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令；太子冷笑的侧脸；还有他自己跪在丹陛之下，额头触着冰冷金砖，听见身后净鞭三响——那是宣旨太监催命的节拍。

    “啊！”黄总管抱着头蜷缩下去，指甲抠进沙土，指缝渗出血丝。指挥佥事急忙扶住他，却被他反手狠狠掐住手腕：“滚开！杂家自己能走！”那声音尖利得不像人声，仿佛有无数细针在耳道里钻刺。

    李居胥没理会这场崩溃。他蹲在菌丝最盛处，指尖轻触那层水膜。倒影中的“他”立刻伸出爪子，隔着水膜抓向真实世界。就在指尖即将相触的刹那，李居胥猛然收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黑色圆片——那是他在万兽星球缴获的“静默核心”，本用于压制兽群狂躁，此刻边缘已被高温烤得发烫。他将圆片按在水膜中央，嗡鸣声骤起，幻影如烟消散，水膜恢复澄澈，只映出他平静无波的眼。

    “走。”李居胥起身，率先迈入幽暗深处。火把光芒在他身后拉出修长影子，那影子边缘微微波动，竟与岩壁菌丝搏动的节奏完全同步。

    阶梯尽头豁然开朗。穹顶高逾百丈，镶嵌着无数拳头大的夜明珠，光芒如冷月倾泻。中央矗立着一座环形祭坛，九层台阶盘旋而上，坛心凹陷处，静静卧着一方青铜罗盘——盘面刻满星轨，中央嵌着颗核桃大的紫晶，晶体内有银色流光缓缓旋转，如同微缩的银河。正是兵部密档里标注的“星晷盘”。

    黄总管挣脱搀扶，跌跌撞撞扑向祭坛，手指刚触到罗盘边缘，异变陡生！紫晶流光骤然加速，整个祭坛嗡鸣震颤，穹顶夜明珠尽数转为血红。地面龟裂，蛛网般的裂痕中涌出灼热白气，紧接着，数十具覆盖玄甲的骸骨破土而出——它们没有头颅，空荡荡的颈腔里，菌丝如活物般疯狂扭动，交织成一张张惨白人脸。

    “驮天俑！”葛大师失声惊呼，“龟背人临终所化！它们认主……认的是血脉！”

    话音未落，最前排一具驮天俑猛然转向黄总管，空洞眼窝中紫光爆闪。黄总管如遭雷击，双膝重重砸在石阶上，喉间发出咯咯怪响，七窍缓缓溢出银色菌丝——那菌丝与祭坛上的脉络同源，正急速蔓延，试图将他拖入地底。

    “拦住它！”指挥佥事厉喝，锦衣卫齐刷刷拔刀。可刀锋砍在玄甲上，只迸出刺目火花，甲片纹路却随之亮起，更多驮天俑从裂隙中爬出，甲片碰撞声如闷雷滚动。

    李居胥却在此刻转身，走向祭坛西侧石壁。那里刻着幅巨大壁画：九名龟背人背负星辰，脊椎延伸成山脉，脚下踩着翻涌的岩浆海。他伸手抹去壁画表面积尘，指尖停在龟背人脊椎末端——那里有一道细微刻痕，形如断箭。他掏出静默核心，对准刻痕轻轻一按。

    咔哒。

    壁画无声滑开，露出后面幽深通道。通道内壁同样布满菌丝，但搏动频率与祭坛截然相反——缓慢、悠长，如同垂死者的心跳。李居胥回头看向瘫软在地的黄总管，后者正被菌丝拖拽着向裂隙滑去，脸上已覆满银网，眼神却清醒得可怕，死死盯着李居胥，嘴唇无声开合：“……星晷盘……是钥匙……打开……”

    “星晷盘不是钥匙。”李居胥的声音穿透喧嚣，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它是锁芯。真正要开的门，在下面。”

    他不再多言，纵身跃入通道。张庆石、潘大头紧随其后，葛大师最后回望一眼祭坛——驮天俑正将黄总管拖入地裂，指挥佥事带人拼死拦截，火光与菌丝在血色光芒中疯狂绞杀。老人摇头轻叹，抬脚踏入黑暗。

    通道斜向下延伸，温度反而骤降。菌丝光芒渐弱，取而代之的是墙壁渗出的淡青冷光。走了约莫半刻钟，前方豁然开朗。这里竟是个巨大地下湖泊，湖水漆黑如墨，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穹顶——那穹顶并非岩石，而是由无数交错的青铜管道构成，管道内流淌着荧光液体，汇成一片浩瀚星图。

    湖心孤岛上，矗立着座青铜巨门。门上无锁无纹，唯有一道垂直缝隙，宽约三指，深不见底。李居胥走到湖边，俯身掬起一捧黑水。水珠悬在掌心，竟折射出七彩光晕，细看之下，光晕中浮现出无数破碎画面：战舰坠毁的火光、孩童奔跑的草地、还有……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正将幼童抱上飞船舷梯。

    “万兽星球的‘记忆之水’。”葛大师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传说中，它能映照所有接触过水源者的过往。可这水……不该存在于迷失大陆！”

    李居胥直起身，将静默核心抛入湖中。核心沉入水底的刹那，整片湖面剧烈震颤，黑水翻涌成漩涡，漩涡中心缓缓升起一具水晶棺椁。棺内躺着个银发老者，面容安详，胸前插着柄断裂的青铜短剑——剑柄处，赫然刻着与星晷盘同源的星轨纹路。

    “星晷盘的持有者。”葛大师喃喃道，“也是……第一个坠毁于此的星际猎人。”

    李居胥凝视水晶棺，忽然解下左腕护甲。腕骨上，一道陈年旧疤蜿蜒如蛇——疤痕末端，竟与棺中短剑断口形状完全吻合。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湖水呜咽淹没：

    “我记起来了。三百年前，我也在这里。”

    湖面倒影里，李居胥的影像缓缓抬手，指向青铜巨门缝隙。那缝隙深处，一点幽蓝微光悄然亮起，如同沉睡亿万年的星辰，正被一束来自过去的光，温柔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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