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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到齐时,已近晌午。赵太妃体恤,早已命宫人备好了精致的午膳,待宾客们用过之后,再一同移步御花园赏荷。
宴席的座次安排是提前安排好的,自有规矩。
各府夫人们一处,小辈们一处。
姜元月和姜元初兄妹二人的座位,被安排在谢氏席位对面、稍靠下一些的位置。
贞懿大长公主身份尊贵,自然被赵太妃邀至主位旁侧就坐。
温清菡跟在贞懿身后,面对满殿衣香鬓影、环佩叮当,心中不免有些慌乱,脚步也迟疑起来,不知自己该坐在何处才合规矩。
贞懿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无措,含笑回头,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温清菡的手腕,将她带到一处席位前,柔声道:“清菡,你就坐这儿,挨着你长珩表哥一起。”语气温和,却是不容置疑的安排。
早在入宫前,她便已特意叮嘱过宫人,将这两个孩子的座位安排在一处。
温清菡闻言,抬起水润的杏眼,看向已经端坐在席位左侧的谢迟昱。
她刚想抬步过去,姜元月突然冒出来拉着她的手,“清菡,过来同我还有兄长一起坐。”
温清菡拗不过她,只能跟着她过去了。
谢迟昱抬眼,看着温清菡离去的背影。
姜元月似乎真的有意要给她与姜元初制造接触的机会,让温清菡坐在中间,姜元初与自己分坐两旁。
此刻,她与姜元初之间的距离,因着共坐一席而变得极近,近到两人垂落的宽大衣摆都不可避免地轻轻挨蹭在一起。
“清菡,快尝尝这道菜,好精致啊!”姜元月满脸兴奋对她说。
温清菡心中愈发紧张。
她虽跟着嬷嬷提前学习了宫宴礼仪,可真正置身于这金碧辉煌、满座皆贵人的场合,那份忐忑不安还是难以抑制地涌了上来。
尽管旁边都是熟悉的人,但还是控制不住的紧张,举手投足间都显得局促,生怕闹笑话。
手心不自觉地沁出了细汗,连握着象牙箸的手指,都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着颤。
而谢迟昱则神态自若,不管到哪,都是众人眼中的焦点。
他姿容绝世,气度清华,又是谢氏嫡子、圣眷正隆的大理寺少卿,席间不知有多少世家贵女的目光,或大胆或含蓄地频频投向对面的谢迟昱。
今日的谢迟昱,穿着比往日更显矜贵的深色衣袍,衬得他容貌愈发俊美无俦。
就连坐在他对面的温清菡,眼神也时不时的看向他。
一个不留神,手中微颤的象牙箸竟没握稳,“当啷”一声,轻轻掉落在光洁的紫檀木食案上,在相对安静的用膳席间发出了一声清晰又尴尬的脆响。
霎时间,附近几桌的目光都被这小小的动静吸引了过来,带着好奇,探究,甚至几分看好戏的意味,齐刷刷地落在了温清菡身上。
谢迟昱似也被这动静吸引,抬眼向她望过来。
温清菡顿时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能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慌忙低下头,小巧的耳朵和面颊瞬间红透,像熟透的樱桃,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双手也无意识地揪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身旁的姜元初见状,带着宠溺的笑,微微侧身,以一种极其自然而亲昵的姿态,俯身靠近了窘迫得几乎要缩成一团的温清菡。
“没事的,清菡。”姜元初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她耳边轻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他动作从容,帮她拾起那双掉落的象牙箸,身后婢女早已取来了新的象牙箸,姜元初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停顿片刻,还是轻轻握住了她因紧张而微微发抖的莹白手腕,掰开她紧握的拳头,将那筷子稳稳地重新放入她掌心,随后放开她。
做完这一切,他便立刻退开,满脸微笑的低声道:“不必慌张,有元初哥哥在。”
“是呀是呀,还有我呢。”姜元月把这一切尽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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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底,觉得自己将温清菡拉过来与他们同席这一选择再正确不过了。
温清菡眼含感激地对姜元初点了点头:“谢谢元初哥哥。”
元初哥哥总能让她感到心安。
那一瞬间,心中所有的慌乱、羞愧、不安,竟奇异地被抚平了大半。
她眼中迅速漫上一层感激的水光,随即,那水光化作了弯弯的笑意。
视线偶然瞥过对面谢迟昱时,却见他神色自然,似乎并未在意他们这处发生的动静。
只是若是有人留心观察,就可以发现,谢迟昱低垂的眉间,罕见地染上了愠色,握着象牙箸的手,力道大了些,手中青筋尽显。
席间关注着这边动静的众人,见到姜家世子如此体贴入微地照顾温清菡,或会心一笑,或低声私语,都在暗自揣测他们是何关系。
有一内侍与谢迟昱耳语,随后便看见他离席而去。
起身时,似乎是随意一瞥,看了一眼姜元初,眼里的戾气一闪而过。
虽然是一闪而过,但姜元初还是捕捉到了,惊了一下,有点不明所以的同时,心底不由自主地涌现一个猜想。
难道……
而坐在更远处,一直暗中嘲笑温清菡的常宁郡主林晚宜,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幕。
看到那个让她又恨又嫉的温清菡,竟能得谢迟昱与姜元初两人如此温柔相待,举止间尽是维护与亲近,她心头妒火中烧,气得重重将手中的玉箸拍在食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眼神怨毒地死死盯住温清菡,贝齿几乎要咬碎,心中恨意翻腾:温清菡,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能得到他们这般对待!
第46章拐跑
贞懿端坐在上首席位,将方才那番小插曲与谢迟昱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一边优雅地品尝着宫宴珍馐,一边与身旁的赵太妃闲话着家常,仿佛并未注意到他们间的细微互动,实则心中已有了几分了然与盘算。
宴席用罢,众人便在内侍宫娥的引导下,三五成群,迤逦行向御花园。
御花园占地广阔,气象万千。时值盛夏,太液池中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①,自然是今日的主景。
然而园中奇花异草、珍稀名品亦是数不胜数,移步换景,令人目不暇接,不少年轻公子小姐都兴致盎然。
承恩侯夫人与世子今日也受邀前来。姜元月与承恩侯世子的婚期将近,姜夫人自然要带着一双儿女过去与未来亲家见礼寒暄,联络感情。
姜元月放心不下温清菡,怕她落了单,又或者再遇上如常宁郡主那般不长眼的人,眼底满是犹豫,拉着温清菡的手低声道:“清菡,我得随母亲过去一下,你一个人……”
不远处,承恩侯世子正含着温和的笑意望过来,显然也在等着姜元月。
温清菡见状,连忙推了推姜元月,善解人意地道:“元月,你快去吧,今日是在宫里,守卫森严,又有翠喜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不会有什么事的。别让承恩侯夫人和世子久等了。”
翠喜也立刻上前一步,信誓旦旦地保证:“姜小姐您放心,奴婢这次一定牢牢跟在小姐身边,绝不让小姐离开视线半步!”
