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范云仙垂首:“喏。”
“再拟——”裴炎略一沉吟,“着张仁愿、王孝杰、李敬业、李多祚、薛讷五人,各进爵一级,赐实封三百户。黑齿常之功在社稷,加授开府仪同三司,食邑增千户,仍领青海道大总管。娄师德、郭元振、唐休璟、侯味虚,皆擢为四品以上要职,赐铁券免死。”
范云仙笔走龙蛇,却见皇帝又道:“最后一道——着礼部择吉日,册封慕容复为青昌郡王,世袭罔替,授左武卫大将军,统率十万吐谷浑部众,镇守伏城及青海南山全线。赐金册、金印、蟒袍、玉圭,准其建牙开府,设幕僚二十四员,自选文武。”
范云仙笔锋一顿,抬眼:“陛下,吐谷浑部尚有观望者,慕容复虽忠,然威望未孚……”
裴炎摆手,唇角微扬:“朕要的不是他服众,是要论钦陵寝食难安。慕容复若真坐稳王位,吐蕃境内一万吐谷浑降卒,明日便该思量——是为奴为炮灰,还是归宗认祖?”
窗外暮色已浓,宫灯次第亮起,如星坠地。
裴炎起身,负手立于殿中,仰望穹顶藻井上盘踞的九条金龙。龙目嵌赤玉,烛光之下,灼灼如炬。
“传膳。”他忽然道,“朕要吃一碗粟米饭,配三碟小菜——酱黄瓜、腌萝卜、蒸茄泥。”
范云仙一愣:“陛下……不食荤?”
“战事将起,”裴炎目光沉静,“将士啃干粮,朕若食珍馐,何以服众?”
膳毕,裴炎未回后殿,反携一盏宫灯,独步至徽猷殿后小园。此处植有数十株老槐,树龄逾百年,枝干虬曲,冠盖如云。园中石桌石凳俱覆青苔,唯中央一口古井,井栏斑驳,井绳深陷木纹。
他俯身,自井口探看。
井水幽深,倒映一轮清月,澄澈如镜。
忽有夜风掠过,水面微澜,月影碎作银鳞,旋即又聚拢如初。
裴炎久久凝视,直至灯焰摇曳欲熄,才直起身,轻声道:“水静则明,鉴万物而不扰。朕若心乱,则天下乱;朕若心稳,则天下稳。”
他提灯转身,步履沉稳,踏过青砖小径,身影融于宫灯连缀的光带之中。
翌日清晨,长安城西市坊门未开,一辆青帷油车已悄然驶出朱雀大街。车帘低垂,内中唯坐一人,素衣窄袖,腰佩短刀,发束青巾,面容清冷如霜。车后紧随十骑,甲胄不显,鞍鞯却皆漆黑如墨,马蹄裹布,踏地无声。
车过延寿坊,忽见街角蹲着个蓬头垢面的乞儿,面前破碗空空,正用炭条在地上涂画——画的竟是沙盘轮廓,线条歪斜,却赫然标出“隆务河”、“同仁”、“积石山”三处地名,旁边还歪扭写着两行字:
**吐蕃铁骑将过此,大唐虎贲已在候。**
乞儿抬头,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豁口,却将手中炭条朝油车方向一指,随即翻身滚入巷中,踪影杳然。
车中人并未掀帘,只将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车轮辘辘,碾过晨露未晞的青石板,向西而去。
与此同时,沙珠玉河北岸哨塔顶端,一名望远者眯起双眼,手搭凉棚,眺望西南方向草海起伏处。他身旁的铜钟无人敲击,却在他视线所及之处,悄然泛起一圈肉眼难辨的涟漪——那是数里外草尖上,数十匹战马无声驰过时震起的微尘。
他迅速取下颈间铜哨,三短一长,哨音尖锐如鹰唳,直刺云霄。
哨音未落,北岸七座坞堡烽火台齐齐腾起青烟,烟柱笔直,未散未斜。
黑齿常之立于中军帐前,仰首望着那七道青烟,缓缓解下腰间佩刀,横置于案。
刀鞘乌黑,刃未出匣,却已寒气逼人。
帐外,薛讷策马奔来,滚鞍下马,单膝跪地,甲胄铿然:“大帅!黄河道急报——娄师德遣快马飞骑,已于辰时三刻抵营!”
黑齿常之未答,只将手按在刀鞘上,掌心感受着那沁骨寒意,良久,才低声道:
“传令——所有坞堡,今夜起,每座增哨三班,每班十二人,弓弩上弦,箭镞浸油。令李敬业、李多祚二部,即刻移营二十里,佯作粮运不继,实则伏于南山隘口两侧密林。令王孝杰,将西侧隘口所有石檑、火油、滚木,尽数运至隘口第二道隘墙之后,不得暴露于敌目。”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薛讷:“另——着工匠,即日起,于沙珠玉河最窄处,架设浮桥三座,桥面覆以厚毡,桥桩深钉河床,每桥配弩车四具,火矢千支。浮桥不为渡军,只为——诱敌。”
薛讷抱拳,声如金铁:“末将领命!”
黑齿常之终于抽刀出鞘。
寒光一闪,映得他眼中杀意凛然。
刀尖点向西南方向,声音平静无波,却似惊雷滚过荒原:
“论钦陵,你既想赌黄河道,某便陪你赌这一局——赌你敢不敢,把最后三万精骑,全压在这条死路上。”
刀锋所指,正是隆务河口。
风过高原,卷起黄沙如雾。
沙雾尽头,隐约可见同仁城堞影,正缓缓沉入暮色。
而黄河,正以万古不变之势,轰然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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