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炎目光微凝，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声音却缓了下来：“爱妃且讲。”
景燕垂眸片刻，再抬眼时已无半分怯意，只余清亮如泉的坦然：“臣妾不敢苟同陛下所言‘内里鼎盛乃假象’之语。陛下去年冬便命工部整修汴渠、洛水两岸堤堰，春初即遣御史二十四人分赴河南、河北、关中查勘陂塘，三月颁《水政十二令》，四月设‘河防巡察使’七员，六月更亲赴邙山观洪势、登堤督工……桩桩件件，并非为造势而设，实为应天而动、顺时而为。”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册薄册，双手奉上：“这是户部与工部合录的今岁治水实绩：共修浚沟渠三千一百二十七道，新筑堤堰二百四十六处，疏浚汴洛通济渠段凡八百里，重修郑国渠引水口三处，修复泾阳龙首堰、蓝田灞桥堰、华阴蒲津渡堰——皆有工匠名册、银钱支销、监工印信、地方刺史画押为凭。陛下若疑其虚，臣妾愿即刻召三司使、工部侍郎、京兆尹入殿对勘。”
裴炎未接册子，只静静看着她。
景燕不避不退，声音愈沉：“臣妾幼承庭训，父兄皆以‘实’字立身。家父曾言，天下至难者，非雷霆万钧之怒，亦非金玉满堂之富，乃是日日晨起拂尘、夜夜灯下核账、年年春耕秋收不误、岁岁河堤无溃之‘常’。陛下今日所成，非侥幸，非伪饰，乃十年积跬步、百官尽筋骨、万民协力之所至。若谓此为假象，岂非否定了十万役夫肩挑手扛之汗，否定了三百县令踏泥涉水之履，否定了诸卿彻夜不眠之笔？”
殿中静得只闻铜鹤腹中香烟袅袅之声。
裴炎忽然低笑一声，伸手接过那册子，翻了几页，指尖抚过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朱批与钤印，良久，才轻声道：“朕……倒忘了，爱妃是河东裴氏女，祖上自魏晋以来，专司水土营建，家中藏有《水经注》古本七卷，手抄农书十八册，连灶膛灰里都埋着测雨竹简。”
景燕微微一怔，随即眼眶微热，福身道：“陛下记得。”
“记得。”裴炎将册子放在案角，抬手示意她起身，“你父裴行俭，当年在西域凿井三十眼，引雪水灌田；你叔裴居道，主理洛水十年，未曾一堤决溃。你们裴家，向来不说空话。”
他缓缓起身，踱至窗边，推开扇棂，夕照正斜斜切过徽猷殿前汉白玉阶，映得檐角铜铃泛金。远处宫墙外，洛阳城万家炊烟次第升起，蜿蜒如带，融于暮色之中。
“朕说假象，是怕自己松懈。”裴炎背对着她，声音极轻，“怕将士血未干，百姓泪未拭，朕便坐在丹陛之上听颂声。怕这盛世太顺，顺得让人心生怠惰，忘了高宗朝黄河决口三十七州、永徽年间渭水泛滥淹死七万丁口的旧事。”
景燕静静听着，未插一言。
裴炎忽而转身，目光灼灼：“但今日听你一席话，朕明白了一事——所谓鼎盛，原非高悬于天的星斗，而是深扎于地的根脉。根在，枝叶自茂；根固，风雨不摧。”
他走向案前，取过紫毫，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下一字。
不是诏书，不是朱批，只是寻常墨迹，力透纸背，苍劲如铁：
**稳**
“传旨——”裴炎将素笺推至案沿，“着尚书省、门下省、中书省三省长官明日卯时齐集徽猷殿。朕要听他们报：各道今年秋粮实收几石？各州仓廪现存几何？河东、关内、河南三道转运使已抵何处？陇右军粮船队几时可入兰州？青昌州吐谷浑部秋牧牛羊折粮若干？河西节度使新募羌骑何时能抵积石山？”
景燕肃然领旨，却见裴炎又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小铜符，递来：“另有一事，着你亲自去办。”
铜符入手微沉，正面镌“乾元秘使”，背面刻“朔方—凉州—沙州”三地地名，符脊隐有细纹，似一道蜿蜒水脉。
“这是朕去年冬遣密使赴河西所铸。”裴炎声音渐沉，“河西走廊西端，敦煌以西百里，有处盐碱滩，当地人唤‘白龙碛’。三十年前，那里尚有甘泉涌出，胡商往来皆赖此水。后来泉枯，地裂，风沙日甚，遂成绝地。然朕得密报——今年七月，白龙碛深处，有黑水复涌，宽三丈，长里许，水色青碧，饮之甘冽。”
景燕心头一震：“陛下是说……”
“朕说——”裴炎目光如电，“若论钦陵真欲破黄河道南袭，必先断我河西粮道。而河西之咽喉，不在玉门，不在阳关，正在白龙碛。那里若再有水，便是吐蕃铁骑可屯兵、可牧马、可设伏的死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朕要你亲赴敦煌，以‘巡盐使’身份入碛，查那黑水源头，勘其水势，绘其地形，更要查明——水下是否有暗渠引自祁连雪峰？是否有人暗中疏浚？是否已有吐蕃斥候潜入测绘？”
景燕双膝跪地，双手高举铜符：“臣妾领命！三月之内，必携图册、水样、证人返京！”
裴炎亲手扶她起身，目中竟有几分罕见温色：“去吧。沿途若遇郭元振、唐休璟部，可持此符调其精锐十人随行。朕允你——便宜行事，临机决断，不必请旨。”
景燕叩首而出，裙裾扫过门槛，殿门阖拢，唯余一缕晚风穿隙而入，吹动案上素笺，“稳”字墨痕未干，边缘微颤。
裴炎坐回长榻，闭目良久，忽而唤道：“范云仙。”
老宦官无声趋前。
“拟诏。”裴炎睁眼，眸光如洗，“加封狄仁杰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领太府寺卿、劝农使，总辖西北诸道农政水利。另赐金鱼袋、紫袍、玉带，准其佩剑入宫，参议军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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