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讷:“你部——明日接粮之后,不返主营,直趋积石山。见娄师德,听其号令。若隆务河战起,你率本部及吐谷浑骑卒,自积石山北麓鹰愁涧穿插,抄同仁城后路。城中若有吐蕃辎重营,务必焚之;若有论钦陵亲信将领驻节,格杀勿论。”
薛讷单膝跪地,甲叶铿然相击:“末将领命!”
黑齿常之俯身,亲手扶起他,手掌沉厚有力:“记住,此战不求全歼,但求乱其心、疲其力、绝其援。论钦陵若知我军主力竟绕至其腹心之地,必生疑惧。他疑我攻南山,我偏击黄河;他疑我守隘口,我反掠同仁。兵者,诡道也。而今我大唐将士,已非昔日只知死战之辈——你们懂进退,知虚实,能隐忍,亦敢搏命。”
他指向东方,声音渐沉:“陛下坐镇洛阳,治水安民,秋粮充盈,此乃天时;陇右诸将戮力同心,吐谷浑归心,此乃地利人和。论钦陵纵有十万雄兵,亦不过是困于高原、进退失据之孤军。此战之后,大非川再无吐蕃壁垒,唯剩决战一途。”
话音落处,东北方天际忽有流星划破长空,拖曳银尾,直坠入积石山方向。片刻之后,极远处一声沉闷雷鸣隐隐传来——并非天雷,而是河州方向火药库试爆之声。那是狄仁杰督造的新式“震天雷”,药引改良,声响更沉,传得更远,专为震慑高原野兽与敌军士卒耳膜所用。
薛讷抬头,只见主帅背影如松,衣袂在夜风中微微翻飞,仿佛已与身后连绵山影融为一体。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幽州听老卒讲古:高宗显庆年间,苏定方征西突厥,大军过天山,风雪蔽日,士卒冻毙者十之二三。然苏公立于雪峰之巅,解甲袒臂,以刀划臂沥血于雪,高呼“唐军不死,雪当自融”。翌日风息云开,积雪三日尽化,大军遂破咄陆可汗于双河。
眼前之人,亦如此。
翌日辰时,兰州运粮队抵至沙珠玉河北岸。车队绵延三里,二百辆双辕木车,车轮皆裹厚麻,减震无声;每车覆以油布,布下压石,防风掀揭;车辕末端系铜铃,铃舌以蜡封固,行则无声。押运官乃太府寺少卿狄光嗣——狄仁杰长子,年方廿六,面如冠玉,却眼神凌厉如鹰。他跃下马背,未及喘息,先捧出一匣,双手呈予薛讷:“薛将军,家父嘱托,此乃河套新麦所磨‘金粟粉’,掺入军粮,可增气力,抗寒祛湿。另附《高原食疗方》一卷,请将军速转黑齿大帅。”
薛讷打开匣盖,一股清冽麦香扑面而来。匣底压着一张素笺,墨迹犹新:“麦虽贱,贵在时;兵虽众,贵在和。西北既丰,中原乃安;中原既安,高原可定。——狄仁杰。”
薛讷郑重收起,抱拳:“请转告狄公,末将代十万将士,谢他一碗金粟。”
狄光嗣肃容还礼,忽压低声音:“家父另有一语,托我密禀将军——‘论钦陵之患,不在兵多,而在心疑。疑则生惧,惧则生乱。乱则可乘。’”
薛讷瞳孔微缩,随即颔首:“狄公真国之砥柱。”
车队过浮桥,蹄声沉闷,碾过新铺的碎石路。薛讷立于桥头,目送最后一辆车影消失在黄尘尽头。他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烈,烧喉,却暖了肺腑。他抹去嘴角酒渍,翻身上马,喝令:“拔营!目标——积石山!”
马蹄翻飞,卷起黄尘如龙。队伍行至半途,忽见前方山道拐角处,数十骑自密林奔出,为首者玄甲红袍,腰悬双刀,正是娄师德。他勒马扬鞭,声如洪钟:“薛将军来得正好!同仁城南门昨夜失火,吐蕃守将调三百人救火,城防空虚——今夜子时,就是动手之时!”
薛讷策马上前,与娄师德并辔而驰,山风猎猎,吹得两人披风鼓荡如帆。他望着前方积石山巍峨轮廓,山势如巨鳌负天,黄河如银带缠绕其腰。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娄公,若此战功成,末将愿将所得赏赐,尽数换作盐铁,为伏城新立学塾,教吐谷浑子弟识字习算,读《孝经》《论语》。”
娄师德一怔,随即朗声大笑,笑声惊起飞鸟无数:“好!老夫便替那些孩子,先谢过薛将军!”
笑声未歇,西北天际骤然乌云翻涌,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天幕,紧接着炸雷滚滚,如万鼓齐擂。暴雨倾盆而下,砸在甲胄上噼啪作响。然而无人勒缰,无人避雨。所有人只是挺直脊梁,任雨水冲刷面甲,汇成浊流奔涌而下。
雨幕之中,积石山愈显苍茫,黄河浊浪翻涌更急,仿佛整座高原都在屏息,等待那一声惊雷之后的雷霆万钧。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洛阳徽猷殿内,裴炎正执朱笔,在一份加急军报上批下八个大字:“粮械已发,静候捷音。朕心甚慰。”
笔锋收处,墨迹淋漓,宛如一道未干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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