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地道谢。
章太医告退后,贞懿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示意性地看了一眼翠喜和秉烛。二人心领神会,连忙躬身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谢迟昱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微敞的衣襟,动作从容。
贞懿则含笑朝一旁还有些局促的温清菡招了招手:“清菡,来,到姨母这儿坐。”
温清菡乖顺地走过去,在贞懿身旁的绣墩上坐下。
贞懿亲热地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拍了拍,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疼爱。
方才章太医检查时,温清菡那目不转睛、满含关切与爱意的眼神,如何能逃过贞懿的眼睛?
那炽热专注的目光,几乎要将人融化。
看着如今他们二人关系已不像之前那般疏离,谢迟昱也没太大的抵触了,贞懿心中大感欣慰,觉得自己当初不顾儿子反对,一意孤行将温清菡塞进文澜院的决定,实在是再正确不过。
只是……谢迟昱态度转变之快,接受程度之高,倒是有些出乎她的预料。
她原以为,以儿子那冷情傲性的脾气,少不得要再费一番周折,多磨些时日才行。
“母亲今日如何得空过来?”谢迟昱整理好衣衫,抬眼问道,语气平静。
贞懿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为娘关心自己儿子的伤势,抽空来看看,还需要挑时辰吗?”
她当然不会明说,也是想来看看这两人相处得如何了。前些日子怕打扰他们培养感情,她可是强忍着才没来探视。
说完,她又转向温清菡,语气更加温柔:“清菡,这些日子辛苦你了。长珩能恢复得这么快,多亏了你不辞辛苦、体贴入微地照顾。姨母心里都记着呢。”
温清菡被夸得不好意思,连忙摇头摆手,脸颊微红:“姨母言重了,我、我没做什么特别的,只是……只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罢了。表哥能好起来,清菡心里就高兴。”她说得诚恳,眼神清澈,那份心意做不得假。
贞懿轻轻清了清嗓子,目光状似无意地瞟了一眼端坐一旁、神色淡然的儿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而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清菡啊,如今你长珩表哥的伤势已无大碍,章太医也说无需再每日换药了。你……可想过要搬回疏影阁去住?毕竟,老住在文澜院里,虽说事出有因,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这问题来得突然,温清菡脑子懵了一下。
搬回去?
她下意识地、飞快地偷瞄了谢迟昱一眼,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丝挽留或是不舍的痕迹,好给自己一点底气。
然而,谢迟昱只是静静坐着,眼帘微垂,面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这件事与他毫无干系,她留与不留,都无关紧要。
温清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蜇了一下,方才还雀跃的心情瞬间蒙上了一层灰暗。
杏眼中不自觉染上一丝沮丧与失落,鼻尖甚至有些发酸。
怎么会……明明昨晚,他还对她那样温柔亲近,怎么转眼就变得如此冷漠疏离?
贞懿不等温清菡回答,又将问题抛给了谢迟昱,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呢,长珩?清菡照顾你这许久,如今你已大好,你是怎么想的?”
温清菡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攥紧了衣角,眼巴巴地望着谢迟昱,屏息等待着他的答案。
她太想知道他此刻真正的想法了。
谢迟昱缓缓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扫过母亲,最后落在温清菡写满忐忑与期待的脸上。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口,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压下某些翻涌的思绪。
比如昨晚她离开后,他独自面对的空寂与莫名的烦躁。
“我既已痊愈,”他终于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冽平稳,“表妹自然该重新搬回疏影阁去,不必再为我操劳。”
说出这句话时,昨晚那些因她而产生的陌生且令他抗拒的情绪,一闪而过。
他下意识地将之归结为一时的不适应,或是某种错觉。
他怎么可能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一个女子产生如此依赖?
这绝不符合他的理智与一贯的态度。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听起来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为他的决定提供无可辩驳的理由:“况且,表妹尚未出阁,长久居于我的院中,虽说是奉母命照顾,但府中人多眼杂,即便母亲严令,也难保没有流言蜚语传出。于表妹清誉有损,终究不妥。”
温清菡原本听到前半句,心已经沉到了谷底,眼圈瞬间就红了,委屈与难过汹涌而来。
可听到他后半句的解释,那黯淡下去的眸子又倏然亮了起来。
原来……原来表哥让她搬回去,不是因为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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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见她,而是,而是在为她着想,在乎她的名声!
这个认知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她心头的酸涩。
她心思单纯,极易满足,立刻便将这“为她好”的说辞全盘接受,并且自动解读为这是他重视她、在意她的表现。
方才那点沮丧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珍视的甜蜜与安心。
她甚至觉得,表哥虽然面上冷淡,心里其实还是很关心她的。
不然那天也不会帮她赶跑老鼠,还主动将她揽在怀里,担心她害怕。
然而,一旁的贞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却是一片清明,甚至隐隐生出一丝无奈的叹息。
她原本见二人关系亲近,以为儿子终于开了窍,对这桩婚事有了改变。
如今看来,却未必如此。
想着趁此机会佯装打探一下,本来就是随口试探,贞懿并没真的想要让温清菡搬回去的想法。
可是如今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也只能认了。
她是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若是他真心在意的人或者是事物,他是不会在意旁人的看法,只会将他们强行留在身边,不让其他人沾染半分。
谢迟昱这番话,看似周全体贴,实则是划清界限,将温清菡重新推回到一个“表妹”该有的、安全的距离之外。
那语气里的冷静与疏离,瞒不过她这个做母亲的。
他对温清菡或许有了一些在意,有了一丝不同,但这在意显然还远远未到足以让他打破规矩,坦然承认,甚至答应允诺婚事的地步。
更像是一种可以随时收回的浅薄好感,或者,连好感都算不上,只是一种习惯性的掌控与不由自主地靠近。
或者是温清菡身上有什么能让现在的他着迷的东西。
看着温清菡那副因为一句“为她好”就瞬间阴转晴,满脸信赖与甜蜜的模样,贞懿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心疼。
这孩子,太单纯,也太容易交付真心了。
她皱了皱眉,目光在儿子平静无波的脸和温清菡单纯喜悦的模样之间徘徊,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只愿长珩今后不要后悔才好。
“罢了,”她移开视线,语气有些意兴阑珊,也带着一丝不欲再多说的态度,“随你吧。”
毕竟说到底,这都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
既然谢迟昱做出了选择,那无论今后因他这选择所产生什么样的结果,全都是他自己造成的。
他实在是太自负骄傲了,总认为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只是贞懿是真心疼爱温清菡的,若最后她被谢迟昱彻底伤透了心,即便身为谢迟昱的母亲,她也一定会护着温清菡,不让她受到伤害。
第26章等待
温清菡搬回疏影阁,已经整整两日了。
这两日,她过得浑浑噩噩,了无生趣。
不是坐在窗前,对着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老杏树发呆,目光空茫,仿佛透过花枝看到了别处。
就是对着书案上那幅好不容易得来的、清晰的谢迟昱小像唉声叹气,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画中人的眉眼轮廓,心中满是惆怅。
自从谢迟昱伤势痊愈,他仿佛瞬间就被无尽的公务重新支配,变得比受伤前还要忙碌。
之前她与谢迟昱日夜相对,如今突然见不上,反倒比之前更加想念。
温清菡鼓起勇气,好几次寻了由头去文澜院,想着见他一面,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好,却每每都被院中留守的仆役恭敬而疏离地告知:“温小姐,大公子这两日都宿在大理寺衙署处理积压的公务,归期不定。”
希望一次次落空,期待一次次变成失望,温清菡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
明明同在一个府邸,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翠喜看着自家小姐那副失魂落魄、蔫头耷脑的模样,心疼不已,只能变着法儿地宽慰:“小姐,您别太难过。大公子身居要职,前阵子因伤耽搁了那么多公务,如今定然是忙得脚不沾地。等过了这段最忙的时候,自然就有空了。”
这些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却丝毫无法抚平温清菡心头的思念与失落。
温清菡听了,也只是无精打采地“嗯”一声,然后更加垂头丧气地挪回自己的院子,继续对着画像或窗外发呆。
这天,温清菡又对着画像神游天外,翠喜却捧着一个精致的点心盒子,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
“小姐,”她将盒子轻轻放在桌上,语气带着点邀功似的雀跃,“您前几日不是吩咐奴婢,去那家最有名的点心铺子买糕饼吗?可巧了,这几日不是去晚了卖光了,就是没赶上新鲜出炉的。今儿个奴婢特地起了个大早去排队,总算是让奴婢给买着了!您快尝尝,还热乎着呢!”
