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木屋门陆续打开,赤膊的、裹着脏毛巾的、拖着瘸腿的男人们沉默地走出来。有人扶着墙,有人互相搀扶,有人用破布缠着渗血的脚踝。他们站定,没排队,只是松散地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目光落在李居胥身上,浑浊,疲惫,警惕,但没有恐惧——恐惧早已被这三百六十个日夜的酷热榨干了,剩下的只有钝感的、近乎麻木的审视。
李居胥举起手中喇叭,没喊口号,没讲大义,只说:“我叫李居胥。你们的兵籍,是兵部批的;你们的矿镐,是站里发的;但你们每天挖出来的红晶石,卖出去的钱,进了谁的账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沟壑纵横的脸,“我查了账。过去三年,第七矿区产出红晶石十二万八千吨,市场均价每吨三百七十万信用点。总营收四十七亿六千六百万。其中,发放工薪总额……八百九十三万。”
人群里响起一声短促的嗤笑,像破风箱漏气。一个独眼老汉拄着拐杖往前挪了半步,左眼蒙着黑布,右眼浑浊发黄:“李团长,您算得真准。我们仨月前就扒拉过账本——账本在站长办公室保险柜里,锁芯锈死了,钥匙在陈备裤兜里,陈备……昨儿被苟三哥拖去‘研究剧本’了,裤兜怕是烧成灰了。”
李居胥点头:“所以,剩下的四十六亿七千六百六十七万信用点,去哪儿了?”
没人回答。只有热风穿过胡杨叶隙,发出细碎如骨节摩擦的声响。
李居胥把喇叭递给身边的大虾:“放录音。”
大虾按下播放键。一段经过降噪处理的音频流淌出来,是清晰的、带着电子合成音效的语音播报:“……红狱星第七矿区,2079年Q2季度财务结算报告。收入项:红晶石销售四十七亿六千六百万;支出项:工薪八百九十三万,设备折旧两千一百万,安全投入零,医疗支出零,环保治理零,员工福利零……结余:四十六亿七千六百六十七万。该款项已全额转入‘星辉联合体’下属账户,用途标注:战略储备金。”
录音结束,死寂。连风声都停了一瞬。
“星辉联合体。”李居胥重复这个名字,舌尖抵住上颚,吐字缓慢,“注册地:母星球自贸区;控股方:三十七家离岸公司;实际控制人……”他忽然停住,看向纪连波,“纪副站长,您腕上那只劳力士,是2078年产的吧?表盘背面,刻着‘SX-7’字样。星辉联合体第七项目组的内部编号。”
纪连波的脸彻底褪尽血色,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居胥转向人群,声音陡然拔高:“你们不是兵!你们是账本上的一行数字,是报表里的一个误差值,是星辉联合体用来洗钱的活体容器!兵部给你们发的不是兵籍,是死亡通知书——签了字,就等于自愿把命折价卖给账房先生!”他猛地将喇叭砸向地面,铁皮凹陷,发出沉闷巨响,“现在,我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继续当账本上的数字,等下个月工资条上再添个零;第二……”他从怀中抽出一枚青铜徽章,边缘磨损严重,中心浮雕是一只展翅的黑色渡鸦,双爪紧扣断裂的锁链,“跟我走。不是去当兵,是去当刀。砍断账本,劈开坟场,把星辉联合体的名字,从红狱星的地壳里,一寸寸剜出来!”
徽章在烈日下反射出一点刺目的光。
人群依旧沉默。但有人悄悄松开了扶着墙的手,有人把缠脚的破布攥得更紧,有人用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直到渗出血丝。独眼老汉慢慢直起佝偻的背,右眼眯起一条缝,死死盯住那枚渡鸦徽章,忽然咧开嘴,露出只剩三颗黄牙的口腔,嘶哑道:“李团长……渡鸦……当年在迷失大陆,咬断‘白隼’喉管的……就是这鸟?”
李居胥迎着那道浑浊却锐利的目光,颔首:“是。”
老汉喉咙里滚出一阵咕噜声,像生锈齿轮在强行转动。他抬起拐杖,重重杵在地上,震起一圈红尘:“那……老子这条命,赊给你了。”他转过身,面向身后黑压压的人群,拐杖指向胡杨树干,“看见没?树皮底下,有东西在动!”
众人顺着望去。果然,灰褐色的树皮正微微起伏,仿佛有活物在皮下爬行。李居胥抬手,一记手刀劈向树干。木屑纷飞,树皮豁开一道裂口——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通体赤红、拇指大小的甲虫,甲壳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冷光,复眼幽暗,六足钩爪如微型镰刀。它们躁动起来,嗡鸣声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蜂群低啸。
“红狱晶蝎。”独眼老汉啐了口血痰,“这树底下,埋着矿脉主脉。它们吃红晶石粉末长大,毒腺能溶穿钛合金。矿工夜里不敢靠近,怕被啃成骨头架子……可老子们,天天喝的水里,就泡着它们的卵。”
李居胥蹲下,从裂口抓出一只晶蝎。甲虫疯狂挣扎,钩爪刮擦他掌心,留下细微血痕。他摊开手掌,让烈日炙烤那抹赤红:“它们怕光,但不怕死。因为它们生来就活在岩层深处,黑暗是故乡,光明是刑场。”他抬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被汗水浸泡的脸,“你们也是。红狱星的太阳,照了你们三年,可你们的影子,早被账本吃干净了。现在——”他五指猛然收拢,赤红甲虫在他掌心爆开一团微小却灼热的血雾,“要么,继续做没有影子的鬼;要么,跟着我,把影子,一寸寸,烙在这片红土上!”
话音未落,人群最前方,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年轻人突然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滚烫沙地上,发出闷响。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连成一片,沉闷,坚决,带着久违的、属于活人的重量。没人带头,没人呼号,只是无声地跪下去,脊梁弯曲,却绷得笔直。三千七百二十一具躯体,在胡杨树投下的窄窄阴影里,垒成一座沉默的、燃烧的碑。
李居胥站在碑前,没扶任何人。他弯腰,从沙地捡起一块棱角锋利的红晶石碎片,刃口映着灼灼烈日。他割开自己左手小指,鲜血涌出,滴落在晶石上,迅速被暗红色晶体吸收,化作一道蜿蜒的、灼热的赤纹。
“以血为契。”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喘息与嗡鸣,“今日起,第七矿区无兵籍,唯渡鸦。不死不散。”
风骤然猛烈,卷起漫天红沙,迷了所有人的眼。沙尘落定,胡杨树干上,不知何时多了三道新鲜刻痕——深,直,稳,如同刀劈斧凿。最上方一道,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黑色渡鸦;中间一道,刻着“第七矿区”四字;最下方一道,刻着一个名字:周小蓟。
沙粒在刻痕里滚动,像血在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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