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在夜风中猎猎摇动,映得黄河水泛出铁锈般的暗红。唐休璟胯下乌骓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踏碎三尺泥泞,他手中横刀尚未出鞘,只将刀鞘狠狠一磕马鞍,身后八百轻骑便如离弦之箭撕开浓墨般的夜色——不是冲向滩头,而是斜斜切入上游三十步外一片枯芦荡!
芦苇被马蹄踏倒的簌簌声尚未散尽,两侧山崖高处,忽有数十支火箭腾空而起,赤光划破长空,如流星坠地,轰然钉入对岸滩涂与半浸水中的绳索堆里!那绳索本是牛筋混绞生麻所制,遇火即燃,眨眼间腾起数条火龙,烈焰翻卷,浓烟裹着焦臭直冲云霄。
“杀——!”
唐休璟终于拔刀,寒光乍现,竟比火光更冷三分。刀尖直指滩头刚爬出水面、衣甲湿透、弓未上弦的吐蕃士卒,声音不高,却似金铁刮过青石:“断其归路,焚其浮具,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左翼郭元振率五百弓骑已奔至滩头三百步外,弓弦齐震,羽箭如暴雨倾泻。那些刚攀上北岸的吐蕃人尚在抹脸喘息,箭镞便已穿透皮甲,钉进胸膛、脖颈、眼窝。有人扑通栽进浅水,血雾瞬间晕染开一片猩红;有人转身欲逃,却被第二轮箭雨钉在泥滩之上,四肢抽搐如离水之鱼。
右侧山梁上,娄师德亲自擂鼓。鼓声低沉如雷滚过山腹,每三击为一节,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鼓点催命,唐军轻骑阵型骤然收束,两翼如鹰翼合拢,将滩头百步方圆死死围住。吐蕃人这才惊觉:他们不是渡河偷袭者,而是被引诱入瓮的困兽。
“退!退回河里!”一名吐蕃百夫长嘶吼着挥刀劈开两支流矢,拽起身边受伤士卒往水中拖。可刚退两步,脚下泥滩突然陷落——早有唐军工匠在滩涂浅水处预埋腐木桩,上覆薄土草皮,此刻经人踩踏,立时塌陷。五名吐蕃士卒连人带甲沉入及腰深的浑浊河水,只余手臂徒劳扑打,转瞬被后续溃兵踩入泥底。
就在此时,上游隆务河口传来三声短促号角。
唐休璟嘴角微扬,抬手一挥。身后亲兵立即点燃三支青磷火箭,射向东南方黑黢黢的山坳。火光腾起刹那,山坳里伏兵尽出——竟是三千步卒,皆持长矛、盾牌,肩背强弩,为首者正是积石山守将张孝嵩。他率部沿隆务河南岸密林潜行三日,绕至同仁城后方,此刻借火光辨明方位,盾阵如墙推进,矛锋在火光下泛着幽蓝冷光,直插吐蕃人尚未布防的侧后!
“完了……”那百夫长目眦尽裂,望见侧后山梁火把连成一线,望见上游火光中浮出数十条蒙皮小舟——那是唐军水师自贵德顺流而下,舟上皆是善泅健儿,手持钩镰,专割绳索、凿船板。他忽然明白:从同仁出发那一刻起,自己这支奇兵,早已在唐军沙盘上被画了红圈,成了祭旗的牲口。
果然,张孝嵩部尚未接敌,滩头吐蕃人已乱作一团。有人举刀砍向同袍抢夺仅存的几根完好的绳索,有人跪地叩首向苯教神灵嘶喊,更多人则发了疯似的扑向黄河,哪怕明知水流湍急,哪怕身后箭雨如蝗。可刚跃入水中,便见河面浮尸密布——下游十里,黄河拐弯处,早被唐军工兵以巨石、沉木、铁链筑成三道暗堰,河水至此陡然收窄,流速倍增,漩涡如巨口张开,将泅渡者尽数吞没。
“降者不杀!”郭元振策马绕至滩头东侧,横刀指向一面残破的吐蕃狼旗,“弃械跪地,解甲伏水!”
无人应答。一名吐蕃千夫长狂吼着扑来,唐休璟未动,身旁亲兵已掷出三柄短矛。第一柄钉穿其右膝,第二柄贯入左肩,第三柄斜斜掠过喉结,血线激射三尺。那人踉跄几步,终跪倒在泥水之中,双手撑地,头颅缓缓垂下,喉间嗬嗬作响,却再吐不出半个字。
唐休璟勒马停步,俯视此人,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论钦陵派你们来,可知积石山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同仁?可知贵德县令三年前就派了十七个商队,扮作贩盐胡商,在同仁城内开了二十三家酒肆、七座马厩、四间铁匠铺?可知你们今夜渡河的时辰、人数、携带干粮分量,两个时辰前,就写在娄御史案头的密报上?”
那千夫长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嘴唇翕动,却只喷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沫。
唐休璟不再看他,调转马头,望向对岸同仁方向。此时东方天际已透出蟹壳青,薄雾浮动,隐约可见对岸山脊上烽燧台火光次第熄灭——那是张孝嵩部已攻破同仁西门,正在清除残敌。他忽然想起昨夜裴炎密诏中的一句话:“大非川之战,非为灭国,乃为定局。吐蕃若失大非川,则青海无险可守;若失同仁,则黄河道永绝;若失兴海,则逻些门户洞开。”
他轻轻抚过刀鞘上一道旧痕,那是去年冬在尖扎峡谷伏击吐蕃运粮队时留下的。那时娄师德曾指着沙盘说:“陛下要的不是胜仗,是让论钦陵每次伸手,都摸到铁壁铜墙。”如今铁壁已铸,铜墙已立,而论钦陵那只手,正悬在黄河上空,颤抖不止。
“传令。”唐休璟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滩头,“所有俘虏,押往积石山大营。重伤者,断其右手拇指,放归同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告诉论钦陵,他若敢再派一兵一卒走黄河道,下一次,我便在同仁城头,挂满吐蕃校尉的头颅。”
亲兵抱拳领命,策马奔向后方。
此时娄师德已率五十名监察御史属吏涉水而来,靴子沾满泥浆,袍角滴水。他走到唐休璟马前,躬身递上一卷油布包裹的文书:“唐将军,这是同仁城内三十七户吐谷浑商户的密供,还有同仁守将与兴海城主私下往来书信拓片。另附贵德县仓禀记录:去岁冬至今春,同仁商队共购粗盐三千石,皆由贵德官仓出库,账册上注明‘赈灾’。”
唐休璟接过文书,指尖触到油布下硬物——是一枚黄铜腰牌,正面刻“同仁守捉使”,背面阴刻一行小字:“乙亥年三月,工部少府监造”。他冷笑一声,将腰牌收入怀中:“好得很。原来论钦陵连守捉使都换了,用的是长安工匠打造的腰牌。”
娄师德微微颔首:“陛下早令将作监,五年内为各边州守捉使定制腰牌三百枚,纹样材质皆不同。同仁这枚,去年秋便送至积石山,只等今日验看。”
两人相视,俱未言语。晨光渐盛,照见黄河浊浪翻涌,浮尸顺流而下,却再不见一具唐军将士遗骸——此战唐军伤亡二十七人,皆为箭伤,无一阵亡。而吐蕃此番精锐渡河者,共计一千二百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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