姜元初那边,也被几位昔日的军中同袍与世家旧友拉住,正叙着话,一时也脱不开身。
姜元月见母亲又轻轻唤了她一声,虽仍有些不舍与担忧,也只得随着姜夫人走向承恩侯一家所在之处,依礼问好。
温清菡目送好友离开,心中虽有些微失落,但也理解。
她与在场的大多数贵女都只是点头之交,并不熟稔,偶尔对上视线,也仅是礼貌地微微颔首,并不敢贸然上前攀谈,生怕自己言行不当,失了规矩,丢了姨母的脸面。
宴席结束后,贞懿本有意让温清菡跟在自己身边,这样最为稳妥。
但温清菡想着难得入宫,更难得见到这皇家御苑中精心培育、难得一见的珍品荷花,便鼓起勇气,小声向贞懿撒着娇,想独自在园中逛逛,看看能不能从这些奇花异草中寻得些新的刺绣灵感与花样。
贞懿见她眼中含着期待,也不忍拘着她,便叮嘱了几句,允了她去,只不过还派了身边的嬷嬷跟着。
至于谢迟昱,宴席之时,便被太子身边的内侍悄声请走了。
贪墨案已进入收网的关键时刻,太子为免打草惊蛇,只对外宣称是许久未见这位表弟,棋瘾犯了,要拉着他去东宫好好对弈几局。
谢迟昱自然心领神会,向母亲和赵太妃告罪后,便随着内侍离开了宴席。
如此一来,温清菡身边,便只剩下忠心耿耿的翠喜与贞懿身边的嬷嬷跟着。
主仆三人有意避开人群,顺着太液池边一条较为幽静的小径信步而行。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一处更为僻静的角落。
此处花木格外蓊郁,层层叠叠的绿意几乎将外界的喧嚣完全隔绝。玲珑的假山石点缀其间,引来的活水汩汩流淌,汇聚成一湾清浅的池塘。
池中荷花正值盛放,粉白嫣红,亭亭玉立,在午后疏朗的阳光下,少了几分刻意堆砌的华美,却多了几分天然去雕饰的静谧清雅,别有一番风致。
随行的嬷嬷在一旁轻声解释道:“表小姐,这处地方平日里鲜少有人来。宫里娘娘们嫌它偏僻,不够热闹体面。再者,这里紧邻着皇子们读书起居的宫苑,有时朝臣议事,也会用到附近的偏殿,为免冲撞,贵人们便来得更少了。”
温清菡此刻却无暇顾及这些,她已被眼前这方清幽美景深深吸引。
目光流连于那姿态各异的荷花之上,心中默默记着花瓣的层叠,颜色的渐变,荷叶的舒展,甚至莲蓬初成的模样,盘算着回去后,可以将哪种形态,哪种配色用到新的绣样中去。
可惜今日入宫赴宴,规矩森严,除了随身佩戴的首饰和必要的物品,并不能将宫外的画具带进来。此刻手痒难耐,她想要立刻将这动人的景致描绘下来,以免过后记忆模糊,失了那份鲜活。
她转过身,眼中带着恳切的期盼,对嬷嬷道:“嬷嬷,您常随姨母入宫,定然熟悉宫中各处。不知这附近,可否寻到画笔、颜料和纸张?我想将这荷花画下来,回去也好做个念想。”
嬷嬷常在宫中走动,自然知道画房或某些偏殿内存有这些物品。
然而,她奉了贞懿大长公主的严令,务必时刻跟在温清菡身边,以防不测。此刻若离开去取画具,万一这位表小姐在此期间出了什么差池,她纵有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
看出嬷嬷的犹豫,温清菡连忙保证:“嬷嬷放心,我绝不乱走,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翠喜也陪着我呢。您快去快回便是,我们等您。”她语气真诚,眼神清澈,让人不忍拒绝。
嬷嬷见她态度坚决,又见此处确实僻静,少有人来,思忖片刻,终于妥协。
她再三叮嘱翠喜务必看好小姐,自己则快步朝着记忆中有画具的方向走去,一心想着快去快回,莫要耽搁。
等候的时间里,温清菡并未远离。她的目光被池塘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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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靠近偏殿墙根下的一丛丛蓝粉绣球花吸引。
那花球硕大饱满,颜色梦幻,在绿荫下开得正盛,与池中荷花相映成趣。
她忍不住走近了些,微微俯身,仔细观赏着那层层叠叠的花瓣和奇妙的色彩过渡,心中又在构思新的花样。
她全神贯注于眼前的花团锦簇,并未留意到,就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那座偏殿二楼,此刻正有工部的几位官员在此议事。
其中一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清俊的年轻官员,许是议事间隙稍感疲惫,正临窗而立,目光随意地投向窗外,恰好将楼下花丛边那道专注的松绿色丰腴姣好身影,尽数收入眼底-
嬷嬷心中记挂,脚程飞快,不多时便取了简易的画具匆匆赶了回来。见温清菡与翠喜安然无恙,仍旧在原地,心中一块大石才算落地。
温清菡寻了池塘边一处表面平整的石墩坐下,将画纸铺开,用镇纸压好。她神情专注,先用清水润了笔尖,再蘸取颜料,开始小心翼翼地描摹眼前的景致。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周身洒下细碎的光斑,微风拂过,带起她颊边几缕碎发,她微微侧头,目光在花与纸之间流转,那份沉静与投入,让她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这片清幽的画卷之中。
嬷嬷和翠喜安静地侍立在一旁,垂手敛目,随时准备听候吩咐,不敢发出丝毫声响打扰。
其实,温清菡的丹青技法算不得精湛。
