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云层却未散,铅灰色的天幕低低压着陇右山峦,仿佛一匹浸透了水的旧麻布,沉甸甸地覆在积石山脊之上。风从黄河谷口钻进来,裹挟着隆务河上游的湿冷与青草折断后的微腥,拂过营寨栅栏上尚未干透的血痂,也拂过新立哨塔木桩上未及刮净的树皮。
薛讷策马疾驰于七处军营之间,甲胄未卸,腰间横刀随马步轻撞鞘口,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咔、咔”声。他每至一处,必下马步行,亲验箭垛补完几成、弩机簧片是否锈蚀、火油罐封泥是否完好、粮秣账册与仓廪实数是否吻合。士卒见他来,皆挺胸肃立,不敢稍懈。他不呵斥,亦不夸赞,只点头,或皱眉,或伸手按一按新夯土墙的硬度,再以指腹抹过坞堡女墙内侧新凿的箭孔——那孔洞边缘尚有木屑未清,是昨夜工匠赶工所留,孔径齐整,深浅如一,足见匠作已熟谙张仁愿所授《堡砦规制》三卷之精髓。
第三处是李多祚所驻的南山西隘东翼堡。堡中校场刚泼过清水,泥腥气未散,五百吐谷浑骑卒正列阵操演。他们未着唐军制式明光铠,而披赭红夹棉皮甲,甲面以牛角片错叠压缝,肩头铸有狼首浮雕——那是慕容氏复国诏书颁下后,伏城工坊连夜赶制的族徽甲。为首百夫长名唤慕容达,原是伏允可汗远支,其父曾在大非川之战中为吐蕃所俘,十年未归。他策马奔至薛讷面前,翻身下马,单膝点地,双手捧起一柄弯刀:“将军,此刀乃我部自铸,刃钢取自河曲铁矿,淬火用的是祁连雪水,锻打三百六十锤,未掺一丝生铁。”
薛讷接过刀,指尖沿刃脊缓缓上移,停在护手处一道细微刻痕前。那不是匠痕,是人刻的——一个歪斜却倔强的“唐”字,墨色已渗入铁纹深处。
他抬眼,慕容达额角青筋微跳,目光灼灼,不避不让。
薛讷将刀还回,只道:“明日卯时,带你们的人,随我接粮。”
慕容达重重叩首,起身时袍角扫过泥地,扬起一线灰白。
申时末,薛讷回到中军帐,帐内烛火摇曳,黑齿常之正伏案绘图,炭笔在桑皮纸上沙沙作响。案头摊开三幅舆图:一幅是沙珠玉河全线水文图,标注着每处浅滩、暗礁、芦苇荡纵深;一幅是青海南山隘口剖面图,精确到每座哨塔基座距崖壁的倾斜角度;第三幅,则是隆务河南岸地形图,墨线密如蛛网,将同仁城外围十七处坡地、九条溪流、五片密林尽数勾出,而其中三处林地边缘,被朱砂圈出,旁注小字:“可伏千骑”。
薛讷垂手侍立,未言。
黑齿常之搁下炭笔,取过湿巾擦净手指,忽道:“娄师德的信,你看了?”
“看了。”薛讷声音低沉,“隆务河口西侧断崖,确有羊肠小道,宽仅容二人并行,但攀援处石缝里长满铁线蕨——那是常年不见日光的湿岩才有的活物。吐蕃人若从此潜渡,必带火把,蕨叶遇热即燃,烟气升腾,十里外可见。”
黑齿常之颔首:“所以郭元振提议,今夜子时,在断崖东侧三里处焚两堆狼粪,烟浓而滞,逆风亦难散。待吐蕃人疑为唐军设伏,必改道下游浅滩。浅滩水深不过膝,然淤泥没踝,驮马陷则难拔。”
“唐休璟已率五百游骑埋伏于浅滩北岸柳林。”薛讷接道,“另遣二十名‘望远者’,分踞四座山岗,持铜筒远观。一人见动,三处举燧,烟起即发。”
帐外忽传来急促梆子声——三更二点。
黑齿常之起身,掀帘而出。夜风扑面,带着高原特有的清冽与寒意。他未披大氅,只着素色襕袍,缓步踱至营寨最高处的瞭望台。薛讷默然随行,立于其侧半步之后。
台下,万籁俱寂。唯闻黄河水声自西南方向隐隐传来,如大地沉稳的呼吸。远处隆务河方向,果然有两股灰白烟柱盘旋而上,凝而不散,在墨蓝天幕下宛如两条静默的龙。
黑齿常之仰首,凝视北斗七星。勺口最末两星之间,一颗新星微芒初绽——钦天监三日前密奏,此星名“破军隐曜”,主将星临阵藏锋,待时而动。
“破军……”他唇间逸出二字,极轻,却似含着千钧之力。
薛讷心头一震,垂眸。他知主帅素不信星象,此番提及,是心志已决。
果然,黑齿常之转身,目光如电:“传令——王孝杰所部,即刻加固西侧隘口所有滚木檑石,于隘口内侧五十步掘三道横壕,壕底遍洒碎瓷与铁蒺藜;李敬业部,抽调两千精锐,携强弩五百具,秘密移驻南山西隘西麓山坳,三日内不得生火;李多祚部,除留五千守寨,余部尽出,以吐谷浑骑兵为先导,沿青海南山北麓佯动,每日扬尘十里,作势欲攻吐蕃大营侧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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