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们不是灭族,是‘归墟’——用血肉填住地脉裂缝,换三年无雷。可你们,”他目光如刀,剜向黄总管,“硬生生把填缝的血,当成了祭品收走了。”
空气凝固。连蝉鸣都停了。
李居胥不知何时已立于人群之后。他没穿甲胄,只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他静静看着黄总管,眼神平静,却让后者脊背爬起一层冷汗——那不是愤怒,不是畏惧,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确认:眼前这个人,已不再是需要仰望皇权的副团长,而是一头刚刚嗅到血腥味的荒原狼。
“黄总管。”李居胥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喘息,“您带来的九龙令,是真的。可您漏了一句——诏书末尾,朱砂批注:‘事急从权,地脉若裂,先斩监军,再开古墓。’”
黄总管浑身一僵。
“监军”二字,如冰锥刺入耳膜。锦衣卫指挥佥事猛地吸气——监军,从来不是虚衔。历朝历代,但凡地脉异动、古墓将启之期,监军即为替死之身,需以血祭阵眼。黄总管以为自己是来督军的,却不知,他才是那把插进地脉裂缝的第一把刀。
小太监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现在,”李居胥往前踱了两步,靴底碾碎一粒滚烫的砾石,“您有两个选择。一,立刻下令,停止所有搜寻龟背人行动,调集全部人手,按葛大师指引,去西面裂谷修补地脉封印;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黄总管腰间那块令牌,“您继续当您的监军,等雷火烧下来那天,我亲自给您行刑。”
死寂。热风卷着灰烬掠过众人脚面。
黄总管的呼吸粗重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他想咆哮,想摔令牌,想唤锦衣卫拿下李居胥——可他看见了指挥佥事低头避开视线的眼神,看见了王石承悄悄后撤半步的脚尖,看见罗飞鹰手指已搭在腰间刀柄上,看见黄鳄嘴角缓缓咧开的、毫无温度的笑。
他更看见葛大师手里那块龟甲,正随着他心跳,一下,一下,微微搏动。
“……传令。”黄总管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裂帛,“所有百户,即刻整队,随葛大师赴西裂谷。禁卫军……守营。”
小太监抖着手去掏令箭,却被李居胥伸手拦住。
“不用令箭。”李居胥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哨子,通体黝黑,哨身刻着扭曲的兽纹,“吹这个。三长两短。”
小太监茫然接过,依言吹响。哨音尖锐刺耳,却非寻常军令——那声波竟在空中凝成肉眼可见的涟漪,震得周围沙砾簌簌跳动。刹那间,远处山坳、林隙、岩缝里,数十个身影同时抬头,齐刷刷望向此处。有扛着锈蚀链锯的矿工,有裹着兽皮的罪囚,更有几个赤足少年,腕上缠着活蛇,听见哨音,蛇首昂起,吐信如火。
“《万兽星球》的哨语。”李居胥淡淡道,“比令箭快,比圣旨准。”
黄总管嘴唇翕动,终究没发出任何声音。
队伍开拔时,夕阳已烧成血色。葛大师走在最前,手杖点地,每一下都震起细微尘雾,雾中隐约浮现蛛网般的淡金脉络——那是地脉残痕。李居胥落后半步,肩头落着一只通体漆黑的雀鸟,眼珠猩红,爪下抓着半片龟甲。
“真要补?”李居胥问。
葛大师没回头:“补不了。只能延——用他们的命,拖三天。”
“谁的命?”
“你的,我的,还有……”葛大师抬手,指向远处黄总管被锦衣卫簇拥着的背影,“他的。地脉要血,就得流。可流谁的,得由活人定。”
李居胥沉默片刻,忽而笑了:“所以龟背人不是灭族,是被当成钥匙,锁死了最后一道门?”
“不。”葛大师停下脚步,转身,汗水顺着他深刻的法令纹沟壑流淌,“他们是锁芯。而钥匙……”他盯着李居胥腰间那柄从未出鞘的旧刀,“早就在你身上了。”
晚风骤然变冷,卷起漫天灰烬。那只黑雀振翅飞起,掠过众人头顶时,洒下一串细碎星火,坠入干涸的河床,瞬间燃起幽蓝火焰——火焰无声,却映得每张脸都像涂了层青霜。
队伍继续前行。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地下深处,隐隐传来的、沉闷如巨兽心跳的搏动声。
咚……咚……咚……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大地正张开喉咙,等待一场盛大吞咽。
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裂谷最底部,一堆新翻的焦土之下,半截龟甲正静静埋着。甲面纹路缓缓渗出暗红血珠,一滴,一滴,渗入灼热的岩缝——那里,有什么东西,正悄然睁开第三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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