温清菡闻言,只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目光依旧黏在画像上,心不在焉地应道:“嗯,辛苦你了,买到了就好。”
本想买点心和表哥一同享用的,如今人都见不到,她也没什么胃口。
翠喜见她兴致不高,眼珠一转,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又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布包。
“小姐您再看这个!”她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质地柔软、色泽雅致的绸缎料子,并一整套五色丝线,针黹工具一应俱全。
“您之前不是心心念念着,要绣一对香囊吗?奴婢出去的时候,也顺道给您仔细挑了这些料子和丝线,您瞧瞧,可还喜欢?这颜色配大公子,定然雅致。”
香囊?
翠喜这么一提,温清菡才恍然记起,搬回疏影阁前,她确实满心甜蜜地计划着,要亲手绣两个香囊,一个自己戴着,装那枚白玉坠子。
另一个送给谢迟昱,当时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幸福得冒泡。
可这两日见不到他,心情低落,竟把这桩满怀憧憬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
此刻看着眼前精美的料子和丝线,那个未完成的计划重新浮现心头。温清菡略一思索,黯淡的眸子里终于重新点亮了一丝微弱的光彩。
是啊,香囊还没绣呢。
如果……如果她能绣好,不就有个正当的理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大理寺见他一面,亲手送给他了吗?
这个念头像一剂强心针,瞬间驱散了些许笼罩心头的阴霾。
温清菡终于将视线从画像上移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光滑柔软的料子,指尖感受着丝线的柔韧,眼中渐渐有了焦距和神采。
“你说得对,”她低声说道,语气里重新注入了一点活力,“是该把它绣出来。”
有了具体的事情可做,并且这件事还与心心念念的人紧密相连,温清菡暂时从那种无所适从的失落感中挣脱了出来。
她开始认真挑选花样,比对颜色,穿针引线,将满腔无处安放的思念与情意,一针一线,细细密密地绣进那方小小的绸缎之中。
虽然见不到他,但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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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他做着事,心里似乎也没那么空落落的难受了-
大理寺官署内,气氛肃穆。
谢迟昱临窗而立,背影挺拔如松,周身却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峻气息,目光透过窗棂,落在庭院中光秃秃的枝桠上,冰寒一片。
“你不在东宫好好待着,准备迎娶你的太子妃,怎么有闲心跑到我这大理寺来?”
他并未回头,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贯的冷淡疏离。
身后,当朝太子萧宸正大喇喇地坐在谢迟昱的太师椅上,悠哉地品着茶,闻言也不恼,反而笑了起来:“怎么,孤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咱们好歹也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表兄弟。”
他虽年长两岁,又是储君,但在自幼一起厮混、才智谋略上甚至更胜他一筹的谢迟昱面前,端不起太多架子,私下里更没什么君臣长幼的讲究。
谢迟昱这才转过身,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蹙,眼眸微眯,看向这位不请自来的尊贵表兄:“说吧,太子殿下,何事劳动大驾?”
语气依旧直接,甚至带着点不耐。
萧宸放下茶盏,故意调侃道:“前段时日你受伤,还不是孤及时派人赶去接应,又遣了最好的太医过去?不然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站在这儿,活蹦乱跳地跟孤摆脸色?”
他边说边观察着谢迟昱的神色,他承认他说的话里有夸大的成分在。
谢迟昱这般身份,自有人比他更关心他的安危。
谢迟昱脸色沉了沉,语气更冷:“我为何会受伤,太子难道不清楚?还不是拜你所赐。”
他这话并非无的放矢。
朝中暗流涌动,有人欲借故弹劾东宫,暗中捏造了太子的所谓“把柄”,企图扳倒萧宸,扶持其他妃嫔所出的皇子。
萧宸布下的眼线获悉后展开调查,不料竟意外牵扯出一桩沉寂十数年、震动朝野的贪墨旧案,且背后主谋身份极高。
萧宸为查明真相,同时避免打草惊蛇,便暗中委托最信任也最得力的表弟谢迟昱秘密调查。
然而一次关键情报失误,险些让谢迟昱命丧黄泉。
为此,萧宸也被他的父皇和母后,还有贞懿大长公主一顿斥责。
萧宸被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心虚,摸了摸鼻子:“咳……意外,纯属意外。孤一听说你伤重,立刻把宫里压箱底的好药,还有医术最好的御医都送到谢府去了,也算是将功补过了吧?”
他试图用嬉笑掩饰尴尬。
谢迟昱冷哼一声,不再接话,撩起袍角,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示意他直奔主题。
萧宸也收起玩笑神色,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所以,那本至关重要的账册,至今还是没有下落吗?”
