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者胸膛……他们汇成一股缓慢而不可阻挡的浊流,涌向高台。有人摔倒,立刻被身后的人拽起;有人喘不上气,旁边人默默撕开自己衣襟给他扇风;断指者用残掌拍打台面,独目者用完好的那只眼睛死死盯住李战伐——那眼神里没有乞求,只有一种被尘封太久、骤然擦亮的、近乎暴烈的确认。
当第七千二百三十一人踏上台沿时,李战伐抬手,所有动作戛然而止。
“够了。”他声音低沉,“七千二百三十一。不多不少,正好是红狱星近五年死亡矿工的总数。”他转向台下剩余的人,“剩下两万两千七百六十九人——你们继续挖矿。不是贬斥,是考验。从明天起,每日早六点,你们要绕甲板跑二十圈。跑不完的,罚抄《星际宪兵条例》三遍。抄错一个字,加一圈。明晚此时,我要看见——所有人的左腕,都系上红绳。”
台下有人哭出声,不是悲泣,是喉咙被滚烫东西堵住的嘶哑呜咽。
就在此刻,舰内广播突然响起刺耳警报。红光急闪,合成音冰冷播报:“警告!检测到异常引力扰动!坐标:迷失大陆方向!强度超出标准阈值百分之三百!重复,引力扰动强度……”
李居胥不知何时已立于高台侧翼,手中捏着一枚刚刚解封的加密数据板。屏幕幽光映亮他半张脸,上面跳动着一串不断刷新的猩红数字:【空间褶皱指数:8.7→12.4→15.9……】下方一行小字触目惊心:【推测:迷失大陆核心引力源正在苏醒。预计稳定期剩余时间——47小时18分钟。】
他抬眼,目光掠过台上七千余张汗津津的脸,掠过台下两万多人茫然又灼热的眼睛,最后落在李战伐染血的手腕上。
“李战伐。”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警报杂音,“把蓝绳,换成黑绳。”
“为什么?”李战伐问。
“因为黑绳系上,就再不能解。”李居胥将数据板递过去,屏幕光映着他瞳孔深处一点幽暗火苗,“迷失大陆的门,不是我们去敲的。是它自己,开始裂开了。”
李战伐接过数据板,指尖抚过那行猩红倒计时。他慢慢卷起袖子,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早已褪色的旧刺青——扭曲的荆棘缠绕着断裂的剑柄,下方烙着两个模糊小字:【不归】。
他拿起一条崭新黑绳,绕上左腕。绳结打得很慢,每一圈都勒进皮肉,直到皮肤泛起青紫淤痕。打完,他抬起手,让所有人看清那抹沉郁如墨的黑色。
“听清楚!”他吼声震得舱顶冷凝水簌簌滴落,“从现在起,系黑绳的人,没有退路!没有休假!没有阵亡抚恤金——因为活着,就是你们的抚恤!死了,名字刻在迷失大陆的石头上,风吹雨打,不许擦!”
话音未落,甲板尽头传来沉重脚步声。大虾扛着一口半米见方的铅灰色合金箱走进光区,箱体表面蚀刻着兵部最高密级徽记,箱角嵌着六颗幽蓝能量晶体,正微微脉动。
“团长,按您吩咐,‘灰烬’送到了。”大虾放下箱子,掀开盖板。
箱内没有武器,没有装备,只静静躺着三万两千七百六十九枚微型注射器,针管里悬浮着琥珀色液体,随着舱内气流微微旋转,折射出细碎而危险的光。
李居胥走下高台,俯身取出一支,对着顶灯举起。液体中,无数微小的金色颗粒正以肉眼难辨的频率明灭闪烁,如同沉睡的星辰等待点燃。
“这是母星生物工程院最后的库存。”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代号‘灰烬’。注射后二十四小时,代谢率提升三百倍,痛觉神经钝化百分之八十九,骨骼密度增强至钛合金级别……代价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寿命缩短七年。不是平均,是实打实,七年。”
他将注射器举向穹顶灯光,琥珀色液体中,那点金芒骤然炽亮:“现在,选。选黑绳,领‘灰烬’,去迷失大陆。选红绳,留在船上,等我们回来——或者,等下一艘补给船,把你们送回红狱星。”
寂静。连警报声都仿佛被这寂静吞没。
最先伸出手的,是那个独臂老头。他缺了三根手指的右手摊开,掌心布满厚茧与裂口,像一块被岁月犁过的旱地。
李战伐亲手将一支注射器放进他掌心。老人没看针尖,只盯着李居胥的眼睛,忽然咧开嘴笑了,牙龈发黑,却露出一口森白牙齿:“李团长,俺这把老骨头,早该埋在矿洞里了。能换七年……够挖穿迷失大陆的地壳了。”
第二支,递给林素贞。她接过时,指尖冰凉,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她闭上眼,一滴泪砸在合金地板上,迅速蒸腾成一缕白烟。
第三支……第四支……
注射器一支支递出,手臂一条条抬起,针尖刺破皮肤的细微声响连成一片,如同暴雨初临前的蚁群骚动。没有哀嚎,没有迟疑,只有金属匣开启的咔哒声、液体注入血管的汩汩声、以及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整齐的呼吸声——那呼吸声渐渐汇聚,竟隐隐压过了飞船引擎的轰鸣,形成一种低沉、粘稠、带着铁锈味的集体脉搏。
当第七千二百三十一支注射器完成注射,李居胥忽然抬手,指向舱壁巨大舷窗。
窗外,漆黑宇宙深处,一点幽绿光芒正缓缓扩张、旋转、撕裂——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竖瞳。那光芒所及之处,星光扭曲、光线弯曲,连飞船自身的传感器都发出凄厉尖啸。
“看好了。”李居胥声音嘶哑,却带着斩断一切犹豫的锋刃,“那就是迷失大陆的‘门’。它不等人,不等命令,不等准备好——它只等血够热,骨头够硬,心够黑。”
他猛地扯开自己作战服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暗红胎记,形如燃烧的星云。
“我李居胥,万兽星球猎人,基因军团叛逃者,红狱星三万新卒之首——今日在此立誓:若此门之后无生路,我必焚尽最后一滴血,烧穿它!若此门之后有活路……”他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被汗水浸透的脸,“你们的命,我李居胥,一并扛着!”
话音落,舷窗外那点幽绿骤然暴涨!整艘飞船剧烈震颤,警报声戛然而止——所有仪器屏幕同时熄灭,唯余那片疯狂旋转的绿光,将三万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舱壁之上,宛如无数挣脱束缚的巨兽轮廓,正无声咆哮。
李战伐一把抓起桌上那条尚未用完的黑绳,狠狠系上自己右腕。绳结勒进皮肉,血珠迅速渗出,沿着腕骨蜿蜒而下,滴落在合金地板上,绽开一朵朵微小却灼热的暗红。
甲板上,三万两千七百六十九道目光,齐刷刷钉向那扇正在撕裂现实的幽绿之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七千二百三十一颗心脏,在“灰烬”的催化下,以超越人类极限的频率擂动胸腔,汇成一片沉闷而磅礴的鼓声——咚、咚、咚……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古老战鼓的第一次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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