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响。周明远却觉得耳朵里灌满了寂静，仿佛听见了某种巨大生物在地底翻身时，骨骼摩擦的咯吱声。

    三小时后，周明远站在“星空拾荒者”公司门口。那是个废弃地铁站改造的办公区，入口锈蚀的卷闸门上用荧光漆喷着歪斜字迹：**欢迎来到宇宙垃圾场**。他按下门铃，传来孩童嬉闹声，接着是清脆的“叮咚”电子音，混着滋滋电流杂音——门禁系统居然连着一台老式游戏机。

    门开了。孩子王蹲在门垫上，正用叉子扎起一块烤年糕，年糕表面凝着琥珀色糖浆，他舔掉叉尖糖粒，仰头咧嘴一笑，门牙缺了颗，牙龈处泛着金属冷光。“叔叔，要交保护费吗？五块钱，管饱。”

    周明远僵在原地。身后传来皮鞋踏地声，李战伐不知何时站在巷口，军装外套敞着，露出小腹一道蜈蚣状疤痕——那是第一次融合苍龙合金时撕裂的旧伤。他目光扫过周明远手中公文包，嘴角微扬，却没说话，只是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标准得像阅兵式。

    走廊尽头亮着一盏霓虹灯，闪烁着“P3实验室”字样。周明远跟着孩子王穿过堆满报废机甲残骸的通道，拐角处突然撞见潘大头。他正蹲在配电箱前，徒手掰开铜线接驳口，裸露的线缆噼啪冒火花，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电压不够。”潘大头头也不抬，甩了甩手腕上滴落的铜水，“得加个超导环。”

    再往里，消毒水味浓得呛鼻。李居胥坐在实验台前，白大褂袖口卷到手肘，正用镊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金属箔——那分明是昨夜和尚袈裟上掉落的金丝，此刻正被置于显微镜下，无数微小佛纹在电子束照射下缓缓旋转，如同活物。“周部长来了？”他头也不抬，镊尖轻点箔片中心，“这金丝里嵌着三十二万七千六百八十个微型佛龛，每个龛里供奉着一粒‘菩提量子’。魔佛塔的和尚不是在念经，是在用意识给量子态打坐。”

    周明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李居胥终于抬头，镜片后目光澄澈如初雪。“协议我看了。”他推开平板，屏幕亮起一行字：【苍龙合金终极形态：龙蜕】，“你们造的不是合金，是枷锁。苍龙真正的力量不在骨骼，在蜕皮——每次死亡，新生的皮肤都比旧皮坚韧百倍。而你们……”他指尖划过平板，调出七号床病人的脑波图，那曲线平直如刀锋，“把病人当模具，浇铸合金。结果模具死了，合金却活了。”

    实验台角落，一只培养皿静静摆着。里面漂浮着半透明凝胶，中央蜷缩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银色胚胎——正随着七号床病人的脑波图同步搏动。

    周明远浑身血液冻结。

    “把它带走。”李居胥合上平板，“告诉黄荣升，三天后，我会把‘龙蜕’原始数据上传至星际猎人联盟公开服务器。届时，所有药企都能下载，包括苍穹药研和新纪元生物。”

    “您……不怕他们抢走技术？”

    李居胥笑了，拿起桌上半块烤玉米咬了一口，甜汁顺着指缝流下。“抢？”他舔掉指尖糖浆，目光投向窗外，“等他们搞懂怎么让合金学会‘痛’，我的孩子王已经用纳米机器人给银河系修好第三条虫洞了。”

    孩子王突然从门后探出脑袋，手里攥着把亮晶晶的螺丝钉：“叔叔，螺丝钉换玉米！”

    周明远机械地掏出钱包，手指碰到一张泛黄照片——那是他女儿五岁生日照，背景是游乐园旋转木马。照片背面，一行铅笔字洇开了：**爸爸，木马眼睛会发光，是不是藏着小星星？**

    他喉头哽咽，把照片按进掌心。原来李居胥早查清他女儿去年确诊脊髓性肌萎缩症，而太和集团正在研发的基因疗法，核心靶点正来自苍龙合金的端粒修复序列。

    “周部长。”李居胥擦净手，将U盘推回他面前，“回去告诉黄董，协议可以签。但有个附加条款——”他顿了顿，镜片反光遮住眼底情绪，“从今天起，‘星空拾荒者’接管太和集团所有临床试验伦理审查委员会。每一份患者知情同意书，必须由孩子王亲自盖章。”

    孩子王立刻举起右手，掌心赫然烙着一枚青铜印章，印文古拙：**赦**。

    周明远踉跄出门时，听见身后传来李战伐的闷哼。回头瞥见实验台旁，李战伐正单膝跪地，手臂肌肉虬结如钢缆，却控制不住颤抖——他左小臂皮肤正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流动的银蓝色合金脉络，脉络随呼吸明灭，像一条活过来的微型星河。

    “第二次融合……还没结束？”周明远喃喃。

    李居胥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平静得令人心悸：“不，第三次，刚刚开始。”

    巷口梧桐树影婆娑，风过处，落叶打着旋儿飞向天空。周明远仰头望去，只见一只机械蜂鸟悬停在十米高空，尾翼喷射着淡蓝色离子流——那是孩子王今早用烧烤摊竹签和啤酒瓶盖组装的，此刻正嗡嗡震动，镜头对准他颤抖的瞳孔，自动聚焦，自动录像，自动上传。

    他忽然明白，所谓谈判，不过是李居胥给他一次亲手拆掉自己人生保险杠的机会。

    而太和集团这辆狂奔的列车，早在魔佛塔四具尸体摆上前台的那一刻，就已驶离轨道，冲向无人测绘过的星野。

    周明远攥紧U盘，金属棱角深深硌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滴在台阶上，像一颗微小的、正在冷却的恒星。

    他迈步向前，影子被朝阳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地铁站锈蚀的招牌下——那里，荧光漆写的“宇宙垃圾场”五个字，正随着晨光渐渐变亮，亮得刺眼，亮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燃烧起来。

    风卷起他领带一角，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褐色旧疤，形状酷似北斗七星。没人知道，那是十五年前，他作为太和集团首席安全官，在诏狱地下十七层执行“星骸收容行动”时，被失控的纳米机器人蚀穿皮肤留下的印记。

    而此刻，那疤痕正随着心跳，极其缓慢地，泛起一丝银蓝色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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