谢迟昱垂眸,指尖在紫檀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点:“账册如今在谁手里我已有了线索。但除了我们,以及你提到的那边的人马,我的人还发现,似乎另有第三波势力,也在暗中打探账册的消息,行事极为隐秘。”
萧宸闻言,脸色骤然变得严肃,眉宇间染上一丝凝重。
二人屏退左右,就着这桩错综复杂的悬案,低声密谈了许久。
直到日头西斜,萧宸才从大理寺预留的暗门悄然离去,未惊动任何人。
室内重归寂静。谢迟昱身体微微后靠,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沉声道:“秉烛。”
一道黑影从漆黑墙壁深处无声出现,拱手行礼:“大公子。”
“这两日,府中文澜院,可有发生什么事?”
谢迟昱的声音听起来与询问公务时无异,但秉烛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
以往大公子忙于公务,数日不归也是常事,却鲜少会特意过问院中琐碎。
秉烛心思微转,联想到前些时日温小姐与大公子之间的相处,以及大公子对温小姐态度的微妙变化,便大胆揣测,回禀道:“回大公子,院中一切如常,并无特别之事。只是……温姑娘这两日,似乎时常前来文澜院寻您,一日数次,得知您不在府中,每每都是……颇为失望地离开。”
他斟酌着用词,如实陈述,未敢过多渲染。
谢迟昱听着,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起,似乎对秉烛的多嘴和揣测略有不满,但并未出言斥责,只淡淡地“嗯”了一声,挥了挥手。
秉烛会意,迅速退下,再次隐入暗处。
书房内只剩下谢迟昱一人。他维持着端坐的姿势,一手撑额,一手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前段时日同温清菡多牵扯了些,倒是险些脱离了他的掌控。
方才听到秉烛说温清菡去寻他,却一次次失望而归,他心中竟不受控制地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甚至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窒闷感。
除此之外还有一抹了然于胸的淡然。
他这两日刻意宿在衙署,处理积压公务固然是实情,但更深层的原因,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承认。
他想看看离开谢府,离开那个总是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险些扰乱他心绪的温清菡,他是否还能如从前一般,心无旁骛,冷静自持。
起初,他专注于案牍卷宗之中,无法分心其他,可以不去想温清菡的存在。
可每到夜深人静,疲惫袭来,那抹鹅黄色的身影,那双盛满欢喜或失落的杏眼,便会顽固地侵入他的思绪,无论如何压制,都挥之不去。
也总是会想起那晚喝醉的温清菡。
即使她完全忘记了,自己喝醉之后发生的事。
他不喜欢这种脱离掌控,被他人情绪无形牵引着的感觉。
更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抗拒的是,随之而来的,是身体深处某种清晰的、日益强烈的欲念。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回忆与她唇齿相依时的温软和悸动,回忆她依偎在怀中时那不可思议的柔软与馨香,连梦中都不得安宁,醒来后,竟会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虚与渴望。
他总是在竭力克制自己。
除此之外,他也是为了知道,他的离开,究竟能给温清菡带来多大的影响。
从方才秉烛的话中,结果显而易见。
温清菡对他的情意,果然愈发强烈了。
一抹恶劣的笑漫上漆黑眸子。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他忽然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的心情似乎很好,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驱使着他。
他低声呢喃:
“该回去看看了。”
更重要的是,也差不多是时候,该让温清菡自己主动亲手将账册交出来。
耽搁的时间有些久了,而且,他也没耐心再继续同温清菡玩下去了。
他拉开书房厚重的门扉,正要迈步而出,一道清亮娇软,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欣喜的呼唤,如同春日里最清脆的雀鸣,毫无预兆地撞入他耳中。
“表哥!”
谢迟昱的脚步猛地顿住,呼吸一滞,瞳孔骤然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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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些僵硬地抬起眼,只见大理寺官署庭院的月洞门外,一道熟悉的、鲜亮的身影,正提着裙摆,像只归巢的乳燕,带着满身的光华与期盼,朝着他的方向,快步跑来。
是温清菡。
他怔怔地看着她,一时竟忘了动作,也忘了周遭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
第27章逗弄
温清菡几乎是凭着身体最本能的冲动,一见到谢迟昱便张开双臂,就像无数次在睡梦中那样。
一股强烈的想要投入其中、汲取温暖与慰藉的渴望瞬间淹没了她,连着数日未见到他的想念一起,驱使着她下意识地就要扑进他的怀里。
然而,就在她即将触碰到他玄色衣襟的那一刹那,理智如同冰冷的潮水,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将她从那股迷蒙的冲动中狠狠浇醒。
她猛地刹住了脚步,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混合着懊恼、窘迫和后怕的复杂神色。
温清菡,你又在做什么!她心中警铃大作。
差点……差点又犯糊涂了!
她迅速低下头,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掩饰住自己紊乱的心绪,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然换上了一副符合谢府表小姐身份的,端庄得体的浅笑,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与距离感。
她差点忘了,这是在大理寺,是在人来人往的公开场合,不是在她的梦里。
她虽然与他有婚约,可这桩婚事明面上却很少人知道。
梦中对他的百般幻想,确实像投入心湖的巨石,在她心底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涟漪,让她对谢迟昱的迷恋与渴望达到了一个新的,几乎难以自持的高度。
每每回想,都让她面红耳赤,心跳失序。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要谨慎。
大昭朝风气虽比前朝开放,男女之防不再如铁板一块,世家贵女与青年才俊同游、吟诗作对也非稀罕事,但像当众搂抱这般亲昵逾矩的行为,依然是决计不被允许的,会引来非议,甚至损害名节。
更重要的是,谢迟昱反复无常,忽冷忽热的态度,让温清菡如同雾里看花,始终拿不准他真实的心意。
这种不确定性,让她既心存一丝渺茫的希望,又时刻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哪一步行差踏错,便会彻底惹恼他,将他推得更远,甚至……连现在这层“表兄妹”的体面都维持不住。
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凭着满腔痴念和一厢情愿就去靠近他了。
回忆起从前祖父对她的教导,她压制住内心想要触碰他肌肤的渴望,守着礼数,把握分寸。
不能再让表哥产生轻视她、厌弃她的想法了。
温清菡暗暗吸了一口气,将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悸动与渴望,用力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她垂下眼睫,遮住眸中所有不该有的情绪,只余下一片温顺的平静,还有见到他面的欣喜。
她能出现在这守卫森严的大理寺后院,是因了贞懿大长公主的缘故。
今日午后,她正坐在疏影阁窗边的软榻上,就着天光,一针一线、满心甜蜜地绣着准备送给谢迟昱的香囊。
忽听得院子里传来贞懿大长公主带着笑意的声音。
“清菡,”贞懿站在窗外,朝她招手,眉眼间带着一种神秘的愉悦,“快别绣了,随姨母出府一趟,带你去个地方。”
温清菡有些懵懂地放下针线,跟着贞懿出了疏影阁,又出了谢府大门,上了马车。
一路上,无论她怎么好奇地追问,贞懿都只是含笑看着她,卖着关子,不肯明说究竟要去哪里。
直到马车稳稳停在一处庄严肃穆的官署门前,温清菡抬头看见匾额上“大理寺”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才骤然明白过来,眼中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
贞懿看着她那副又惊又喜、眼睛亮得像星辰的模样,忍不住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满是宠溺。
“小没良心的,姨母还能不知道你的心思?这几日见你总往文澜院跑,却又总扑个空,蔫头耷脑的。索性啊,今儿我就自作主张一回,亲自带你过来,让你见见你那忙得不见人影的表哥。”
温清菡被说中心事,脸颊微红,心中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与甜蜜。
她立刻像只撒娇的小猫,双手搂住贞懿的腰,将脸埋进她怀里,声音又软又糯:“谢谢姨母,您待我真好。”
贞懿温柔地抚着她的背,语气更加柔和,带着一丝回忆与郑重:“清菡,还记得你刚到谢府时,姨母与你说过的话吗?”