她学画画,纯粹是出于对刺绣女红的热爱,为了能更好地描摹花样、理解色彩与构图。
她画得最多的是花草虫鱼,至于人像……只偷偷画过谢迟昱一人,且每每画时都脸红心跳,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画
完了也只敢自己偷偷藏着看。
她对自己的要求并不高,只要能捕捉到眼前景物的神韵轮廓,便已心满意足。
与此同时,在远处东宫的一座临湖阁楼上,两道颀长的身影正凭窗而坐,手谈对弈。
只是其中一人的心思,似乎不全在棋局之上。
谢迟昱神色淡然,执起一枚黑子,稳稳落下,发出清脆的“嗒”一声。他并未看向窗外,却仿佛洞悉一切,淡淡提醒对面的人:“该你了。”
坐在他对面的太子萧宸,目光却越过棋盘,遥遥落在御花园那僻静角落,石墩上那抹专心作画的松绿色身影上。
他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听了谢迟昱的话,并未立刻落子,反而轻笑一声,收回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对面看似无动于衷的谢迟昱,语带调侃:“长珩,你那如花似玉的表妹,瞧着……恐怕很快就要被人拐跑咯。”
谢迟昱捏着棋子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眉宇间迅速掠过一丝不悦。
他抬起眼,漆黑的眸子里闪过冷冽的光,随即顺着萧宸的视线,重新望向那处。
池塘边,温清菡已画了许久。她看了看天色,又担心离开太久,姜元月和姨母寻不见她会着急,便搁下画笔,示意翠喜收拾好画具,自己也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裙摆,准备沿着来路返回御花园人群聚集之处。
就在她转身欲走之际,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踏在柔软的草地上,几不可闻。主仆三人皆未留意。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温清菡身后几步之遥。
他身着官袍,气度温文,手中拿着一方素净的丝帕,帕角绣着精致的杏花图案。
见温清菡转身,他微微上前半步,脸上带着温和有礼的微笑,声音清朗悦耳,开口询问道:
“这位小姐,打扰了。请问这方手帕,可是您不慎遗落的?”——
作者有话说:①南宋杨万里的七言绝句《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二首其二)
第47章安澈
听见陌生的男子声音在身后响起,温清菡心头微惊,下意识地转过身去。
目光触及对方温润清朗的面容和那双含笑注视着她的眼睛时,她立刻像受惊的小鹿般垂下眼睫,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羞涩与一丝胆怯。
除了谢迟昱和自幼熟识的姜元初,她几乎没有与任何外男如此近距离地打过照面,更遑论是被陌生男子主动搭话。
宫规森严,温清菡恐自己出什么差错,开始本能地感到紧张不安。
她眼神怯怯的,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朝后退了两小步,小手紧紧抓住了身旁翠喜的衣袖,仿佛这样能获得些许安全感。
随行的嬷嬷经验老到,反应极快。她立刻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温清菡护在了自己身后,隔开了与那年轻官员直接相对的距离,既不失礼,又维护了主子的清誉。
嬷嬷定睛一看,已然认出了来人身份,面上不显,语气却带着恭敬,福身行礼:“原来是工部营缮清吏司的安澈安大人。老身失礼了。”
安澈见状,亦微微颔首回礼,态度谦和。
温清菡和翠喜见嬷嬷如此,也连忙跟着敛衽行礼,声音轻柔:“安大人。”
“安大人。”
温清菡趁着行礼抬头的间隙,偷偷打量了一眼面前的男子。
他身着一袭青绿色官袍,衬得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气质温润如玉,观之可亲。
只是温清菡心中默默比较,似乎还是表哥谢迟昱更加俊美无俦些。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愣了一下,秀眉微蹙,心中暗自懊恼:怎么好端端的,又想起表哥来了?
她继续偷偷瞧着安澈,越看越觉得他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安澈恪守君子之礼,并未明目张胆地直视温清菡,只是目光礼貌地落在她身前不远处,温声询问道:“不知这位小姐是……?”
温清菡唇瓣微动,刚想开口自报家门,嬷嬷已抢先一步,得体地代为回答:“回安大人,我们是谢氏府上的。这位是府中的表小姐,温清菡。今日随贞懿大长公主殿下入宫赴赏荷宴,见此处清幽,便在此小憩片刻,作画遣兴。不想惊扰了安大人与诸位大人议事,实在抱歉。”
嬷嬷心思缜密,知道安澈在此出现,定是与同僚在此偏殿议事,言语间既表明了身份,也解释了缘由,更带上了几分歉意。
“无妨,是在下唐突了。”安澈态度依旧温和有礼,将手中那方绣着杏花的素帕往前递了递,“嬷嬷请看,这帕子……”
嬷嬷接过,仔细看了一眼,便转身低声询问温清菡:“表小姐,您看看,这可是您的物件?”
