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一声清越鸣响,竟盖过了火山轰鸣。烟柱骤然坍缩,化作万千青萤,簌簌坠落,沾上皮肤便灼出芝麻大的焦痕。
“龟息返潮……”葛大师喃喃,“他们没死透。在等雨。”
“雨?”指挥佥事失声,“这鬼地方十年不下一滴雨!”
“错了。”李居胥仰头望着青萤消散的天空,声音轻得像叹息,“不是不下雨。是雨被吸走了。”
他指向远处一片死寂的灰白色盐碱地——那里本该是湖泊,如今龟裂如掌纹。“看见那些裂纹没?每道缝底下,都连着龟背人的地脉。他们在吸蒸腾的水汽,存进脊骨气囊。等攒够一万斤水汽……”他转头,直视黄总管,“您要的‘一百只’,就会从地缝里爬出来。但不是活的。是裹着水汽的尸傀,眼窝里养着雷火虫,碰到活物就炸。”
黄总管额头沁出豆大汗珠,顺着他法令纹蜿蜒而下,在下巴尖悬而不落。
“所以……”李居胥向前半步,沙粒在他靴底发出细微的爆裂声,“您真要一百只?”
没人回答。只有火山低吼,青萤余烬在热风里打着旋。
张庆石忽然摘下自己左耳的破耳钉,往沙地上一按。钉子陷进沙里半寸,周围沙粒立刻变得黝黑湿润,仿佛底下埋着活泉。
“阿满的耳朵,”他哑声道,“左耳缺的那块,我亲手给他补过。用龟背人留下的银线。”
他抬起头,汗水混着盐粒刺进眼角,却眨也不眨:“他说过,银线遇水会发蓝光。您烧他的时候……火堆旁,有没有蓝光?”
黄总管瞳孔骤然收缩。
小太监想尖叫,却被葛大师一个眼神钉在原地——老头正用指甲刮下自己手臂上一层死皮,死皮下,赫然透出淡蓝色微光。
“您烧的不是人。”葛大师咧嘴一笑,露出参差黄牙,“是最后一具龟背人守墓俑。他们把自己骨头熬成胶,混进矿工血里……阿满,是您亲手放出来的‘钥匙’。”
洞内,黄总管的拐杖“啪嗒”一声断成两截。
紫檀木裂口处,渗出粘稠黑液,液面浮着细小的银色气泡,正一下一下,轻轻鼓胀。
李居胥慢慢解下颈间那条浸透汗水的灰布巾,覆在阿满倒下的位置。布巾落地,竟未扬起一星尘,反而迅速洇开深色水痕——不是水,是地底涌上来的、带着铁锈味的暗红液体。
“现在。”李居胥的声音终于冷了下去,像冰层覆盖熔岩,“您还要100军棍吗?”
热风卷着青萤残烬,扑打在每个人脸上。锦衣卫的刀鞘开始发烫,握柄的皮革吱呀呻吟。指挥佥事悄悄后退半步,靴跟碾碎了一颗发光的虫卵,幽蓝汁液在沙地上蜿蜒成行,竟勾勒出龟甲纹样。
黄总管没说话。他只是缓缓抬起手,用断杖尖端,在滚烫的沙地上划了一道。
不是字。是符号——九道横线,中间一道竖线贯穿,形如枷锁。
李居胥静静看着。良久,他弯腰,指尖蘸了蘸地上暗红液体,在符号旁边,添了一笔。
一笔斜钩,锋锐如刀,劈开了枷锁中央的竖线。
沙地上,符号变了。
九横依旧,竖线断裂处,斜钩如刃,指向火山方向。
葛大师忽然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岩壁簌簌落灰。他掏出怀里那块啃了一半的硬馍,掰开——馍心竟是空的,填满灰白菌丝,菌丝间,蜷缩着三只通体湛蓝的幼虫,正缓缓舒展翅膀。
“瞧见没?”老头把馍举到黄总管眼前,蓝光映亮他浑浊的眼,“雨还没来,虫先醒了。您要的‘一百只’……”他吹了口气,幼虫振翅飞起,掠过所有人头顶,径直投入火山青烟,“……已经出发了。”
青烟吞没蓝光的刹那,大地再次震动。这次更剧烈。远处盐碱地裂开一道深渊,深渊底部,无数银线自地缝中探出,绷紧如弓弦,在热风中嗡嗡震颤——
像一张正在苏醒的巨网。
李居胥转身,对张庆石点头:“收尸。用银线缝好。阿满的左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葛大师手中空馍,“……留着。明天,我们去火山口。”
没人问为什么。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深渊边缘,沙粒正逆着重力向上爬行,聚成一个个微小的龟形轮廓,悬浮于离地三寸的热流层上。
它们没有眼睛,却齐齐转向黄总管的方向。
黄总管终于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岩壁,碎石簌簌而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只发出“嗬嗬”声,像破旧风箱在抽搐。
小太监扑上来扶他,手刚触到蟒袍,整条袖子竟簌簌化为灰烬——袍料里,密密麻麻嵌着银色细线,在高温下正悄然熔融,流淌出灼目的蓝光。
李居胥没再看他。他走向罗飞鹰,从对方腰间解下水囊,仰头灌了一口。水入喉,他喉结滚动,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沙地上砸出一个个微型火山口。
“通知各队。”他抹去唇边水渍,声音恢复平静,却比刚才更沉,“今夜子时,所有能动的人,带上银器、盐块、还有……”他瞥了眼葛大师手中那块空馍,“……带三只活虫。去火山口。”
“为什么是子时?”罗飞鹰问。
李居胥望向天际。那里,青烟已散尽,只余一片铁锈色云层,云层中心,缓缓旋转着一个暗红色漩涡。
“因为。”他声音很轻,却像钟磬敲在每个人心上,“龟背人,只在阴阳交界时睁眼。”
热风骤然停止。天地间,只剩下那暗红漩涡旋转的呜咽。
沙地上,无数微型龟形轮廓同时仰起头,朝向漩涡中心。
它们空荡荡的眼窝里,一点幽蓝,正次第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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