温清菡从她怀里抬起头,湿漉漉的杏眼望着她。
贞懿的目光慈爱而坚定,轻轻摸着她的发顶,缓声道:“你与长珩的亲事,是自幼便由两位老太公定下的。在姨母这里,它永远都是作数的。只要你想嫁给他,姨母便会尽我所能,帮你达成心愿。”
这番话,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温清菡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与惶恐。
自从父母早逝,祖父是她唯一的依靠。祖父离去后,她本以为这世间再无人会如此无条件地爱护她、为她打算。
贞懿大长公主的出现,给予她的不仅仅是庇护,更是一种她渴望已久的、近乎母爱的温暖与支持。
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对这位慈爱又强势的姨母产生了深深的依赖与信任。
可是,即便姨母与母亲情同姐妹,这份毫无保留的维护与偏爱,也实在让她有些受宠若惊,甚至隐隐觉得,是不是太好了些?
她眼中泛起感动的泪花,声音带着鼻音,真心实意地问:“姨母,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贞懿眼中似有复杂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她将温清菡从怀里稍稍推开一些,目光似乎飘向了遥远的过去,低声呢喃了一句:“傻孩子,因为我是你姨母啊……况且,我答应了你母亲……”
话未说完,她便像是从某种情绪中抽离出来,收敛了神色,重新换上轻松的笑容,拍了拍温清菡的肩膀:“好了,不说这些了。你今日来,不就是为了见你的长珩表哥吗?快进去吧,别让他等急了。”
温清菡沉浸在即将见到谢迟昱的喜悦和对贞懿的感激中,并未深究她未尽的话语。
她用力点了点头,擦去眼角的湿意,向贞懿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便迫不及待地转身,跟着早已等候在一旁的侍卫,脚步轻快,几乎是雀跃着小跑着,踏入了大理寺威严的门庭。
贞懿站在马车旁,望着她迫不及待奔向谢迟昱的背影,眼中是欣慰,是期盼,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沉淀着旧事的复杂,最终只是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
谢迟昱见温清菡明明朝着自己奔来,却在最后一刻骤然停下,似乎是在刻意压制着什么。
那双总是盛满他身影的杏眼此刻也飘忽不定,不住地往她来时的方向瞟,仿佛在顾忌着什么。
这细微举动,竟然让他产生一股莫名的郁气。
眉眼间被一层阴霾所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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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剑眉蹙起。
随即,他压下心头那阵不快,目光沉沉地锁住她,起了逗弄的心思,鬼使神差般地开口:
“过来。”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强势,仿佛笃定了她一定会遵从。
“啊?”温清菡显然还在状况外,脑子有点转不过弯,呆愣着一双眼看向谢迟昱。
等了半晌,见她不仅没有立刻上前,反而还在原地迟疑,眼神闪烁,谢迟昱周身的气压骤然变得更低,眸色也暗沉了几分。
耐心告罄,他不再等待,直接长臂一伸,带着不容置疑,一把拽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不容挣脱。
紧接着,另一只大掌绕到她脑后发髻处,将她整个人牢牢地半圈在自己怀中,强势而霸道。
温清菡惊呼一声,猝不及防地被他坚实温热的胸膛包围着,抬眼就能看见谢迟昱近在咫尺的喉结。
鼻尖瞬间被那股熟悉的,清冽的冷檀气息所包围,杏眼也睁大了几分。
白皙透亮的脸颊染上粉晕,耳尖也红得似要滴血。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动,握住她细腻白皙手腕的力道却更紧。
谢迟昱看着温清菡这般反应,唇边挂起一抹浅淡的笑,但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之前她那般撩拨他,自己如今不过是还回去一次罢了,她竟这样受不了。
温清菡身材丰腴,手腕处也更加柔软,像没骨头似的。
少女身上特有的、混合着淡淡花香与阳光的甜暖气息涌入鼻腔,奇异地抚平了他连日来积压的疲惫与心底那丝莫名的烦躁。
紧绷的神经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舒缓。
温清菡头顶传来谢迟昱低沉平稳的声音:“你的钗镮歪了,我帮你理好。”
温清菡起初被吓了一跳,但在听到谢迟昱的话时,瞬间冷静了下来,不再乱挣扎。
她贪恋与谢迟昱靠近的这种感觉,渐渐地放松了身体,顺从地站立在他胸前,任由他给自己整理发髻首饰。
甚至温清菡还偷偷地,贪婪地吸了几口他身上的气息。
她好久没有与他这般近距离接触了。
“表哥,”她声音带着羞赧和感激,“谢谢你,替我整理发饰。”
谢迟昱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唇边荡着一抹坏笑,轻轻发出一声“嗯”。
整理好后,便放开了温清菡,与她拉开了些距离。
“你今日为何会来?”他问。
还没等温清菡开口回答,谢迟昱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庭院月洞门处,母亲贞懿大长公主正由侍卫引着,缓步朝这边走来。
第28章偶遇
温清菡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心头一跳,也顾不上回答谢迟昱方才的问话。
她慌忙转过身来,果然看见贞懿大长公主正含笑望着他们,款款向这边走来。
与谢迟昱的距离有些近了,她又想起方才他帮她整理散乱的发饰时,那亲昵的近乎搂抱的姿势,脸颊上才消散下去的红晕,瞬间重新蔓延至耳根脖颈,如同火烧一般。
温清菡羞得立刻垂下自己的眼帘,浓密纤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轻轻颤动着,将眸中尚未退尽的情意与羞赧尽数遮掩。
她下意识地向后退开一小步后,又拉开了一些与谢迟昱之间过于亲密的距离,然后才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地乖巧唤了一声:“姨母。”
贞懿其实早就看见了谢迟昱帮温清菡整理发髻的场面。温清菡那点小心思根本藏不住,什么都写在脸上。此刻的羞窘与慌乱,更是让人一览无余。
但贞懿并未点破她,只是脸上带着了然又温和的笑意,微微颔首随即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神色面容平静的儿子。
“长珩。”她唤道,语气里带着母亲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母亲。”谢迟昱微微躬身,态度恭谨。
“章太医的叮嘱,你可还记得?伤愈不久最忌过度操劳,需得静养。可你呢?一连数日宿在大理寺,连府都不回,身子如何吃得消?”