温清菡这才又上前一小步,就着嬷嬷的手仔细辨认。那帕子的一角确实绣着她惯用的杏花缠枝纹样,针法也是她自己的。
她恍然记起,方才凑近看绣球花时,许是俯身太近,帕子从袖中滑落了也未察觉。
想到此,她心中一阵后怕。
女子的贴身之物若是被不怀好意之人拾去,后果不堪设想。幸好,是被这位看起来品行端正的安大人拾得了。
她心中感激,杏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抬眼望向安澈,伸手接过帕子,声音清甜软糯:“多谢安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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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帕子确实是我的,许是方才不慎遗落了。多谢您特意送还于我。”
安澈是去年的探花郎,才名远播,如今又在工部任职,时常出入宫廷、参与各种宴会,见过的名门闺秀不在少数。
然而,像温清菡这般容貌绝色、气质纯净又带着几分娇怯羞涩的少女,却是生平仅见。
尤其是她抬眼望来时,那双清澈如水的杏眼和绽开的甜美笑靥,如同春日暖阳照进心扉,让安澈眼底不由自主地掠过一抹惊艳之色,竟一时看得有些怔住,恍了心神。
旋即,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耳根微热,连忙移开视线,掩饰般地轻咳一声,语气依旧保持着得体的温和与距离:“温小姐不必言谢,举手之劳,物归原主罢了。”
对面树影幢幢之间,巍峨东宫的阁楼之上,谢迟昱的视线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一瞬不瞬地凝在御花园那僻静的角落。
方才那短暂的一幕,温清菡对着安澈展露的笑靥,以及安澈那片刻的失神,皆清晰地落入他眼底。
他漆黑的眼眸深处,仿佛瞬间凝结了一层寒霜,冷冽得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
握着棋子的指节微微泛白,泄露了他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太子萧宸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目光也投向窗外,饶有兴味地扫了一眼那处,故作随意地开口道:
“咦?那不是去年的探花郎,如今在工部任职的安澈安大人么?才学品貌皆是不俗,孤记得,因他相貌出众,气度温雅,去年琼林宴后,宫里还曾有人动过心思,想将他指给某位公主做驸马呢。可惜安大人志在仕途,言说暂无成家之念,此事便作罢了。”
他顿了顿,眼尾余光瞥见谢迟昱已然收回视线,神色漠然地落下手中棋子,仿佛毫不在意。
萧宸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继续慢悠悠地说道:“不过嘛……孤今日瞧着,安大人看向你那表妹的眼神,似乎与传言中暂无成家之念颇有些不同啊。”
萧宸身为太子,身边耳目同样众多,自是早就知道了谢迟昱与温清菡婚约解除的事。
如今只是为了调侃几句他这个严肃自持的表弟,想要看看他的反应罢了。
他点到即止,并未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随即也跟着落下一子。
谢迟昱自始至终未发一言,脸上更是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专注地盯着棋盘。仿佛萧宸谈论的,不过是与己无关的闲人琐事。
然而,那落子的力道,却比平日重了几分。
片刻后,棋盘上胜负已分。
谢迟昱随手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微尘,缓缓站起身,声音平淡无波:“殿下,承让,你输了。”
侍立在一旁的秉烛立刻躬身,向太子萧宸行了一礼,然后无声地退到谢迟昱身后,准备随他离开。
萧宸闻言,猛地低头看向棋盘,眼睛瞪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懊恼地一拍大腿:“这、怎么会!孤明明……怎么又输了?!”
随后他像是早已习惯这般结局,颓然地往后一靠,将手中把玩的几枚棋子随手扔回棋罐,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长长地叹了口气。
然而,叹息声未落,他忽地想起什么,急忙抬头,朝着谢迟昱已然走向楼梯的背影扬声喊道:“哎!长珩!别忘了你我今日议定之事!切莫延误!”
谢迟昱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背对着他,几不可察地微一颔首,算是回应。
随即,那道挺拔的玄色身影便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只留下萧宸一人对着残局,摇头苦笑,又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御花园的方向。
谢迟昱的脚步比平日要快上许多,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压抑的力道,径直朝着御花园那处僻静的角落走去。
不多时,那方清幽的池塘和石墩便映入眼帘,同时也看到了石墩旁,温清菡正与那位工部主事安澈,言笑晏晏地交谈着,气氛瞧着颇为融洽。
嬷嬷和翠喜垂手侍立在不远处,与他们二人保持了些距离,在旁准备随时照应。
二人似乎正在品评温清菡方才所作的画。
安澈微微俯身,指着画纸上那几株勾勒出的荷花,语气真诚而温和:“温小姐这幅画,虽在技法上不算老道精湛,但胜在灵气盎然,寥寥数笔,便已抓住了这池荷花清幽静谧的神韵,尤其是这片荷叶的姿态,颇有几分写意的趣味。小姐于此道,实在是有天赋。”
温清菡被这突如其来的、出自内行的赞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但眼底的光芒却更亮了。
或许是安澈态度谦和,言语得体,让她渐渐放下了最初的拘谨,此刻竟也敢抬眼直视对方,声音里充满了被认可的惊喜与开心:“安大人过誉了!我只是、只是想把眼前看到的还有心里觉得美的东西,尽量画下来罢了。学画也是为了能琢磨些新的刺绣花样,从未想过能得安大人这般夸赞……清菡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在方才简短的交谈中,她得知安澈不仅文采斐然,于丹青一道也颇有造诣,甚至曾得名家指点。
能得他一句肯定,对温清菡而言,远比寻常的恭维更令她感到雀跃,仿佛自己这点小小的拙作,也得到了某种认可。
安澈看着眼前少女因欣喜而愈发娇艳动人的笑靥,那双清澈的杏眼里仿佛盛满了星光,心底莫名地涌上一股暖流,原本只是出于礼节和欣赏的交谈,此刻也不禁添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温柔。
他心中一动,话便脱口而出:“温小姐过谦了。某于丹青上还算略知一二,若是小姐不嫌弃,日后闲暇时,或许可以……”
这个提议带着一丝逾越分寸的大胆,却也掩不住那份想要拉近关系的试探。
然而,他的话尚未说完,一道冷硬得近乎带着戾气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刃,猝不及防地从他们身后劈空而来,瞬间冻结了这方小天地的融融暖意:
“表妹,该回去了。”
第48章璧人
温清菡闻声,讶异地转身回望。她没想到,来寻她的竟是谢迟昱本人。
谢迟昱已缓步走到近前,长身玉立,站在了她与安澈面前。
他眼皮轻抬,目光不经意般扫过温清菡,又掠过一旁的安澈,那视线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无形的压力。
温清菡今日穿着一身清雅的松绿色软烟罗齐胸襦裙,而安澈恰好也身着青绿色的官袍。两人站在一起,颜色相近,在这满目美景花红中,竟无端显出几分和谐,仿佛一对着对裳的璧人。
谢迟昱眸色几不可察地暗了一瞬,一丝难以察觉的不悦掠过眼底,眉宇也微微蹙起,但他很快便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一旁的嬷嬷和翠喜见到谢迟昱,连忙躬身行礼。
“大公子。”
“大公子。”
温清菡也上前两步,眉眼间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欢喜,声音清甜,带着一丝安心感和惊喜:“表哥,你怎么会在这?”
