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三点到五点之间,所有非医护人员的访客。”
“已经在查了。”陆鸣涛递来平板,屏幕亮起,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占据中央——穿蓝布衫的老人佝偻着背,左手提着竹编食盒,右手牵着个穿红褂子的小女孩,正站在病房门口。女孩约莫七八岁,仰着脸,嘴角沾着一点可疑的灰白碎屑。
方知砚瞳孔骤然收缩:“放大她嘴里。”
陆鸣涛手指一划,画面定格在女孩微张的唇间。舌尖上,赫然粘着半片蜷曲的、带着细密绒毛的菌盖!
“这是……”陆鸣涛倒吸一口冷气。
“鸡油菌。”方知砚声音冷得像浸过冰水,“但不是普通的鸡油菌。是变种——滇南老猎人叫它‘鬼笑伞’,混在普通鸡油菌里,肉眼几乎无法分辨。吃了它的人,会先出现幻觉,看见最亲近的人对自己微笑,然后……肝细胞开始崩解。”
他猛地抬手关掉平板,窗外电光撕裂阴云,惨白光芒瞬间照亮他眼中翻腾的暴烈:“王颂说娜娃喊了孩子的小名。阿果,阿桑……那是双胞胎的名字。可娜娃昏迷前,根本不可能知道两个孩子都叫什么——因为连体婴分离后,医院为保护隐私,从未对外公布过他们的正式名字!”
雨声骤然密集,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震耳欲聋。陆鸣涛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颤:“您的意思是……有人告诉了娜娃?”
“不是告诉。”方知砚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扭曲变形的霓虹灯牌,一字一句,重逾千钧,“是有人,在娜娃清醒的间隙,把两个孩子的名字,刻进了她的记忆里。就像……刻进一块烧红的铁板。”
越野车在积水的街道上疾驰,轮胎碾过水洼,溅起浑浊的浪花。方知砚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尘封已久的号码。忙音持续了七秒,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沙哑苍老的男声,带着浓重的傣语腔调:“喂?哪位?”
“阿波(爷爷)。”方知砚的声音异常平静,“我是知砚。我想问问您,当年在勐罕寨,是谁教您辨认‘鬼笑伞’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雨声在背景里哗哗作响。老人缓缓开口,声音像枯叶摩擦:“……是您阿公。他教我,鬼笑伞的菌褶底下,有三道金线。普通人看不见,得用铜钱刮开菌肉,才能看见。”
方知砚闭上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阴影:“阿公还说过什么?”
“他还说……”老人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鬼笑伞,从来不会自己长在林子里。它只长在……被血浇过的地方。”
电话挂断。方知砚盯着黑掉的屏幕,指尖冰凉。陆鸣涛从后视镜里瞥见他嘴角绷成一道锐利的直线,心口莫名一沉:“知砚,咱们现在去哪儿?”
“去勐罕寨。”方知砚解开安全带,雨水的气息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腐叶与泥土的腥气,“带两样东西——解剖刀,和我的旧笔记本。第一页,画着连体婴分离手术的血管吻合图。最后一笔,是我签下的名字。”
越野车拐上通往边境的盘山公路,雨幕中,远处群山轮廓模糊如墨染。方知砚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可眼皮下眼球急速转动——他在飞速回忆三年前那台震惊世界的手术:娜娃生产时大出血,胎儿窘迫,被迫紧急剖宫产;双胞胎胸腹相连,共用一套肝脏与肠道,分离难度远超预期;最终方案是保留娜娃的子宫,将共享肝脏一分为二,再移植部分肠管……手术持续二十八小时,他亲手缝合了七百三十二针。
七百三十二针。每一针,都缝在生与死的窄刃上。
可今天,有人用一碗汤,轻易斩断了所有针脚。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方知砚掏出来,是王颂发来的加密消息,只有三个词:“DNA比对,确认,玉婻。”
方知砚盯着屏幕,雨水顺着车窗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泪痕。他拇指悬停在回复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窗外,一道惨白闪电劈开雨幕,瞬间照亮路标——前方五十公里,勐罕寨。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方知砚忽然想起娜娃术后第一次清醒时,紧紧攥着他白大褂袖口,用傣语喃喃念叨的那句话:“阿果阿桑……要替阿妈,看看太阳升起来的样子。”
那时他以为只是产妇的呓语。
此刻才懂,那是濒死之人,用尽最后力气刻下的遗言。
越野车冲进雨幕深处,引擎轰鸣声被滂沱大雨吞没。方知砚慢慢将手机放回口袋,指尖拂过皮夹夹层里一张泛黄照片——双胞胎襁褓中并排躺着,小手紧握,像两枚尚未启封的诺言。照片背面,一行褪色钢笔字迹清晰如昨:“生之契约,以血为证。”
雨更大了。
山路上,一道被雷劈断的老榕树横亘路中,树根裸露如嶙峋白骨,断裂处渗出暗红汁液,在雨水冲刷下,蜿蜒成溪。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