贞懿一边说着,一边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一旁正偷偷用眼角余光瞟向谢迟昱,脸颊绯红的温清菡,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调侃,“况且,府中还有人在等着你回去,望眼欲穿呢。你既然想不起回来,我这做母亲的,只好亲自来‘请’你回去了。”
温清菡被这意有所指的话说得面红耳赤,仿佛心里的秘密被当众揭开,再也不敢偷看谢迟昱,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整个人都缩起来,最好能钻进地缝里去。
谢迟昱听了,平静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
他从容应道:“母亲教训得是,是儿子疏忽了,只顾着处理积压的公务。日后自当遵从医嘱,多加注意,劳母亲挂心了。”
“好了,”贞懿满意地点点头,也不再多言,直接做了决定,“既然知错,那便一同回去吧。天色不早了,正好回府一同用晚膳。”
她说完,也不等两人回应,便转身,姿态优雅地朝着大理寺外的方向走去,留下一个不容置喙的背影。
谢迟昱望着母亲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低笑了一声。
毕竟他方才,也正是打算要回去府中一趟的。
他收敛了神色,瞥了一眼低垂脑袋,羞得不敢看他的温清菡。
他的声音平淡温和:“走吧,表妹。”
这声低唤,仿佛带着电流,瞬间击中了温清菡的心脏。她猛地抬起头,目光追随谢迟昱的背影。
这声“表妹”,她已经好几日都没听见了。
她不再犹豫,小跑几步追上前去,跟在谢迟昱的身侧,微微仰着小脸,目光几乎无法从他俊朗的侧颜上移开。
那眼神专注、痴迷,又带着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喜悦,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恨不得将这一刻和他的身影,深深烙印在心底。
她满心满眼都是他-
回程的马车上,坐了三个人。
原本谢迟昱不愿共乘,打算骑马回去。贞懿却冷下脸道:“你才大病初愈,马车到底稳妥些。”语气虽淡,却是不容置喙的。
她顺势将人轻轻推上了车。
车内,贞懿大长公主端坐正中,谢迟昱与温清菡相对而坐。
原本宽敞的车厢因这微妙的三足之势,平白生出几分狭窄来。
贞懿垂眸啜茶,眼尾余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两个年轻人。
温清菡不敢明目张胆地看谢迟昱,只装作对外头的街景兴致盎然,时不时撩开帘子一角,目光却总在收回时,悄悄落在他沉静的侧颜上。
踌躇片刻,她捧起手边的漆木食盒,声音放得轻柔:“表哥,你渴不渴?饿不饿?这里有些点心,是翠喜刚从酥香斋买来的,还热着……”
谢迟昱记得她不久前也曾送给过他点心,那时他神情疏淡,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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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看也未看便让下人拿走了。
温清菡不知道那盒点心后来被他如何处置了,她只当谢迟昱会喜欢,毕竟他当时收下了。
此刻她心里有些忐忑和期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盒盖边缘。
她想让表哥尝尝。
贞懿自然知晓儿子不喜甜食,却不出言点破,只饶有兴味地等着看他如何应对。
谢迟昱目光掠过那精致的糕点,又落到温清菡隐含期盼的脸上。
她小心翼翼的模样,让他忽然想起那盒被丢弃的点心。
他指腹在膝上轻抚两下,终是牵起一抹淡淡的笑,语气温和:“还是表妹吃吧,我还不饿。”
一丝失落迅速掠过温清菡的眸底,但她很快弯起眉眼,笑得并不勉强:“好。”
她捻起一块自己尝了,又转向贞懿:“姨母,您也尝尝?”
“好孩子。”贞懿慈和地应了。
谢迟昱已重新阖上眼,似在养神。温清菡见状,便也安静下来,再度望向窗外熙攘街市。
忽地,一辆马车逆向驶来。清风拂过,卷起对面车帘一角。帘后露出一张少女明媚的脸庞,正巧与温清菡目光相撞。
那少女先是一怔,随即眼中迸出狂喜,不顾礼仪地探出身,挥着手臂高喊:“清菡!清菡!”
温清菡闻声望去,瞬间瞪大了杏眼,呼吸也急促起来。
竟是元月!
她信中明明说月底方至,怎的提前到了汴京?
“元月!元月!”她亦忍不住探出大半个身子,用力挥手回应,早将方才的矜持抛到了九霄云外。
贞懿疑惑:“清菡,那是何人?”
“是元月,姨母,我幼时最好的玩伴!”温清菡回头答话,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欣。
宁州时她便时常与姜元月一块玩耍,只是自从姜元月的父亲奉命远赴边关之后,她们二人已经好久没见过面了,平常都是通过书信来联系。
车夫机敏,闻声缓缓勒停了马车。
谢迟昱始终闭目未动,直到对面马车里传来一道清朗温润的男声,带着些许迟疑与不易察觉的悸动,穿透喧嚣隐隐传来:
“是……清菡妹妹吗?”
他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缓缓睁开了眼。眸色深沉,如古井无波,周身空气却仿佛骤然沉凝了几分。
温清菡像只终于欢呼的雀儿,提着裙摆便跃下了马车。脚尖才沾地,已与疾步迎上的姜元月紧紧拥在了一处。
“清菡!”姜元月的声音带着哽咽,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确认眼前人是真实的,“我真怕再也见不到你了……你在汴京可还安好?有没有人为难你?当初宁州传来消息,我几乎夜不能寐……”
她心绪激荡,话语失了平素的条理,只将满腹担忧倾泻而出。
温清菡眼眶一热,泪珠险些滚落。
她稍稍退开些,任由姜元月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指尖传来暖意。
“我也日夜惦念你,元月。”她声音温软,带着重逢的悸动,“我一切都好,姨母待我极亲厚,无人欺负我。倒是你,信中不是说月底方至?路上可还顺利?”