谢迟昱面色依旧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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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几乎是随口编了个理由:“母亲见你离席久了,有些记挂,已到了出宫的时辰,让我来寻你。”
他并未看安澈,目光落在温清菡身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走吧,莫让母亲久等。”
一听是姨母记挂,温清菡顿时有些着急起来,生怕让长辈担心。她连忙点头:“是,不能让姨母等着急了。我这就跟表哥回去。”
翠喜和嬷嬷闻言,也加快了手中收拾画具的动作。
一旁的安澈见来人竟然是谢迟昱,上前一步,对着他恭敬地拱手行礼,姿态谦卑有礼:“下官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安澈,见过谢少卿。久仰少卿大人威名,今日有幸得见,实乃荣幸。”
他态度诚恳,语气里带着对这位年轻权臣的敬重。
谢迟昱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自然而然地散发着一种矜贵疏离、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神色淡淡,剑眉微挑,只斜睨了依旧保持着行礼姿势的安澈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近乎敷衍的“嗯”,算是回应,连句客套话都欠奉。
温清菡站在一旁,察觉到谢迟昱周身的冷意似乎比平日更重,表情也格外冷淡。
她不禁在心里暗自嘀咕:表哥这是怎么了,是方才有什么事不顺心吗?还是……不喜欢安大人?可安大人看起来温和有礼,并未得罪他呀。
安澈似乎并未介意谢迟昱的冷淡,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转向温清菡,语气诚挚地说道:
“今日能结识温小姐,与小姐探讨画艺,是下官的荣幸。听小姐言谈,似乎对山水花草的画作颇有兴趣。下官家中恰好珍藏了几幅前人的小品,虽非大家之作,但意境尚可。改日若是得闲,下官或许可以亲自送到府上,请小姐品鉴一二。”
温清菡闻言,受宠若惊,连忙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拒绝:“这、这怎么敢当!安大人太客气了。我不过是喜欢刺绣,想寻些新鲜的图案花样罢了,对画作鉴赏一窍不通。若是笨手笨脚,不小心损毁了安大人的珍藏,那可就罪过了。”
安澈还想再说些什么,或许是觉得可以借此与这位令人心动的谢府表小姐多些往来。
然而,他的话头却被谢迟昱冷然打断。
谢迟昱甚至没有看安澈,目光落在远处的假山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安大人的好意,心领了。不过,这就不必了。”
他顿了顿,才缓缓将视线转回,落在温清菡身上,语气平淡地陈述,“谢氏的藏书阁中,亦有不少前朝与本朝的画作珍藏,其中不乏山水花鸟的精品。表妹若是当真对此感兴趣,随时可去阅览临摹。无需劳烦外人。”
他口中的外人二字,说得极轻,却清晰地划出了一道界限。
随即,他再次看向安澈,眼眸微微眯起,那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疏离与不友善,重复道:“就不劳烦安大人了。”
说罢,他不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径直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迈步离去,玄色的衣摆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温清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强硬态度弄得有些懵,也顾不上细想,只能匆匆对安澈福了福身,道了声“安大人,告辞”,便提起裙摆,小跑着追向谢迟昱那挺拔却透着疏离感的背影。
“表哥,等等我!”她略带急切的声音在静谧的花园中响起。
温清菡小喘着气,终于赶上了谢迟昱的步伐,勉强与他并肩而行,但中间仍刻意留出了一小段合乎礼数的距离。
谢迟昱身量颀长,步伐又大,温清菡需要微微仰着头才能与他说话。
“表哥,”她气息还有些不稳,声音带着试探,“我们这是直接回去了吗?”
“嗯。”谢迟昱的回答简洁至极,甚至没有看她,脸色也比平日里更沉郁几分,语气听起来冷硬,没什么温度。
温清菡见他这般,心中不由忐忑,暗自思忖:定是自己贪看景色、与人交谈,耽搁了太久,让表哥久等,也害得姨母她们担心,所以才惹他不快了。
她心里暗暗沮丧,告诫自己下次若有机会再入宫,定要谨记时辰,不能再这般随性。
想到姨母或许正着急,元月和元初哥哥可能也在等她,温清菡脚下不自觉地加快了步子,想要尽快赶回去。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瑰丽的晚霞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赴宴的宾客们大多已陆续散去,宫道上人影稀疏,显得格外安静。
谢迟昱对宫中路径了如指掌,瞥了眼天色,便径直朝着贞懿通常等候出宫的地点走去。
待他们走近宫门附近时,果然一眼便瞧见了立在马车旁、正朝这边张望的贞懿和姜夫人,旁边是同样等候着的姜元月与姜元初兄妹。
姜夫人眼尖,笑着指向他们:“殿下您看,谢少卿带着清菡过来了。”
贞懿看到两人走近,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语气带着一丝关切:“清菡,我正打算派人去寻你呢,没想到你和长珩一块儿出来了。”
“啊?”温清菡闻言,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疑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谢迟昱。
方才……表哥不是说,是姨母让他来寻自己的吗?怎么姨母却说正要派人去寻?
谢迟昱面上一派坦然,感受到温清菡投来的带着疑问的目光,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解释,语气平淡无波:“方才在园中恰巧遇见,便顺路将你带出来。”
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原来是这样。
温清菡心思单纯,听他这般说,便不再多想,只当是自己理解错了,或是表哥先前为了催她快走才那么说。
反倒是贞懿,目光在儿子波澜不惊的脸和温清菡那副“原来如此”的恍然表情之间扫了个来回,心中已大致拼凑出了事情的原委。
她唇角不禁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眼底暗含深意地看了一眼自家这个向来心思深沉的儿子,轻轻哼笑了一声,却并未当场点破。
“好了,天色不早了,咱们也该回府了。”贞懿适时地开口,结束了这个小插曲。
姜元月与姜夫人又拉着温清菡的手,依依不舍地说了几句话,这才登上自家的马车,准备回府。
姜元初也走上前来,目光温和地落在温清菡脸上,声音带着暖意:“清菡妹妹,改日若是得空,我再……带上元月,邀你一同去汴京街市上逛逛,可好?”
