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知砚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林砚秋教授昨天凌晨两点，用私人邮箱给我发了这份协议扫描件。邮件主题是‘请方博士拨冗审阅’。附件里还夹了一张截图——是陈骁名下注册的‘如海智疗科技有限公司’，法人变更登记时间，就在陈立国被留置前三天。”

    晚风卷起赵擎额前一缕灰发。

    他盯着方知砚看了足足五秒，忽然侧身，对身后两名便衣低声吩咐：“去，把陈骁的行车记录仪数据拷一份。再通知网安支队，调取他过去七十二小时所有通话记录，重点标注与林砚秋办公室座机的三次通话时长。”

    话音未落，奔驰车主突然暴喝：“赵擎！你他妈凭什么调我数据？！”

    赵擎连眼角都没动一下，只将那张纸轻轻按在掌心，转向方知砚：“方博士，协议里提到的数据共享，需要双方签署保密承诺书。江安中医院这边，谁负责牵头？”

    “我。”方知砚答得干脆，“但有个前提——数据必须经由江安市卫健委合规审批，并全程接受第三方伦理委员会监督。”

    赵擎点点头，终于看向奔驰车主，目光平静无波：“陈先生，你涉嫌妨碍公务、寻衅滋事、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现在，请跟我们回局里配合调查。至于你的车——”他抬手示意，两名便衣立刻上前，“暂扣。等鉴定报告出来，该赔多少，一分不会少。”

    陈骁脸色瞬间惨白，指着方知砚：“你……你陷害我！”

    方知砚没理他，只朝邹森森他们招手：“下来吧，车在路口等你们。”

    张绮娟和孙丽几乎是跌撞着扑下车的，孙丽一见方知砚就哭了出来：“方医生，我们真不知道……罗韵只说让我们带旗袍，没说……”

    “没事。”方知砚脱下外套披在孙丽肩上，声音温和，“旗袍我回头让罗韵给你们送新的。现在，先去吃饭。”

    他转身欲走，却见那穿米色风衣的女人不知何时已站在小巴车旁，正望着他，唇角微扬：“方博士，埃文斯教授让我转告您——她很期待您下周在东海省脑科学峰会的主旨演讲。”

    方知砚脚步未停，只淡淡回了一句：“告诉她，我演讲的题目，叫《神经外科医生的边界感》。”

    女人笑意僵在脸上。

    方知砚走向自己的车，经过奔驰时，终于停下。他弯腰，从车轮缝隙里捡起一片碎玻璃，对着夕阳举起——那截锋利的棱角，正折射出刺目的光，像一道微型闪电。

    “陈骁。”他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爸在监狱里，每周三下午三点，会听护士读《柳叶刀》最新论文摘要。他最怕的不是牢饭难吃，而是——别人忘了他曾经是个医生。”

    陈骁浑身一颤。

    方知砚将玻璃片随手抛进路边排水沟，水花溅起一瞬即灭。

    “回去告诉你爸，”他转身，目光如刀，“当年他篡改三例脑瘤患者术后放疗剂量，是为了给某药企腾出临床试验名额。那三个人，现在都活着。其中一个，在江安市肿瘤医院当保洁员。”

    陈骁踉跄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奔驰车身上。

    方知砚上了车。

    车队驶离高速口时，暮色已浓。后视镜里，陈骁瘫坐在地上，双手抱头，肩膀剧烈起伏。而那辆没牌照的帕萨特，静静停在原地，像一头蛰伏的兽。

    陆鸣涛忍不住开口：“老方，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方知砚望着窗外飞逝的灯火，声音很轻：“2017年，如海市立医院神经外科有三例胶质母细胞瘤患者，术后放疗计划被临时修改。病历电子系统里，修改痕迹被清洗过，但放射科备份日志里，还留着操作员ID——陈立国。”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向盘上一道旧划痕：“那年，我正在协和做访问学者。协和放射科主任，是我导师的师兄。他托人把备份日志发给了我。当时我没动，因为没证据链。但现在——”他嘴角勾起一丝冷意，“陈骁自己把证据链，亲手焊死了。”

    车内陷入沉默。

    直到常发憋不住，小声问：“那……林砚秋呢？”

    方知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恢复沉静：“她不是主谋。她是饵。陈立国倒台前，把她推到台前，是为了转移视线。现在陈骁想借她名声，给自己镀层金——可惜，金子下面，是锈蚀的铁。”

    车子驶入江安市区，霓虹渐次亮起。方知砚手机震动，是罗韵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听说你去接人了。饿不饿？我煮了银耳羹。”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回复。

    窗外，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红灯在玻璃上拖出长长的、颤抖的光带。

    方知砚忽然想起订婚那天，杨板桥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话：“知砚啊，位置越高，脚下影子越长。可影子再长，也遮不住你心里那盏灯。”

    他慢慢按下语音键，声音低而清晰：“韵韵，银耳羹放凉一点再喝。我今晚……可能得回医院值夜班。”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手机屏幕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像深夜急诊室里，监护仪上骤然跳动的绿线。

    车窗外，江安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轮廓在夜色里浮现，灯火通明，宛如一座不灭的灯塔。

    而就在同一时刻，东海省脑科学研究院顶层实验室，林砚秋摘下白手套，将一枚微型存储卡放进保险柜。柜门合拢时，金属碰撞声清脆响起，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楼下停车场，赵擎的车刚启动，副驾上放着的平板电脑自动弹出新消息——来自江安市卫健委内网：《关于成立江安市医学会神经外科分会的批复意见（征求意见稿）》，签发人栏赫然写着：唐忠国。

    赵擎点开附件，第一页下方，一行加粗小字格外醒目：“分会首任主任委员候选人：方知砚。”

    他盯着那行字，良久，抬手关掉屏幕。

    车灯切开浓重夜色，一路向北，驶向政法委大楼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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