此刻正值汴京街头最喧嚷的时辰,落日余晖给往来行人车马镀上一层金边,确非深谈之所。
姜元月虽有不舍,也知不便久留,只得压下千言万语,急促道:“你平安就好!详情我们容后再叙,过几日我便下帖子,你我姐妹定要好好说上一宿的话。”
温清菡闻言,用力点了点头,心中暖流涌动。
此时,她才留意到一直静立在一旁的姜元初。
他已悄然上前几步,一身竹青色常服衬得人如修竹,只是那素日温润平和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难以全然掩饰的激动与更深沉的情愫,目光落在她脸上,竟让她微微有些局促。
“清菡妹妹,”他开口,嗓音较平日更低柔几分,似含着万千未尽之言,“久别重逢,见你安好,我心甚慰。”
温清菡依着旧时习惯,扬起乖巧的笑脸,嗓音清甜如初:“元初哥哥。”
姜元初眸色更深,唇微启,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温清菡。”
一声冷冽的轻唤自身后马车内传来,不高,却像一柄薄刃划破空气,带着不容错辨的寒意与隐晦的催促。
这还是他第一次用这般冷硬的嗓音,连名带姓的唤她。
车厢里,贞懿悠然品茶,目光扫过儿子骤然绷紧的侧脸轮廓和微微抿起的唇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孩子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表面上对清菡也是客气疏离居多,如今这般……倒是有趣。
温清菡闻声,心尖莫名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那垂落的车帘。
谢迟昱极少这般连名带姓地唤她,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无端让她有些心慌,又隐隐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微甜。
表哥生气了么?
“我、我该回去了。”她匆匆对姜元月说道,语气带了点自己未察的急切,“元月,等我找你!”
说罢,她不敢再看姜元初欲言又止的神情,转身提起裙裾,几乎是有些慌乱地重新登上马车。
回程一路,车厢内静得落针可闻。方才街头的热闹欢欣仿佛一场虚幻的梦,此刻被一种更加稠密、难以言说的沉寂所取代。
温清菡垂眸端坐,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心中惴惴。
表哥似乎不太高兴?是因为她方才与元月说话太久了吗?可方才分明是姨母默许她下车的呀……
她悄悄抬眼,觑见谢迟昱依旧闭目养神,眉宇间却似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而贞懿姨母只是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并不言语。
这微妙的气氛让她如坐针毡,却又不敢出声询问。
直至回到谢府,三人之间也再无交谈。
疏影阁与谢迟昱所居的文澜院仅隔着一道蜿蜒的回廊。
月色初上,廊下灯笼晕开朦胧的光。
温清菡默默跟在谢迟昱身后半步之遥,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行至拐角,她停下脚步,声音细弱:“表哥,我往这边回了。”
前方挺拔的身影未有停顿,也未应答,仿佛未曾听见。
温清菡等了片刻,轻轻咬了咬下唇,只当他默许,便欲转身朝自己院门走去。
第29章嘱托
“等等。”
谢迟昱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在静谧的廊下清晰地响起。
他高峻挺拔的身躯停在原地,目光深沉如夜,越过几步的距离,落在温清菡正要离去的背影上。
温清菡闻声,心头一紧,有些忐忑地转过身来。
她下意识地揪紧了袖口的衣料,眼神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表哥,你……是还有话要对我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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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飞快地思忖:难道表哥还是在为今日耽搁时辰不悦?可是……她与元月、元初哥哥久别重逢,多聊了几句,也是人之常情呀。
这般想着,她不免有些委屈,又有些担心自己是否真的惹恼了他。
然而,谢迟昱心中所虑,却并非是温清菡心中所忧。
他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缓步走向她,步履沉稳,直至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站定,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我有事问你。”
温清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和直视弄得更加紧张,屏住了呼吸。
“温太傅临终前,”谢迟昱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却字字如锤,敲在温清菡心上,“是否曾将一本账册,交予你保管?”
“账册”二字入耳,温清菡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心跳骤然漏跳了好几拍,随即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膛。
她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缩,眼眸因极度的震惊与猝不及防而睁大,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几分。
“我、我……”她嘴唇翕动,声音却堵在喉咙里,支支吾吾,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慌乱无措、欲言又止的模样,已然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谢迟昱将她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有了七八分把握。他眸色未变,只是继续追问,语气更加直接:“那本账册,如今在何处?”
祖父临终前那惨白却异常郑重的面容,以及他那用尽最后气力、字字泣血的叮嘱,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清菡……记住,账册之事,关乎重大,绝不可对任何人提起。一旦泄露,恐为你,为身边之人招来杀身之祸……”
温太傅枯瘦的手紧紧握住孙女冰凉的小手,浑浊的眼睛里是沉甸甸的担忧与决绝,“若你日后有机会,能……能面见圣上,务必,务必亲手将此账册呈于陛下御前。除此之外,任何人问起,你都要,都要说不知道,记住了吗?”
彼时,温清菡泪流满面,看着祖父气若游丝,心如刀绞,只能拼命点头,泣不成声:“是,祖父,清菡记住了,一定谨记您的嘱托,绝不会让账册落入旁人之手。若有机会……定亲手呈给陛下。祖父,您要撑住啊,大夫马上就来了……”
昔日的誓言与临终嘱托言犹在耳,字字千钧。
即便眼前站着的是她倾心恋慕,几乎刻入骨髓的表哥谢迟昱,即便她内心深处对他有着无比的信任与依赖,可祖父那“杀身之祸”与“身边之人”的警告,如同枷锁,牢牢禁锢着她的嘴。
她不能冒险,不能将如此危险的事情牵扯到他身上,更不能违背对祖父的承诺。
温清菡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从巨大的震惊与回忆中抽离。
她深吸一口气,将仍在微微发抖的手紧紧藏进宽大的袖子里,指尖用力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再抬眸时,她努力压下眼底所有的波澜,强作镇定,甚至试图挤出一个困惑而无辜的表情,声音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表哥,你、你在说什么?什么账册?祖父,祖父并没有交给我这种东西啊。是不是,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谢迟昱眼眸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在她强作镇定的脸上逡巡,没有错过她瞬间苍白的脸色、躲闪的眼神以及那细微的颤抖。他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幽光,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表妹,当真不知那账册的下落?”
“清菡确实不知。”温清菡咬了咬牙,坚持否认,甚至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带上一点被冤枉的委屈,“表哥或许是听信了什么不实的传言吧?祖父一生清廉,怎会、怎会有什么特别的账册呢?”