他特意加上了妹妹,显得更加自然妥帖。
温清菡杏眼弯弯,对着姜元初乖巧地点了点头,软声应道:“嗯,好呀。”
待姜家马车离去,温清菡转过身,正想寻贞懿一同乘车回府,却发现方才还站在马车旁的贞懿已然不见了踪影。
翠喜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禀报:“小姐,方才您与姜小姐他们说话时,大长公主殿下便先乘马车离开了。殿下特意吩咐了,说让您不必着急,就……就坐大公子的马车,一同回府便是,不必特意再去寻她了。”
温清菡闻言,杏眼微微睁大了几分,有些愕然。
她转头看去,恰见谢迟昱正踩着脚凳,姿态从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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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上他那辆宽敞华贵的马车。
心口没来由地“咯噔”一下,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这……她与谢迟昱的婚约已然解除,如今再孤男寡女同车而坐,即便有仆从在侧,也终究不合礼数吧。
祖父在世时常教导她,女子当谨守本分,时刻注意男女大防。
虽然温清菡在谢迟昱这里一直都视若无睹,每次都忍不住靠近他,往他身上贴。
如今她自己也即将开始议亲相看,更该言行谨慎才是。
况且,她也不能不顾及表哥。
若是因为她不知礼数的举动,害得谢迟昱被人非议,那她可怎么办。
然而,转念一想,他们明面上终究还是表兄妹相称,同乘一车,似乎也……说得过去?
至少不会像与完全陌生的男子同车那般惹人非议。
只是温清菡心里清楚,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并未真正放下。
若与他同处一个狭小封闭的空间,离得那样近,她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面红耳赤,甚至……冒出些不该有的、令人羞耻的妄想。
万一一个把持不住,再做出什么失态的举动,岂不是又要惹他厌烦、让他更加瞧不起自己了吗?
踌躇片刻,温清菡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在翠喜的搀扶下,也登上了马车。
她打定主意:一定要坐得离他远些,再远些。
第49章跪倒
车厢内,一缕安神香袅袅升起,散发着清浅宁和的气息。
谢迟昱端坐于主位,正襟危坐,背靠着柔软的锦垫,双眸紧闭,似在养神,又似沉沉睡去。
温清菡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身子,尽可能轻地坐到了靠窗的位置,几乎挨着车门,与谢迟昱之间隔开了她能想象到的最安全的距离。
她挺直脊背,双手规矩地叠放在膝上,眼睛却不敢乱瞟,只盯着自己裙摆上的绣花,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
密闭的空间里,除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的规律声响,便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声,交织在安神香的氤氲之中。
谢迟昱似乎真的疲累了,一路上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呼吸均匀绵长。
随着时间推移,最初的紧张感略微缓解,温清菡的胆子也悄悄大了起来。
她悄悄地,极慢地抬起眼睫,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面前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即便是闭目休憩,也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矜贵与疏离。
可正是这份疏离,却又莫名地吸引着她,让她心底那压抑了许久的、不该有的情愫,如同得到了养分的藤蔓,悄然滋长,开始躁动不安。
她看得入了神,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痴迷与爱恋,几乎要满溢出来。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过往亲密的片段,以及梦中缠绵悱恻的旖旎。
他强势的吻,和滚烫的唇舌,以及他带着侵略性的气息……
喉咙不自觉地微微吞咽了一下,长睫轻颤,心尖仿佛被柔软的羽毛反复撩拨,漾开一阵阵难以言喻的酥麻与渴望,那痒意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温清菡的呼吸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急促、沉重,凝望着谢迟昱的眼眸也渐渐氤氲起一层迷离的水光,瞳孔也微微涣散,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蛊惑。
她总是被他那张脸吸引。
温清菡葱白的指尖紧紧攥住了身侧的衣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整个人仿佛脱离了理智的掌控,被自己的欲望牵引支配着,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朝着谢迟昱所在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倾斜、靠近。
她极轻、极缓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密闭空间里的气息深深纳入肺腑。
霎时间,属于谢迟昱的那股清冽冷檀香,混合着淡淡的,独属于面前男子的男性气息,将她温柔而强势地包裹。
这熟悉又令人心悸的味道,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与安心。
她甚至不自觉的在眼底漾开一抹近乎餍足的、带着痴迷的浅笑,仿佛是偷尝到了什么绝世美味。
她以为自己的这些细微举动,在这静谧昏暗的车厢内,在谢迟昱此刻闭目养神的状态下,是绝对不会被发现的,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隐秘狂欢。
然而,她错了。
多年执掌大理寺刑狱,与各色人等周旋,谢迟昱早已练就了即便闭目也能通过细微声响、气息流动乃至空气的微妙变化,感知周遭一切动静的本事。
温清菡那逐渐靠近的举动,还有压抑的呼吸,甚至她身体移动时衣料摩擦发出的窸窣声,都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勾勒出她此刻已然动情的模样。
他依旧闭着眼,心中却满是了然与掌控。
今日不过才参加一场宴席,竟然就惹得其他男子往温清菡身上凑。
这让他莫名的升起一股恼怒。
他放任着她的靠近,放任着她那近乎痴迷的窥探与渴望,甚至……隐隐期待着她更进一步。
他要的,就是她自己沉沦,自己失控,最终心甘情愿地、主动地,回到他划定的界限之内,好让她离不开他。
谢迟昱很享受温清菡对他的痴迷,他心底的那点怒意平息了几分,紧闭的眉眼也舒缓了下来。
就在温清菡沉浸在那危险且令人悸动的靠近中时,车轮忽然碾过一段不甚平整的路面,车身猛地一晃。
“哎呀!”
温清菡猝不及防,本就重心不稳的身体随着惯性向前扑倒,以一个极其尴尬且羞耻的姿势,直直地、面对面地跪倒在了谢迟昱面前!
温清菡整个人因惯性扑倒,整张脸都深深撞进了谢迟昱温暖的怀抱里,痛得她杏眼瞬间蒙上一层生理性的水汽,鼻尖也撞得微微发红,忍不住闷哼一声。
双手慌乱中下意识地向前撑去,却不知按在了何处。
“……唔。”
与此同时,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低沉、仿佛从喉间深处压抑着挤出的闷哼。
谢迟昱倏然睁开了双眼,漆黑的眸子里除了最初的睡意外,迅速掠过一抹清晰的讶异与某种瞬间被挑起的、深沉的晦暗。
车外传来翠喜焦急又带着忐忑的询问声:“小姐,小姐您没事吧?方才颠簸得厉害。”
“没、没事……”温清菡顾不得疼,慌忙回答,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窘迫。
她下意识地挣扎着想要抬头,脱离这尴尬至极的境地。然而,当她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时,却直直撞进了谢迟昱低垂下来的目光里。
四目相对。
谢迟昱的脸色绝对称不上好看。
他眉峰紧锁,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极紧,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眸,此刻却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暗流,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积聚的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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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阴云,沉沉地、带着某种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攫住了她。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明显,透露出此时他外表下的波涛汹涌。
然而,他的双手却依旧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除了最初那声闷哼和此刻深沉的目光,并未有更多逾矩的动作。
温清菡被他眼中那近乎陌生的、带着强烈侵略性与隐忍的眼神刺了一下,心脏猛地一缩,慌乱与羞耻感瞬间席卷全身。
她急忙垂下眼,不敢再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起来!离开这个羞死人的姿势!
