中情意几乎要溢出来,“能得小姐一顾,已是安某之幸。”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温清菡耳根一热,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
她想起袖中的诗笺,以及昨日他送来的画,他好像来谢府也太过频繁了些。
还有他那眼神,眼里的心意太过明显,明显到她无法再装作不懂。
可她该接受吗?
她原本就有意挑选安澈作为议亲的人选,如今看他也对自己有意,心里本该高兴的。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那颗眼尾的泪痣,还有昨夜梦中那些荒唐又羞人的片段……
温清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她转身对翠喜道:“去书房将我前些日子画的那幅翠竹图取来。”
翠喜应声退下。温清菡这才想起二人还立在院中,忙引安澈进屋:“安大人请进,先进去稍坐片刻吧。”
安澈随她步入外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屋内陈设,临窗的绣架上半幅未完成的蝶恋花,书案上摊开的画作,博古架上几件雅致的瓷器,房里还摆满了各式鲜花,一室馨香。
他的视线不经意扫过落在临窗的那张小几上,上面摆着几幅卷起的画轴,旁边还有……
他眸光微凝。
那是一幅画像。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他认出了画中人的衣着,正是去岁他探花游街所穿的那身服饰。
温清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一跳,急忙绕过屏风走进里间。
她将诗笺小心放在窗边案几上,视线触及那幅摊开的画像时,手忙脚乱地将它翻面盖住,心跳如鼓。
他看见了。
一定看见了。
她闭了闭眼,心底涌起一阵慌乱和羞赧。
她不由自主的懊恼起来,埋怨自己为何方才出去时,不提前将这幅画放好,如今在安澈面前失态。
“小姐,画取来了。”翠喜的声音在外间响起,打破了尴尬。
温清菡定了定神,走出去时已恢复了温婉笑容。
她从翠喜手中接过画卷,在圆桌上徐徐展开。
墨色深浅有致,几竿翠竹挺拔清隽,竹叶疏密得当,虽笔法尚显稚嫩,却自有一番灵秀之气。
“我平日多画些花草,绣的也都是女儿家用的东西,”她轻声道,眼中带着些许赧然,“实在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这幅翠竹图是前几日随性所作,若安大人不嫌弃,便当作清菡的一点心意吧。”
这幅翠竹图原本她是打算绣在帕子上的。
她说得谦逊,安澈却看得认真。他放下茶盏,俯身细观,指尖虚悬在画纸上空,仿佛怕惊扰了那些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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