廊下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谢迟昱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面色沉静如水,唯有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如同最锐利的鹰隼,紧紧锁住温清菡,仿佛要透过她故作平静的外表,看穿她内心所有的挣扎与隐瞒。
这无声的对峙持续了半晌,久到温清菡几乎要支撑不住,背脊都渗出了冷汗。
没想到温清菡竟然会否认账册的存在,这点倒是出乎谢迟昱的意料。
事情倒变得有些棘手了。
半晌后,谢迟昱像是接受了她的说法,周身那股迫人的压力稍稍收敛,缓缓移开了视线。
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疏淡,听不出喜怒:“既然表妹不知,那,许是表哥弄错了。”
得另找机会徐徐图之才行。
谢迟昱想。
听到他似乎是相信了自己的话,温清菡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原处,背后已是一片冰凉。
她暗暗松了口气,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依旧维持着那副困惑又带着点无辜的表情。
“夜色已深,”谢迟昱不再看她,目光投向廊外沉沉的黑暗,语气淡漠,“不耽误表妹回疏影阁歇息了。”
“是,表哥也早些安歇。”温清菡如蒙大赦,连忙福了福身,不敢再多停留片刻,转身快步朝着疏影阁的方向走去,脚步甚至有些仓促。
谢迟昱站在原地,视线紧盯着那道纤细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回廊拐角,融入夜色之中。
廊下灯火昏黄,将他半边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静默。
他并未立刻离开,只是静静伫立了片刻,才转身,朝着文澜院缓缓走去-
温清菡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回到了疏影阁。
直到踏入熟悉的院门,感受到室内温暖昏黄的光线,她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复了一些,但后背的凉意和额间的冷汗,却昭示着她方才经历了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试探。
翠喜早已备好了温着的饭菜,一直守在门口张望。见自家小姐回来,脸色却是异样的惨白,脚步也有些虚浮,急忙迎了上去。
“小姐!”翠喜扶住她的手臂,语气里满是担忧,“您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哪里不舒服吗?”
她搀扶着温清菡在桌边的绣墩上坐下,又麻利地斟了一杯热茶递到她冰凉的手边,“您看您,额头上都是汗,手也这么凉。下午不是还好好的,随殿下去了大理寺探望大公子么?怎么回来像是受了惊吓似的?”
翠喜一边说着,一边取出干净的帕子,轻柔地为她擦拭额角和鬓边沁出的细密汗珠,心中疑窦丛生。
小姐自打从宁州来投亲,虽偶有小心翼翼的时候,却极少露出这般惶然失措的模样。
“没、没什么……”温清菡接过茶杯,指尖的颤抖几乎让她握不稳杯盏。
她勉强啜了一口热茶,试图暖一暖冰凉的身体和惊魂未定的心,声音却依旧有些发飘,“就是……就是有些累了,许是今日奔波,又吹了风。”
她此刻心乱如麻,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廊下谢迟昱那看似平静却暗藏锋锐的追问,以及自己那番漏洞百出的否认。
祖父的嘱托,谢迟昱探究的眼神,那本烫手山芋般的账册……各种思绪纠缠在一起,让她根本没有任何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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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喜,”她放下茶杯,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我没什么胃口,晚膳就不用了。你去帮我准备热水和干净的寝衣吧,我想早些洗漱歇息。”
翠喜见她神情萎靡,确实不似作伪,虽然心中疑惑未消,但也不好多问,只当她是真的累着了,连忙应道:“好,小姐您先歇会儿,奴婢这就去准备。”
待翠喜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温清菡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门边,仔细地将房门从内闩好。做完这个动作,她才稍稍松了口气,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闭了闭眼。
不行……不能就这样放着。
谢迟昱今日突然问起账册,绝非偶然。
他既然能问出口,必然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已经开始怀疑了。
这疏影阁虽然是她暂居之所,但终究是在谢府之内,难保不会有疏漏。那箱子虽然藏在隐秘处,但毕竟不够稳妥。
祖父临终前那“杀身之祸”的警告,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她不敢有丝毫侥幸。
若是因此牵累了谢府上下所有人,那她如何心安。
她定了定神,转身快步走进内室。
在床榻最里侧靠墙的角落,有一个不起眼的暗格,这是她住进来后无意间发现的,连翠喜都不知道。
她小心翼翼地挪开挡在前面的一个小矮柜,露出后面墙壁上一块颜色稍有不同的砖石。用力按下边缘,砖石向内凹陷,露出了一个不大的空间。
正是她存放那个小箱子的地方。
她将箱子取出,抱在怀里,指尖抚过冰凉的锁扣,心跳又不自觉地加快。
“得换个更稳妥的地方藏起来才行……”她低声自语,眉头紧蹙,目光在室内逡巡,打算寻找更不引人注目的藏匿之处。
放在这里,始终是太冒险了。
第30章夜探
文澜院内,书房的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烛火在灯罩内跳跃,将谢迟昱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细长而孤峭。
他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中虽执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凝在虚空某处,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眼底深处,戾气若隐若现。
晚间在廊下与温清菡那番对话,连同她强作镇定却漏洞百出的否认,交织成一股冰冷的怒意,在他胸中盘旋不去。
他不能再被动等待,也不能再寄希望于温清菡会主动交出了。
她那看似温顺实则固执的态度,清晰地表明,温清菡虽表面看上去柔弱简单,可在某些方面却不是任人摆布的性子。
必须采取更直接、更有效的手段。
“秉烛。”谢迟昱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几乎是话音刚落,秉烛的身影便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内,垂手侍立:“大公子。”
谢迟昱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指节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语气平静无波,却蕴含着不容违逆:“去准备一些……能让人安睡到天明的香料。要稳妥,不留痕迹。”
他顿了顿,视线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了疏影阁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冰冷:
“今夜,我要亲自去一趟疏影阁。”
既然她不肯说,那他便自己去找。
无论如何,账册必须尽快拿到手。
秉烛对主子的意图心领神会,甚至无需多问缘由。他神色不变,只躬身应道:“是,属下即刻去办。”
随即,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融入外面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噼啪轻响。
脑海中忽然响起了那声“元初哥哥”,心底升起一丝不悦,满目戾气。
谢迟昱靠回椅背,闭目凝神,将所有翻腾的情绪与杂念强行压下-
或许是日间那番对话耗尽了心神,温清菡这一夜睡得格外沉,对外界的动静几乎毫无察觉。
夜色浓重,万籁俱寂之时,两道如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疏影阁的内室。
谢迟昱与其心腹秉烛,两人皆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正打算推门进去时,谢迟昱眉间一
皱,忽地开口:“你在外面守着,我进去就好。”
谢迟昱动作轻捷,在温清菡的闺房内无声而细致的搜寻。
从妆奁镜台到书架案几,从衣柜箱笼到床榻四周,每一个可能藏匿物品的角落都未放过。
然而,一圈下来,竟是一无所获,那本预料中应在此处的账册,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立在昏暗的室内,眉头微蹙。
几乎可以肯定账册就在温清菡手中,方才廊下她那惊慌失措、欲盖弥彰的反应便是明证。
可如今却遍寻不着,是她藏得太过隐秘,还是自己判断有误。
若她能主动交出,自然省去诸多麻烦。可方才他已然那般直接地问了,她却矢口否认,态度坚决。
这其中,莫非另有隐情。
是受人所托必须保密,还是那账册本身牵扯着什么她无法言说的危险,让她即便面对他也不敢吐露分毫。
谢迟昱垂眸,陷入深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
就在这时,谢迟昱眼尾余光瞥见了一个被藏在床尾不起眼角落里的箱子,上面还挂着一把精巧的小铜锁。
上了锁,莫非账册藏在里面?