她手忙脚乱地想要撑着起身,逃离这羞耻的姿势与他的怀抱。
慌乱之下,她没顾得上去分辨自己手掌撑在了哪里,只是下意识地用手臂和手掌发力。
“呃!”
谢迟昱的眼神变得更加可怖,温清菡吓坏了,一时也不敢乱动弹。
“我、我,表哥,我……”温清菡没一会儿又开始想要站起来,坐回原位。
可她手忙脚乱,就是站不起来。
他的呼吸彻底乱了节奏,眼尾带着媚色,额角甚至隐隐有青筋浮现。
与此同时,一只滚烫而有力的大手猛地伸出,如同铁钳般,狠狠攥住了温清菡的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瞬间便将她牢牢桎梏住,再也动弹不得。
“别动……!”
谢迟昱的声音低沉沙哑得可怕,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警告意味。
他必须阻止她那双妄图再乱动的不安分的手,否则……
温清菡被他突如其来的强迫动作和那骇人的语气吓得浑身一颤,惊恐地抬起头。
对上他布满血丝,狠戾如狼,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眼神,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慌乱中撑按的地方,是哪里。
轰——!
仿佛有惊雷在脑中炸开,温清菡的脸颊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连小巧的耳垂和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她下意识地用贝齿紧紧咬住了自己饱满红润的下唇,几乎要咬出血痕。
巨大的羞耻感和无措让她僵在原地,再也不敢乱动分毫,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一只受惊过度、僵在陷阱里的小兔子。
夏日衣衫本就轻薄,她方才一番挣扎,衣襟微微凌乱,此刻从谢迟昱居高临下的角度,几乎能将那松垮领口下的,因姿势而挤压出的诱人春色尽收眼底。
雪白的肌肤,精致的锁骨,还有那若隐若现的、更深的沟壑……
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如同最浓烈的催。情。物,狠狠冲击着谢迟昱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他猛地闭上眼睛,眼尾猩红,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某处的变化,以及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堤坝的、汹涌澎湃的欲望。
就连谢迟昱自己都没想到,不知不觉间温清菡竟然已经影响他到这种地步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沉重而压抑。
几乎在温清菡还未反应过来之时,谢迟昱那只原本环抱着她软腰的手臂骤然收紧,以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将她捞起。
随即像丢弃什么烫手山芋,又像急于结束这场失控的煎熬一般,将她重重的扔在了自己身旁的空位上,让她重新坐好。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转开脸,再次闭上了眼睛,胸膛仍在剧烈起伏,下颌线绷得死紧,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与竭力克制着什么的骇人气息。
温清菡一动也不敢动,就连眼睛也不敢乱看,方才眼角余光间,她隐约瞧见了谢迟昱那处,吓得她急忙拿手捂住自己的脸。
她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毕竟自己私下里也看过不少艳俗话本子。
温清菡红着脸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不敢靠近此时的谢迟昱半分。
车厢内满是旖旎暧昧气息。
第50章猜测
马车稳稳停在了谢府门前。
不等翠喜上前搀扶,温清菡便已自己慌乱地、几乎是跌撞着下了车,脚步踉跄,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表哥,我、我先回院子了。”
她匆匆丢下一句话,甚至没敢回头看一眼,便低着头,提着裙摆,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头也不回地朝着疏影阁的方向快步走去,背影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仓皇。
谢迟昱随后步下马车,方才在车上那短暂的失控与紊乱气息已然平复,面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尚未散尽的幽暗。
他微微掀起眼帘,好整以暇地望着温清菡那近乎落荒而逃的纤柔身影。
尽管她竭力想维持镇定,走得笔直,可她那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小巧耳垂,却将她内心此刻的兵荒马乱暴露无遗。
“呵。”一声极轻,带着几分愉悦与玩味的低笑,自谢迟昱喉间逸出。
他眼尾微微上挑,染上了一丝难得的,轻松的笑意。
现在倒是知道怕了,刚进府时那般大胆撩拨的时候,怎么不见这般羞怯-
温清菡一路小跑着冲回疏影阁,直到回到屋子,脚踩在熟悉的地毯上,才仿佛脱力般松了口气。
她抚着剧烈起伏的胸口,走到桌边,一屁股坐下,兀自喘息着。
倒了一杯凉茶,想也不想便一饮而尽,试图压下方才那令人面红耳赤、心跳失序的一幕。
然而,茶水入喉,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马车里那短暂的却充满侵略性的触碰,和他灼热的气息……脸颊瞬间又烧了起来,心跳也再次不争气地加速。
她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燥热,又慌忙倒了一杯茶,仰头灌下,却因为喝得太急,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咳了出来。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慢点喝呀。”翠喜将温清菡画的几幅画作存放好,看见她这副模样,连忙上前轻轻拍着她的背,满脸担忧。
“没、没什么……”温清菡好不容易平顺了呼吸,胡乱用袖子擦了擦咳出的泪花,眼神躲闪着,随口搪塞道,“就是,就是有点饿了,口渴得厉害。”
翠喜闻言,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想到今日赵太妃寿宴规矩森严,自家小姐向来在这种场合拘谨,定是没吃好,便信以为真,连忙道:“小姐定是宴上没吃好,奴婢这就去小厨房,给您做些清淡可口的夜宵来。”
待翠喜离开,温清菡独自坐在房中,心绪却久久难以平静。
