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如弓弦。
侏儒脸色煞白:“镜……镜子里的人,动作比我们慢半拍……”
话音未落,镜中李居胥忽然抬手,将那枚阴尸骨菇塞进嘴里,咀嚼。
李居胥胃部猛地一抽,喉头泛起浓重铁锈味——他没吃!可那股苦涩腥气却真实得令人作呕。
“不是幻象。”李居胥声音嘶哑,“是回响。”
侏儒不解:“回响?”
“时间褶皱里的回响。”李居胥盯着镜中自己咀嚼的动作,一字一顿,“有人把‘未来’钉在了这里。阴尸骨菇的爆发、虚弱、黄泉液的调配……所有我们将要经历的,早已被预演过百遍、千遍。宗坤不是逃出来……他是被‘放’出来的。”
深渊之下,“咔哒”声骤密,如暴雨击鼓。
平台边缘,一只青铜锁链突然绷直,铜铃狂震!
叮!叮!叮!
每一声铃响,镜中影像便扭曲一次。宗坤的面容在镜中忽明忽暗,战童孩子王的眼瞳银光暴涨,竟穿透镜面,直刺李居胥双目!李居胥眼前一黑,耳畔轰然炸开无数个声音——
“李居胥……你欠我一条命。”
“石头山底下……埋着你的胎盘。”
“黄泉液不是药……是钥匙。”
“犬人……从来不是敌人。”
最后三个字落下,镜面轰然炸裂!
无数碎片悬浮空中,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画面:潘大头跪在血泊里啃食犬人眼球;黄鳄浑身焦黑,胸膛洞穿,却仍挥拳砸向虚空;屎重山的龙卷风里卷着三百具战士尸体,旋转不息……
最中央的一片碎片,映着李战伐。
他背对镜头,肩胛骨处裂开两道血口,血肉翻卷间,隐约可见森白骨翼轮廓。他正一步步走向盆地深处,脚下冻土无声龟裂,裂缝中渗出粘稠黑液,黑液里,数以万计的阴尸骨菇正疯狂萌发、抽枝、绽苞——每一朵盛开的菌伞之下,都垂落一根细若游丝的银线,银线尽头,系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那些心脏,全在搏动。
与李居胥自己的心跳,严丝合缝。
李居胥猛然闭眼。
再睁眼时,平台已空。
黑影、铜铃、镜面碎片,尽数消失。唯有深渊之下,“咔哒”声愈演愈烈,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岩壁表面,无数细小裂痕如蛛网扩散,裂痕深处,渗出与镜中黑液一模一样的粘稠物质,散发出阴尸骨菇腐烂时特有的甜腥气。
侏儒踉跄后退,指甲抠进岩缝:“这……这是……”
“墓醒了。”李居胥刀尖点地,赤色刀罡如熔岩般灌入冻土,“不是我们找到了墓……是墓,等到了我们。”
他转身就走,步伐沉稳,仿佛刚才所见皆是幻影。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那道虎爪旧疤,正随着深渊传来的“咔哒”声,一下,一下,同步搏动。
走出岩缝,夜风如刀。
远处战场方向,火光冲天。第二批服食阴尸骨菇的战士正发起冲锋,黄鳄的拳头撕裂寒空,屎重山的龙卷风卷起雪暴,潘大头的咆哮震得犬人耳膜迸裂……一切如常,仿佛刚才深渊里的惊魂一幕从未发生。
李居胥驻足,遥望火光。
他忽然想起阁皂山肥皂说过的话:“黄泉液能提纯,能稀释,能催化,但唯独不能‘储存’——它离开活体三息即枯,离体七息即腐。”
可刚才镜中,他分明看见自己掌心托着阴尸骨菇……而黄泉液,正从那菇伞边缘,一滴,一滴,渗入他指缝。
寒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眼。
那眼里没有惊惶,没有犹疑,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清明。
他抬手,抹去唇角一丝不知何时渗出的血迹。
血是热的。
在这零下一百二十七度的夜里,热得诡异。
李居胥没回基地。
他调转方向,朝犬人最密集的西线奔去。赤凤涅槃刀拖在身后,刀尖划过冻土,燃起一溜赤红火线,火线尽头,数十只犬人尚未反应,躯干已从中裂开,断口焦黑如炭,竟无半滴血流出——寒气与刀罡双重作用下,血液早已在体内蒸干。
他跑得极快,快得身后拖出残影。
可跑着跑着,他忽然笑了。
笑声低沉,短促,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又混着某种彻骨的了然。
原来如此。
阴尸骨菇不是馈赠。
是诱饵。
黄泉液不是解药。
是引信。
犬人不是敌人。
是……祭品。
而石头山,从来就不是他们的基地。
是墓碑。
他脚下冻土突然无声塌陷。
李居胥身形一沉,却未坠落。
他踩在一面缓缓升起的巨大石棺盖板上。
石棺通体漆黑,表面浮雕着密密麻麻的阴尸骨菇,每一朵菌伞之下,都刻着一个名字——潘大头、黄鳄、屎重山、神拳牛百胜、杨五秀……最后,是李战伐。
名字之下,一行小字:
“待启封,以血饲之。”
李居胥低头,看向自己靴底。
那里,不知何时,已悄然沾上一点灰雾。
正顺着皮革纹理,缓缓向上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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