谢迟昱的目光落在那只箱子上,眸色微沉。
谢迟昱取出随身携带的开锁工具,动作娴熟而谨慎地拨弄着锁芯。不过片刻,只听极轻微的一声“咔哒”,锁扣应声而开。
箱盖被缓缓掀开。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料中的账册,而是一些零散的物件:一件折叠整齐的旧衣裙,几件小巧的杯盏摆件,还有几卷用丝带系着的画轴。
谢迟昱眼中掠过一丝失望。
看来账册不在此处。
他刚欲示意秉烛将箱子原样放回,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箱底。
有一幅画卷未曾系紧,边缘露出了一角,隐约能看出墨色勾勒的线条,似乎是人的轮廓。
鬼使神差般地,谢迟昱伸出手,将那幅画卷拿了出来。
他缓缓展开,只一眼,动作便僵住了。
画纸上的墨迹尚新,画功算不得精湛,甚至有些稚拙,但那张脸,那眉眼,那清冷的神情……分明是他自己!
谢迟昱瞳孔微缩,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混合着惊讶、错愕与某种难以名状情绪的波动。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将画卷重新卷起,合拢,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微风。
然而,谢迟昱的指尖却在微微发颤。他定了定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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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伸手,将箱中其余几卷画轴一一取出,展开。
全都是他。各种神态的他,有的只是侧影,有的甚至……衣袍松散,领口微敞,线条勾勒间带着一种青涩而大胆的、近乎亵渎的意味。
笔触或许笨拙,可那描绘者倾注其中的,几乎要溢出纸面的炽热情感与隐秘渴望,却清晰得令人心惊。
谢迟昱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带着骇人的压迫感,射向床榻上依然沉睡无知,对这一切毫无所觉的温清菡。
她就这般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偷偷描摹着他的样子,甚至画出那般不堪的画像,她对他,究竟是何时存有这般荒唐而执拗的心思的。
随后谢迟昱转念又想,也是,她夜夜在梦里与他云雨缠绵,画些他的画像也不奇怪。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更漏滴滴答答,和床上人儿均匀细微的呼吸声。
良久,谢迟昱才仿佛从某种凝滞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一片深沉的幽暗,所有情绪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温清菡一觉醒来,窗外已是天光熹微。难得一夜安眠,竟未再做那些与谢迟昱纠缠不休、令人面红耳赤的荒唐梦境。
她拥被坐起,怔怔地发了会儿呆。
然而,昨日的记忆很快便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谢迟昱在廊下那严肃冷峻的神情,步步紧逼的追问,以及自己那番心惊胆战的否认。
一想到这些,她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轻松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忐忑与不安。
表哥……应该是相信了她的话吧?希望他不要再追问账册的事情了。她暗暗祈祷。
祖父临终前那惨白的面容和沉重的嘱托,是她无论如何也不敢违背的誓言。既然答应了只能亲手交给圣上,那么即便是谢迟昱,也不能轻易交托。
况且,她心中还有更深一层的隐忧。那账册显然极其重要,祖父反复强调会引来杀身之祸。
万一、万一表哥拿到账册后,真的因此陷入险境怎么办?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如今她承蒙姨母收留,在谢府安稳度日,姨母待她慈爱,表哥……虽然时常冷淡,却也并非苛待。
她不能因为自己保管的东西,而给他们,给整个谢府带来未知的灾难,那岂不是恩将仇报?
温清菡想到这里,下意识地鼓了鼓腮帮子,仿佛这样能给自己增添些勇气。
她握紧了藏在被子下的拳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对,不能交出去!至少,在确保万无一失、不会牵连任何人之前,绝对不能!
“小姐,早膳备好了,快出来吃吧。”翠喜的声音从外间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温清菡应了一声,起身梳洗。
用早膳时,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碗里的燕窝粥,试图驱散心头的阴霾,便随口与在一旁侍立的翠喜闲聊起来:“翠喜,昨日回府的路上,我竟遇见了元月和元初哥哥,真是巧了,没想到他们提前回京了。”
翠喜闻言,脸上也露出笑容:“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小姐与姜小姐、姜世子许久未见,这下可算能好好叙叙旧了。改日若得空,是不是该约着见见?”
温清菡点了点头,眉眼间也染上几分真切的笑意:“嗯,元月说了,过几日便会给我递帖子,约我出去一聚呢。”
光是想到能与儿时最好的玩伴重逢畅谈,她心里就止不住地高兴起来,连带着食欲也好了些,不知不觉间比平日多吃了小半碗粥。
用罢早膳,温清菡照例来到庭院中,查看她亲手侍弄的那些花草。
这些花木是她住进疏影阁后一点一点栽种、照料的,看着它们从纤弱的幼苗变得枝叶舒展,甚至开出零星的花朵,她心中便充满了成就感。
目光掠过其中几盆长势格外喜人,形态也颇为雅致的盆栽时,她心中忽然一动。
之前住在文澜院客厢时,她就一直觉得表哥的院子太过冷清肃穆,缺少些生气,总想着送几盆自己精心照料的花草过去,为他添些颜色与活力。
她蹲下身,细心地为这几盆选中的植物浇了水,指尖轻抚过柔嫩的叶片,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幻想着。
若是将这些盆栽送到文澜院,表哥看到了会是什么表情呢?会不会觉得惊喜,又会不会因为这小小的点缀,而觉得院子不那么沉闷,也会不会……因此,而对送花的她,多生出那么一点点好感呢?
这个念头让她脸颊微热,心中却泛起一丝隐秘的期待与甜蜜。
“好了,这几盆养得差不多了。”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翠喜吩咐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翠喜,你去多叫上几个人,一会儿随我一起,将这些盆栽送去表哥的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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