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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居胥脸色骤变。

    他明白了。这不是攻击，是嫁接。蛇人被斩杀的怨气、战士濒死的恐惧、甚至他自己刚才强行催动阴阳符箓时泄露的一丝本源气息……全被这朵菇吸收、提纯、固化。它在进化，在以他们的战斗为养料，构筑自己的躯壳。

    “它要长成‘冢’。”李居胥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了然，“大墓……从来不是死物。它是活的。”

    话音未落，地面再震，却非塌陷，而是隆起。基地外围，十六个凸起的土包毫无征兆拱起，每个土包顶部，皆裂开一道缝隙，缓缓探出惨白菌柄。菌柄顶端，一朵朵阴尸骨菇次第绽开，大小不一，脉络或青或紫，人脸轮廓或狰狞或悲悯，幽绿鬼火摇曳生姿，甜香如雾弥漫，浓度远超先前。

    十六朵菇，十六种幻象，十六种心魔路径。战士们刚稳住心神，眼前又起血海滔天、孤坟遍野、挚爱化骨、自身肢解……惨叫声此起彼伏，防线瞬间动摇。

    “三狗子！”李居胥目光如电，射向角落，“你的犬人，还有多少能动？”

    三狗子浑身发抖，仅存的三只犬人蜷缩在他脚边，毛发焦黑，眼神涣散。他嘴唇哆嗦，想说“没了”，可看见李居胥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喉结滚动，嘶声道：“……一只！还能冲一次！”

    “让它冲向最左边那朵青纹菇！”李居胥手指一点，“不是咬，是撞！用尽全力，撞碎菌柄！”

    三狗子咬牙，一把抓起地上犬人脖颈皮毛，嘶吼着甩向指定方向。那犬人呜咽一声，四爪刨地，带着赴死的癫狂冲去。

    青纹菇感应到威胁，伞盖猛地开合，甜香骤烈，幻象化作实体——犬人眼前赫然出现幼崽被蛇人撕碎的景象，动作瞬间僵直。

    “就是现在！”李居胥暴喝。

    宗坤雷网骤然收缩，一道纤细电光如毒蛇，精准劈中犬人后腿关节！剧痛让幻象破碎，犬人哀嚎着，因疼痛而爆发的蛮力反而更甚，一头撞在青纹菇菌柄上！

    咔嚓！

    清脆裂响。菌柄应声而断，青纹菇伞盖萎顿，幽绿鬼火噗地熄灭，化作一捧灰烬。犬人亦全身爆裂，血肉横飞。

    可就在灰烬飘散的刹那，其余十五朵菇的脉络齐齐一亮，红纹如活血奔涌，竟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半透明的蛛网，蛛网中心，正是那主菇所在的位置。蛛网每一根丝线，都映出被撞碎青纹菇的残影。

    “它在复制……”张庆石声音发颤，“以伤换命，以损补全……”

    李居胥沉默。他缓缓抬起手，抹去唇角血迹，目光扫过遍地狼藉：死去战友的残甲、被绞碎的犬人尸体、战士们脸上未干的泪痕与血污、远处尚未冷却的蛇人尸骸……最终，落在自己手中那柄赤凤涅槃刀上。刀身映出他染血的侧脸，也映出身后，基地洞穴入口处，那扇被蛇人撞得歪斜、门轴吱呀作响的厚重合金门。

    他忽然转身，大步走向洞穴。

    所有人惊愕。此时撤退？不，他步伐坚定，直抵洞穴最深处——那里，是阁皂山肥皂的临时实验室，墙壁上挂着十几张阴尸骨菇的拓片，桌案上摆着三瓶琥珀色液体，标签上写着：黄泉液·特制增效版。

    李居胥拿起最左边那瓶，拔掉塞子，毫不犹豫，全部灌入喉中。

    液体入腹，如熔岩奔流，经脉瞬间灼痛，眼前金星乱冒，皮肤下青筋如蚯蚓游走。他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指节捏得发白，却硬生生挺直脊背，没有跪下。

    “李战伐！”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接住！”

    他将空瓶掷出。李战伐下意识伸手，瓶身入手滚烫，瓶底赫然刻着一行小字：以吾身为炉，炼汝为刃。

    李战伐浑身一震，抬头望去，只见李居胥已转身走出洞穴，背影在昏暗光线下挺拔如剑，每一步落下，地面都留下淡淡金红色符纹，蜿蜒如血，直指战场中央。

    赤凤涅槃刀再次出鞘，这一次，刀身不再赤红，而是泛起一层温润玉色，刀锋边缘，隐隐有阴阳二气流转不息。李居胥立于十六朵菇围成的圆阵中心，风卷起他残破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抬刀，指向主菇。

    “你借怨气为壤，以恐惧为水，以死亡为肥……”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甜香迷雾，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那今日，我便以我之骨为薪，以我之血为引，以我之道为火——”

    刀锋陡然上扬，玉色光芒冲天而起，竟在半空凝成一柄虚幻巨刃，刃身铭刻九道古老符文，每一道都散发着焚尽万物的寂灭之意。

    “——烧你这冢！”

    巨刃轰然斩落！

    不是劈向菇伞，而是劈向脚下大地。玉色光刃所过之处，岩石无声汽化，泥土翻腾如沸水，十六朵阴尸骨菇连同其下菌丝网络，尽数暴露于光刃之下。主菇人脸骤然扭曲，发出无声尖啸，幽绿鬼火疯狂暴涨，试图抵抗。

    光刃触及菌丝的刹那，异变陡生。

    所有被斩断的蛇人残躯、所有被绞碎的犬人尸块、所有战士身上未愈的伤口……乃至空气中弥漫的甜香、地面残留的血渍、甚至战士们心中尚未散尽的恐惧……全都化作丝丝缕缕的黑气，被光刃贪婪吞噬！光刃玉色褪尽，转为纯粹的、令人心悸的漆黑，体积暴涨三倍，威压如渊。

    “原来如此……”李居胥嘴角溢血，却笑得畅快，“你怕的不是火，是‘净’。你借万恶而生，我便以万恶为薪，炼出一柄净世之刀！”

    漆黑巨刃，悍然斩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轻响，如琉璃碎裂。

    十六朵阴尸骨菇，连同地下蔓延千里的菌丝网络，连同那张由怨气织就的蛛网，连同主菇脸上最后一丝笑意……尽数化为飞灰，随风而散，不留半点痕迹。

    天地为之一静。

    甜香消散，幻象湮灭，连空气都变得清冽。战士们呆立原地，劫后余生的茫然尚未褪去，便见李居胥单膝跪地，赤凤涅槃刀拄地，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周身皮肤寸寸龟裂，渗出的血珠落地即 evaporate，化作袅袅青烟。

    他缓缓抬头，望向基地洞穴深处，声音微弱却清晰：“……肥皂，把最后三瓶黄泉液，全给李战伐。”

    说完，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知觉。

    风掠过死寂的战场，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那扇吱呀作响的合金门。门缝里，隐约可见阁皂山肥皂颤抖的手，正小心翼翼捧出三瓶琥珀色液体，瓶身标签，在夕阳下反射出微弱却执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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