佝偻着背，甲壳缝隙里钻出藤蔓，藤蔓缠绕着青铜柱，柱上刻满星图；星图中央，一颗黯淡的星辰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地面便微微震颤一次——正是黄总管梦里反复出现的闷鼓之声。“听见了吗？”葛大师耳廓微动，“不是心跳，是地心搏动。他们在养那颗星。养了三百年，快醒了。”他忽然咧嘴一笑，缺了门牙的嘴里，舌尖泛着诡异的青灰，“李居胥知道。所以他不找人，他在等——等星脉苏醒时，第一道裂痕出现在哪块石头下面。”

    话音未落，大地毫无征兆地一颤。不是地震，是某种更深沉、更绵长的律动，仿佛整座山脉在翻身。帐篷外，沙粒悬浮半寸，静止不动。方清同手里的书页哗啦散开，其中一页飘到葛大师脚边——正是那幅残缺星图。老人弯腰拾起，目光扫过图上被汗水晕染开的墨迹，忽然伸手，在图中央空白处，用指甲划出一道斜线。线条精准切过北斗第七星偏移轨迹，直指东南山坳深处。“看这里。”他声音陡然低沉，像地底传来，“三百年前，‘焚海’不是天灾。是有人，把整片海，沉进了地核。龟背人守的，不是墓，是封印的闸门。”

    黄总管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额头抵着滚烫沙砾。他忽然明白了李居胥为何不急——不是无能，是早看清了棋局。所谓寻找龟背人，从来不是找活物，而是寻“钥匙”。而钥匙，就在龟背人沉睡之地的“里”：地壳夹层、岩浆通道、还是被星脉包裹的虚空褶皱？他抬头望向葛大师，想问个明白，老人却已转身离去，赤脚踏过滚烫沙地，留下两行浅浅脚印，脚印边缘，青果金纹的微光尚未熄灭，如两串坠入尘埃的星辰。

    当晚，热浪未退，风却停了。空气凝滞如胶，连虫鸣都消失了。悬崖基地方向，忽有三道蓝焰腾空而起，在灼热夜空中拖出幽冷尾迹，直指东南山坳。那是李居胥的信号——不是求援，是标记。张庆石、潘大头、罗飞鹰三人率精锐无声离营，身影融入墨色山影。黄总管趴在帐篷口，看见锦衣卫指挥佥事悄然起身，朝山坳方向望了许久，最终拔出腰刀，刀尖朝天，向那三道蓝焰郑重一拜。这一拜，拜的不是李居胥，是某种比皇权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

    子夜，山坳深处传来第一声闷响。不是雷，不是崩塌，是沉睡巨兽喉间滚动的咕噜。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近，如同擂鼓催阵。黄总管扑到岩缝边，借着微光望去——只见山体表层裂开细纹，纹路蔓延之处，金纹青果的光芒次第亮起，连成一条蜿蜒光带，直没入山腹。光带尽头，岩层无声剥落，露出巨大弧形轮廓：一块覆盖着暗青苔藓的龟甲，足有十丈方圆，甲面沟壑纵横，每一道缝隙里，都流淌着液态星光。

    葛大师不知何时站在黄总管身后，枯瘦的手按在他肩上，力道重得惊人。“现在懂了？”老人声音震得黄总管耳膜嗡嗡作响，“李居胥要的不是龟背人。是让他们醒来，然后……问清楚，当年沉海的人，到底是谁派的。”他顿了顿，指尖指向龟甲中心一处凹陷——那里，嵌着半枚断裂的青铜符，符上饕餮纹已被岁月蚀去大半，唯独一角，隐约可见半朵云纹，云纹下方，刻着极小的篆字：“司”字。

    黄总管瞳孔骤缩。司……司天监。大周立国之初，掌观星、卜吉凶、制历法的秘衙。可三百年前，司天监早已被先帝以“妄言天变、蛊惑民心”为由，满门抄斩，连宗庙牌位都被熔铸成铜钱。这枚符，不该存在。它本该随最后一任监正，一同埋进乱葬岗的黄土里。

    远处，蓝焰已熄。山坳寂静无声。唯有那龟甲上的液态星光，缓缓流动，映照出黄总管惨白的脸。他忽然想起进迷失大陆前，老皇帝在乾清宫召见他时，亲手将九龙令牌塞进他掌心，指尖冰凉如铁。当时皇帝说：“黄伴，此去，你替朕看看，那地方……到底还记不记得朕。”

    原来，不是忘了。是沉得太深，深到连记忆，都成了封印的一部分。

    热风终于卷起，带着硫磺与远古海水的咸腥，扑面而来。黄总管慢慢站起身，拂去袍上沙尘，将九龙令牌重新系回腰间。这一次，他没再擦拭。他转身走向方清同，声音平静得可怕：“传令，所有锦衣卫，卸甲。取清水、净布、香炉——三炷高香，供在龟甲之前。”方清同愕然抬头：“总管，这……”

    “不是祭鬼神。”黄总管望向山坳深处那片幽蓝星光，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是接故人。三百年的债，该算一算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李居胥，就说……司天监的账，我们，一起查。”

    话音落下，山坳深处，龟甲中央那枚断符，突然迸发出刺目金光。金光中，一只布满青鳞的手，缓缓探出岩层，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仿佛等待一场，迟到了整整三百年的叩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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