吃饱喝足,又沐浴更衣,洗去一身疲惫,与那时沾染上的若有似无的,属于他的气息后,她穿着柔软的寝衣,坐在床榻边,望着跳跃的烛火,陷入了沉思。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微,带着茫然与一丝痛楚,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表哥已经明确说过,不会娶我。婚约也已经解除了。若我还是像从前那样,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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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赖他,甚至……生出那些不该有的妄想和举动,只会让他更加反感,更加厌恶我。”
她想起谢迟昱曾经的冷漠疏离,想起他提及“出身配不上”时的冰冷,心口一阵闷痛。
祖父生前的教诲也适时地在她耳边响起:“清菡,你要记住,世家大族,最重门第与利益。婚姻大事,往往是两姓之好,关乎家族前途。我们温家……终究是式微了。”
是啊,她与表哥之间,本就是基于长辈恩情才有的口头婚约,门第悬殊,云泥之别。
谢氏在她走投无路之时能肯给她一处栖身之所,姨母对父亲母亲的愧疚,就当还清了吧。
至于婚约……便就此作罢。
她又如何能够再敢肖想更多呢。
他那样的人物,合该匹配更高贵的女子,自己……确实是不配的。
这个认知让她难过,却也让她清醒。
“我还是……按照之前和姨母说好的,尽快相看一门合适的亲事吧。”她咬了咬下唇,努力压下心头的酸涩,“择一个品行端正的良人,安安稳稳地过完余生。这样也能早些搬离谢府,不再给姨母添麻烦,也不再让自己继续沉溺在这无望的痴念里。”
她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住了眸中所有的水光与不甘。
为自己,也为那份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做一个了断。
忽然,她又想起一事。
之前贞懿姨母拿给她挑选的那些郎君画像,似乎还在谢迟昱那里,说是要替她掌眼,后来便没了下文,她也一直没敢去要回来。
“明日……找个机会,去文澜院一趟,把那些画像取回来吧。”她低声自语,想要彻底斩断与谢迟昱之间最后一点暧昧不明的牵连。
只是长夜漫漫,温清菡又开始不由自主地做梦,与谢迟昱在睡梦中共赴云雨,唇齿厮磨……-
翌日清晨,温清菡收拾好心情,照例去贞懿大长公主处问安。她陪着贞懿说了会儿话,闲聊间,贞懿便顺势问起了昨日赵太妃寿宴上的一些事,看似随意,实则是存了打探的心思。
贞懿姿态优雅地放下手中的甜白釉茶盏,眉眼间含着惯常的温柔笑意,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清菡,昨日你离席独自在御花园逛了许久,可曾遇到什么有趣的景致,或是……有趣的事?”
她昨日回府后,早已唤了跟随温清菡的嬷嬷前来细细问过,对午后那段偶遇已是心中有数。
温清菡并未多想,只当是姨母寻常的关心,便如实答道:“有的,姨母。御花园有一处荷塘,花开得格外好,清雅别致。我瞧着喜欢,便让嬷嬷寻了纸笔,将它画了下来,想着日后琢磨绣样时或许能用得上。”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成就感。
贞懿闻言,轻轻颔首,以手支颐,食指在太阳穴旁轻轻点了点,目光柔和地落在温清菡脸上,继续引导着话题:“嗯,画下来留个念想也好。那……可曾遇见什么人么?御花园那般大,难免会碰到些赴宴的宾客。”
温清菡这才恍然,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姨母,您怎么知道的?”话一出口,她便反应过来,昨日跟着自己的嬷嬷是姨母身边的老人,回来之后自然会禀报。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解释道:“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我不小心,把随身带的帕子弄丢了,幸好被一位大人拾到,归还给了我。那位安大人瞧着人挺好的,很守礼。”
在她单纯的心思里,安澈拾帕归还,不过是举手之劳,体现的是人品端正。
但她并不知道,以安澈探花郎的身份和如今的官职,寻常并不会对不相干的闺阁女子之事如此热心,当初连尚公主的机会都婉拒了。
当然,这份热心或许别有缘由,但至少表面看来,安澈的举止无可指摘,人品确是不错。
贞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笑意,意味不明。
她顺着话头,语气更加温和:“原来如此。说起来,我前些日子给你瞧的那些画像里,就有这位安澈安大人的。他是去岁的探花郎,文采斐然,模样也生得周正,在京中年轻一辈里,算是拔尖的人物了。”
温清菡“啊”了一声,经贞懿这么一提,她才隐约想起来,似乎确实在那些画卷里瞥见过一个穿官服、气质温润的画像,难怪昨日觉得安澈有些眼熟。只是当时还没来得及细看,画像就被……
“姨母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印象了。”温清菡略作回想,随即有些懊恼地蹙了蹙眉,“只是那画像如今不在我手里,我也记不太真切那画中人的模样了。”
贞懿闻言,恰到好处地露出些许疑惑:“画像怎会不在你这里?不是让你仔细瞧瞧,心里好有个数么?”
提起这个,温清菡脸上便浮现一丝尴尬,声音也低了些:“是、是在表哥那里。姨母您之前说让表哥帮我掌掌眼,可是表哥他大概是觉得我毛手毛脚,怕我不小心把画像弄丢了或是损毁了,还没等一一看完介绍,就……就都收走,说是先替我保管着。”
她想起那日谢迟昱不容分说让秉烛抱走所有画像的情形,心里仍有些莫名的气闷和不解。
贞懿听罢,眼眸微微眯起,心中念头急转。
长珩这孩子是什么意思?若说纯粹是担心清菡粗心弄坏画像,未免有些牵强。他何时这般体贴过旁人的琐事。
更何况是这种明显方便与人相看的画像。
莫不是……他心里其实并不乐意清菡相看他人?
这个猜测让贞懿心头一动,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带着慈和的笑意,对温清菡道:“原来是这样。无妨,既然画像在你表哥那里,他又答应了要帮你参谋,那你便寻个机会,去文澜院找他,让他继续给你好好介绍介绍。正好,你也仔细问问,这位安大人合不合你的眼缘。”
她说这话时,语气自然,仿佛只是给了个最寻常不过的建议。然而,那眼底深处,却悄然升起一抹意味深长、带着些许期待与试探的笑意。
她倒要看看,自己这个惯来冷静自持的儿子,如今对温清菡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是否真的能冷眼旁观,看着清菡嫁给他人。
温清菡并未察觉姨母话语下的深意,她本就打算去取回画像,如今正好有了由头。
于是,她乖巧地点了点头,应道:“是,姨母,清菡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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